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声哨(2/2)
老班长教他,他就学,学会了,再教新来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
早饭前,还有半个小时。
孟班长没让他们閒著,让所有人把被子拆了重叠。
“叠不好就一直叠,什么时候叠好了,什么时候吃饭。”他说。
於是九班的宿舍里,十二个人开始跟被子较劲。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没有叠。
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孟班长刚才检查过,说可以。
他靠著墙,看著其他人。
马力跪在床上,把被子铺开,压平,对摺,再对摺,然后开始叠。
叠出来的形状像一个发糕,圆滚滚的,没有稜角。
他用手压了半天,稜角就是不出来。
“咋回事啊?”他挠著头,“我按你教的做的啊。”
李岳轻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被子,说:“你前面没压死。”
“什么?”
“铺平的时候,要对摺再对摺,把空气压出去,你不压死,叠出来就是圆的。”
马力恍然大悟,把被子重新铺开,开始用力压。
另一边,刘根生也在叠被子。
他是农村来的,手粗,力气大,但干活糙。
被子叠出来,倒是挺大,就是没形。
他一遍一遍地叠,一遍一遍地拆,也不说话,就是闷著头干。
孙大宝蹲在地上叠,他是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有点娇气。
叠了两遍,叠不好,把被子一扔,坐在床上生闷气。
“这他妈什么破被子!这么软,怎么能叠出稜角来!”
马力回头说:“你骂被子干啥,被子又没惹你。”
孙大宝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马力不乐意了,刚要回嘴,李岳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摇摇头。
马力憋住了,没说话。
李岳轻走到孙大宝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被子重新铺开。
他一边铺一边说:“被子软,不是问题。
关键是压,压死了就有形。
你试试,这样——”
他用手掌压住被子,从中间往两边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压完了,对摺,再压。
然后开始叠,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孙大宝看清楚。
三分钟后,一床方方正正的被子出现在孙大宝面前。
孙大宝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谢了。”
李岳轻站起来,回到自己床边。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
开饭哨响的时候,九班的被子里,有三床叠出了样子,剩下九床还是奇形怪状。
孟班长进来检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说:“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接著叠。”
食堂里,早饭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李岳轻坐下,拿起馒头,开始吃。
吃得还是很快,还是不出声,还是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学他。马力学著吃快一点,结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
刘根生学著不出声,结果憋得脸通红。
孙大宝学著摆碗筷,摆完又觉得彆扭,偷偷把筷子挪了挪。
李岳轻看见了,没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马力凑过来,小声说:“哎,李岳轻,我发现你挺神的。”
李岳轻看他一眼:“神什么?”
“就是……什么都会。”马力说,“叠被子,打背包,穿衣服,吃饭,你都比別人强。
你说你都是书上看的,那书在哪儿买的?
我也去买一本。”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不是一本书,是很多书,看了很多年。”
马力挠挠头:“那……那我也来不及看啊。
你能不能教我?
你会的,教我点?”
李岳轻看著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问老班长的:你会的,能不能教教我?
老班长说: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会的,再教给下一个。
李岳轻收回思绪,对马力点点头:“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马力眼睛一亮:“什么事?”
李岳轻说:“以后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別人。”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我马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
新兵连的训练科目,从最基础的开始:队列。
立正,稍息,跨立。
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周连长站在操场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右——转!”
“向后——转!”
新兵们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歪歪扭扭,东倒西歪。
有人左右不分,听到“向右转”往左转,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有人听到“向后转”转反了,转到一半又转回来,把自己转晕了。
有人迈步子的时候顺拐,左手左脚一起动,被排长揪出来单练。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这些动作,他做了八年。
在外籍兵团的操场上,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阅兵式上,虽然法军的操典与国內不完全相同,让他一时间还没適应,但大概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熟悉这些动作,每一个转体,每一个步伐,都是肌肉记忆。
但他刻意放慢了半拍。
不能太突出。
他记得周连长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融入这个集体,让所有人习惯他的“特殊”。
让他把那些不该出现的能力,一点一点地、合理地“展现”出来。
所以他现在只是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不是那个打过八年仗的老兵。
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这可以解释。
毕竟他看了那么多书,毕竟他自学了那么多,毕竟他是个大学生——大学生嘛,学东西快,正常。
周连长从队伍前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岳轻继续做动作,目不斜视。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
有人的腿开始发抖,有人的脸晒得通红,有人的嘴唇乾得起了皮。
没有人敢停下来。
周连长站在操场中央,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不喊停,就没有人能停。
终於,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连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举起铁皮喇叭:
“全体都有——立——定!”
“讲一下!”
队伍立正。
周连长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满意:
“今天下午,我没批评你们。
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好,是因为你们还刚开始,我给你们適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
“但是,適应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谁再左右不分,谁再顺拐,谁再让我看见他站军姿的时候晃——就別怪我不客气。”
“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周连长皱皱眉:“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
这次声音齐了,也大了。
周连长点点头:“各连带回!晚饭后学军歌!解散!”
晚饭后,学军歌。
学习室里,新兵们坐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著歌词:《团结就是力量》《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
教歌的是三连指导员,姓王,三十来岁,戴著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唱歌很好听。
“今天先学《团结就是力量》。”王指导员说,“这首歌你们应该都会唱,但我还是要教一遍。歌词要记牢,调子要唱准。当兵的人,不会唱军歌,说出去丟人。”
他起了一个调,开始教。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新兵们扯著嗓子唱。
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有人嗓门太大盖过了所有人。
王指导员也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纠正。
李岳轻坐在后排,跟著唱。
这首歌他前世也会唱。
外籍兵团里也有不少中国人,过年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喝点酒,唱几首中国歌。
那时候唱的,就是这些。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异国他乡唱这些歌了。
现在,他坐在中国的军营里,身边是一群剃著光头的中国新兵,唱的是中国军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向著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著太阳,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歌唱完了。
王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像的好。
今晚回去,每人把歌词抄三遍,明天早上交。”
学习室里一片哀嚎。
熄灯前,还有半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九班的宿舍里,灯亮著。
有人趴在床上写信,有人在看《入伍须知》,有人在用湿毛巾擦脚上的泡——一下午站下来,好几个人脚上起了泡。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著一本书,是那本《战爭论》。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马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书皮,眼睛瞪得老大:“《战爭论》?这什么书?”
“讲打仗的书。”
“打仗还有书?”马力一脸不可思议,“打仗不就是衝上去干吗?还能看书学?”
李岳轻抬头看他:“你衝上去,敌人也衝上去,你怎么办?”
马力想了想:“那就看谁狠唄。”
“要是对面人比你多呢?”
“那……那就看谁跑得快?”
李岳轻摇摇头:“那不叫打仗,叫打架。
真正的打仗,是有方法的。
怎么排兵,怎么布阵,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敌人的动向——这些都能学,也都要学。”
马力挠挠头,似懂非懂。
李岳轻把书合上,指著封面说:“这本书是一个叫克劳塞维茨的人写的,他是普鲁士的將军,打过很多仗。
他把打仗的经验总结成书,让別人学。”
马力盯著那本书,眼神里带著敬畏:“那……那你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当將军了?”
李岳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但確实是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他说,“看书只是入门,真正的本事,是在操场上、在野外、在实战里练出来的。”
马力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混乱的紧急集合,周连长的审视目光,孟班长的敲打,马力崇拜的眼神,还有那首唱得参差不齐的军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