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谈话(2/2)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看见李岳轻,没说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李岳轻走过去。
孟班长把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被夜风吹散了。
“连长找你?”他问。
李岳轻点头:“嗯。”
“说什么了?”
李岳轻想了想,说:“让我好好练,別飘。”
孟班长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然后看著那团烟雾被风吹散。
“连长这人,面冷心热。”他说,“他要是看不上你,懒得跟你废话,他能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行。”
李岳轻说:“我知道。”
孟班长点点头,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行了,进去睡吧,明天还训练呢。”
他转身要走。
“班长。”李岳轻叫住他。
孟班长回头。
李岳轻说:“谢谢。”
孟班长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谢什么谢,我又没干啥。”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宿舍。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到九班宿舍。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但借著月光,能看见床上那些起伏的轮廓。
有人睡得很沉,打著呼嚕,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轻轻躺下。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回来了?”
李岳轻说:“嗯。”
“连长找你干啥?”
“说了几句话。”
马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说啥了?”
李岳轻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这?”
“就这。”
马力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没事吧?”
李岳轻说:“没事。”
马力放心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岳轻躺在那儿,望著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周连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那张靶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他说“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孟班长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说“连长这人,面冷心热”。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放鬆,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踏实。
就好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於有人看见了他,也终於有人愿意告诉他,路该怎么走。
也代表著,他的这些都可以算做是天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照常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铺上,照在地面上,照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面。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出操。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走在路上,有人看他。站在队列里,有人偷偷扭头。
吃饭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
他都看见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力凑过来,小声说:“哎,你现在是名人了。”
李岳轻说:“什么名人。”
“全连都认识你了。”马力说,“我早上刷牙的时候,旁边二连的人还问我,你是不是我们班的。”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可得请客。”
李岳轻看他一眼:“请什么?”
“服务社有方便麵,还有火腿肠。”马力眼睛亮亮的,“你请我吃一包方便麵就行。”
李岳轻想了想,说:“周末吧。”
马力高兴了,使劲点头。
刘根生在旁边听著,没说话,但眼睛里也有点期待。
孙大宝坐在远处,低著头吃饭,没往这边看。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刘排长还是那副样子,拿著哨子站在队伍前面,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不快不慢,稳稳噹噹。
刘排长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笑。
那笑容,李岳轻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干得不错”的意思。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李岳轻又去了那个角落。
单槓还在那里,锈跡斑斑,但结实得很。
他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是没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继续拉。
“李岳轻。”
是刘根生的声音。
李岳轻鬆手落地,回头看他。
刘根生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拎著一副背包带,有点紧张地看著他。
“我……我也想练。”他说。
李岳轻点点头:“来吧。”
刘根生走过来,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然后跳起来抓住。
他开始拉。
一个,两个,三个……
他拉得慢,但认真。
每拉一个,都要使上全身的劲儿。
拉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抖。
拉到第七个,他的脸憋得通红。
拉到第八个,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拱,下巴终於过槓,然后鬆手落地。
他喘著气,脸上却带著笑:“八个!我拉了八个!”
李岳轻点点头:“有进步。”
刘根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抬头看著单槓,说:“再来一组?”
李岳轻说:“来。”
他们又练了半个小时。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喊著號子。
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晚饭快好了。
刘根生练累了,坐在草地上喘气。
李岳轻站在旁边,做著拉伸。
刘根生忽然说:“李岳轻,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李岳轻看著他,说:“能。”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岳轻说,“只要你一直练。”
刘根生使劲点头。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刘根生忽然又问:“你昨天被连长叫去,害怕不?”
李岳轻想了想,说:“有点。”
刘根生说:“我要是你,肯定嚇死了。”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又说:“但你肯定没事,你那么厉害,连长肯定喜欢你。”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喜欢,是觉得还行。”
刘根生挠挠头,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战爭论》。
书已经翻到后半本了,书页上又添了一些新的批註。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说:“哎,你天天看这本书,看不腻啊?”
李岳轻说:“不腻。”
马力撇撇嘴:“我看两页就困。”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看不懂……”
李岳轻把书合上,看著他们。
“看不懂正常。”他说,“这书本来就不是给新兵看的。”
马力问:“那给谁看的?”
李岳轻说:“给军官看的。”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那你看了,以后想当军官?”
李岳轻摇摇头:“不是,就是想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马力挠挠头,没明白。
刘根生也没明白,但他看著那本书的眼神,多了一点敬畏。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