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涪陵卫校岁月(1/2)
那三年
我记事儿以后,从没听父亲主动提起过奶奶的事。
有些话,他自己吞了一辈子,吞到忘了怎么往外吐。我是从姑婆嘴里、从老家仅剩的几个老人嘴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拼凑而成。姑婆是父亲的姑姑,住在城边上,无后。父亲调回县城以后常去探望她,她断断续续跟我说过一些事。
一、春寒-家破的少年
父亲十五岁那年春天,在县城读初中。
正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年纪,胃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他在学校食堂里喝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心里盘算著还有多久才能回家——不是为了吃一顿饱饭,是惦记著家里的母亲。
他不知道,有些惦记,晚了就是一辈子。
当他走了五十六里路回到家,母亲已经死了。
乡人用烂草蓆一卷草草掩埋了她,就在后来老屋选址的那个地方。父亲后来把家安在那里,一辈子陪著她——这是后话,但根子早在那年春天就埋下了。
父亲那时候还小,可他已经知道,哭没有用。
他去找大伯。母亲死后,家里的房屋被大伯占了去,后来听说莫名起火烧掉了。在村里,这叫吃绝户。没了顶樑柱的人家,孤儿寡母留下的那点东西,被亲戚像禿鷲分食腐肉一样,一口一口吞乾净。
村里按政策该给孤儿的补贴,被村里强行留下了。父亲的大伯去要过闹过,村里没给。
父亲没有闹。他站在大伯家门口,站了很久。门没开。后来他转身走了,沿著那条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学校。
半路上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他矮,比他瘦,比他更像个孤儿。
是那点钱,让他能活下去,能读完最后两个月的初中。
我后来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母亲的坟前,连纸都没有,更別说香烛了,只能磕完头,站起来,擦乾眼泪,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学校。没人看见他回头。他只是把自己收起来,收得严严实实,这辈子都没再打开过。
二、微光-无声的善意
回到学校,父亲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照常做作业,照常考试。可老师和同学们都看得出来,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大家都住一个屋子,谁都看出来了——他更瘦了,脸色更差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快干了的井。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在背后悄悄地帮他。
班主任最先发现的。父亲交上来的作业本,用的纸越来越薄,字越写越小,有时候两面都写满了,连页边空白处都不放过。每两周,学生都要回家去拿粮食,而父亲却在放学后上山挖野菜,在同学们回家时,他上山去挑煤。长大后父亲带我走过一遍那条路,当兵回来的我就空手走了那么一回就累得不行,回家倒头就睡。
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他手里。
“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没有多余的话。那个年代的老师,不说“你要坚强”“你要加油”这种废话。他们只是默默地给,默默地帮,默默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同学们也在帮他。
那时候大家都穷,可穷和穷不一样。有些同学家里好歹还能从乡下捎点红薯、玉米面来,父亲什么都没有。於是,打饭的时候,有人会“不小心”多打了一个窝窝头,顺手塞给他;有人会把家里捎来的咸菜分他一半,用作业纸包著,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最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是食堂的大叔大婶。
那年月,食堂打饭是个技术活。勺子在你手里,抖不抖,抖多少,全看心情。对一般人,勺子底刮过去,平平的一勺,不多不少。可轮到父亲,那只勺子好像突然就变重了——从桶底舀起来的时候,刻意多沉了一下,带上来更多乾货;倒进碗里的时候,手腕轻轻一顿,把最后那点稠的也磕进碗里。
不是满满一勺。是“多一勺”的关照——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食堂的菜汤能照见人影。父亲端著一碗,走到角落里,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吃。他怕一抬头,眼泪掉进碗里。
那些年,老师没有多余的粮票可以给他,同学也没有多余的饭食可以分他。可他们给了他能给的一切——一点纸,一点咸菜,一勺稠一点的粥。
这些东西,比粮食还金贵。
三、长路-绝境的奔赴
初中毕业考试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父亲站在学校的布告栏前,看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涪陵卫生学校。他的成绩排在前列。可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的不是“我考得不错”,而是:考完了,我去哪儿?
家没了。母亲死了。房子被大伯占了。村里那点补贴,只够撑到毕业。天地很大,可他站在中间,发现自己哪儿也去不了,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去涪陵卫生学校。
那年头,读卫校不要钱,毕业了还管分配。对一个孤儿来说,这不是“升学”,是“活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可怎么去?
从垫江到涪陵,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著去。那年月,连一张过江的船票钱都掏不出来,好在不用过江。船在长江上走一趟,客票要好几毛钱,够吃好几顿饭。而父亲手里攥著的那点孤儿补贴,早就在最后两个月里花得差不多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走去。背上破被卷加烂草蓆走去。
从垫江到涪陵,走公路,翻山越岭,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具体走了几天,没有记载。他一路上渴了去农家討口水喝,饿了,根据原来家里的医书和那年头人人都知道的一点野菜知识找点吃的;累了,就倒头往刺巴笼里一钻,倒头就睡。好在人没有死在路上。我只知道他到了学校门口,鞋磨破了,脚板全是血泡,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一路走,一路问。没有地图的他终於到了。当父亲找到学校的招生办或者教务处,敲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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