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棠骨照山河(2/2)
徐承略笑著摇头,端起酒碗,朗声道:“孙督师特赐的蓟镇烧春,正该浇一浇征袍血锈。
今夜任他刁斗催更,且放儿郎们醉臥沙场!”
“痛饮!”眾人酒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溅,难得的开怀畅饮起来。
帐外忽起甲冑鏗鏘声,林嶂掀帘而入带进霜风。
“稟將军!”林嶂单膝砸地,“兵部尚书王洽寅时三刻下了詔狱,罪名是“备御疏忽,调度乖张”。”
徐承略悬在空中的羊腿凝著琥珀色油光,忽將炙肉掷向亲兵:“给林兄弟备把新刀。”
隨即,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拥起无尽苦涩:
“后金铁蹄踏进关墙才多久?大明的脊梁骨,就要被生生踩断了!”
徐承略痛惜拍案,“宣化巡抚王元雅,自縊於衙署,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一根白綾了断。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中伏身亡,招练总兵孙祖寿殉国於永定门……这还只是血染沙场的!”
徐承略声音低沉:“宣府总兵侯世禄,革职戍边,形同枯槁!
麻登云、黑云龙,堂堂总兵,竟成了韃子的阶下囚,若非用莽古尔泰的残尸去换,此刻怕是已身首异处……
可刚换回来,兵部尚书王洽,转眼就下了詔狱!
要知道,詔狱之中还有大明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是非曲直且不提,单说他在广渠门,左安门击退后金军的两场血战,难道不是实打实为大明续命的功勋?
只可惜下了詔狱,唯一能够硬撼八旗的关寧军仓惶惊走,建虏於京畿再无强敌。”
“唉!”身旁的朱可贞重重一嘆,“原以为,咱们溺镶白,焚镶黄,总能令朝堂安稳一些。
可王洽转眼便被下了詔狱,这……这朝堂,是要塌了吗?”声音里透著一股大厦將倾的寒意。
徐承略眉头拧成死结,“建虏破关,天子震怒,总要有人祭旗,兵部尚书首当其衝……可这,怕只是个开头!”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锥砸地,“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重臣要被推出来顶罪、问斩!朝局……怕是要乱了!”
帐內一片死寂,可吃著羊腿的林嶂,嘴唇翕动间,却吐出更惊人的言语。
他撕扯著羊肉含混道:“山西那厢更糟,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率军勤王。
兵部老爷们遛狗似的先遣其往通州,次日又改调昌平,甫一抵达,復令其镇守良乡。
按兵部规定“卒至之明日,汛地既定,而后乃给餉”,也就是说军队抵达驻地次日方发餉。”
他蘸酒在案上划出潦草防线,油亮的手指突然戳向“良乡”位置。
“山西兵被连续调动,数日得不到粮餉,奔走飢乏至极,遂出而劫掠。
耿如杞、张鸿功以“纵兵乱民”被捕,士兵闻讯即散归山西,人数多达五千。”
“当真?”
徐承略双目几欲夺眶而出,两腮鼓起,一时忘了咀嚼。后金军兵围京师,不想兵部竟有此等操作!
帐外刁斗恰在此时惊起,潘云腾的佩刀呛啷出鞘半寸:“简直荒唐,日后京师遇险,谁还敢率军驰援?”
刀光映出王来聘冷笑的脸:“该绑去西市的是那些穿緋袍的!”
“官僚体系如此败坏,勤王忠臣反成替罪羊,简直寒尽天下將士之心!”
朱可贞捏碎手中陶碗,瓷片嵌进掌纹渗出殷红。
高敬石突然狂笑,將佩刀连鞘拍在案上:“老子当年杀富济贫时,尚要给嘍囉们管够炊饼!”
徐承略长嘆一声,將割烤肉的匕首缓缓放下,佳肴在前,再无心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