第四十一章 请將不如激將(2/2)
帐中空气骤然凝住。关平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兄长!父帅纵横天下,虽斧鉞加身而面不改色,岂会怕了別人……”
关羽抬起一只手,制止关平再说下去。
他看著刘封,丹凤眼中光芒骤盛,像一炉炭火被忽然鼓进一阵风。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
刘封没有退缩。他知道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就必须一捅到底。
半途而废才是真正的冒犯。
“曹操丟了汉中,又丟了襄樊,岂能善罢甘休?其必亲起大军南下来夺襄樊。君侯此时不肯坐镇襄阳,莫非是畏曹操势大,怕再丟一次襄阳?”
关羽右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刘封继续道:“君侯若觉得末將说得不对,现在便可命人將末將叉出去。但末將还有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中压出来,带著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锋芒。
“大丈夫一死容易。城下一战,马革裹尸,何其痛快?君侯不惧死,末將知道,三军將士天下人都知晓。”
“但君侯若死在江陵城下,汉中王如何?汉室如何復兴?君侯一死了之,痛快倒是痛快,却令曹操坐收渔利,让孙权窃据荆襄,让汉中王在成都独自支撑。”
“君侯久读《春秋》,以为此乃兄弟之谊乎?此乃人臣之道乎?此为大丈夫乎?”
这一番话像连珠箭般射出去,箭箭都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关平站在原地,手按剑柄,脸色发白。他跟隨父亲多年,见过无数人在关羽面前战战兢兢,见过无数人婉言进諫,但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跟关羽说话。
关羽坐在榻上,右手仍按在膝上,指节已捏得发白。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从刘封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帐壁上那面“关”字大旗上。
油灯的火苗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关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著一丝沙哑。笑完后,他伸手捋了捋胸前长髯,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次他站得很慢,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著刘封。刘封仍保持著抱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知道,本侯一向看不上汝,亦曾劝兄长不该用螟蛉之子。”
关羽忽而开口,话题却突然扭转至別的方向。
刘封抬起头,决然道:“是。”
关羽仰天长笑,笑容中带著苦涩与释然,沉声说道:“如今看来,大哥看人眼光之准,的確高吾甚多!哎,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一番话,恐怕天下已无第二人敢在关某面前说出。刘封,汝不愧有汉王血脉,亦无愧是大哥的骨肉!”
“也罢,关某已老,平生未竟之志,便只有靠汝与平儿辈完成了。”
关羽大步走到帐壁前,伸手取下那柄青龙偃月刀。刀身沉重,他单手提起,刀鐏在夯土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转过身来,灯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得像一座山。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拔营,北上襄阳。”
关平愣了一瞬,隨即抱拳高声应道:“诺!”
他转身大步出帐,帐帘掀起的瞬间,外面的声浪涌进来。
刘封听见关平的声音在营中响起,宣布拔营北上的军令。紧接著,营中爆发出了更加猛烈的呼喊声。
这些荆州兵在短短半个时辰內经歷了从绝望到悲愤、从悲愤到振奋的剧烈翻转,此刻听说要北上襄阳与刘封合兵,哪里还按捺得住。
帐帘重新落下,將外面的喧囂隔绝在外。关羽站在帐中,拄著青龙偃月刀,目光落在刘封身上。
“封儿。”
“小侄在。”
“荆州万余水军,吾命之驻扎在当阳城东六十里之渡口。封儿汝可歇息一夜,明日带我將令,命其同归襄阳,守御汉水。”
刘封抬头,迎上关羽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中,此刻燃烧著的不再是一个败军之將的不甘,而是一头猛虎重新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
“小侄遵令!”
当夜,刘封在关羽营中歇下。关平命人腾出一顶小帐,送来乾粮和清水。
刘封两日夜未合眼,几乎是一沾榻便睡死过去。但在睡著之前,他的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关羽那句话。
“明日带我將令,命水军同归襄阳,守御汉水。”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请將不如激將。
这条计策对旁人或许无用,但对关羽,恰如对症下药。关羽这个人不怕死,不怕败,不怕天下人议论,但他怕一件事——怕別人说他关羽对不起刘备,怕別人说他成为汉室復兴的拖累。
刘封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踩在这个痛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