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兵集结(2/2)
他把被装放在铺板上,开始整理。
先铺褥子,再铺床单。
床单要拉平,四角要掖紧,不能有褶子。
然后叠被子——棉被是新的,又厚又软,但李岳轻叠被子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把被子铺平,对摺,再对摺,用手掌把边角压死,然后开始叠。
三折,四道棱,六个面,九个角。
这是外籍兵团的叠法,和解放军的標准略有不同,但同样整齐。
他刚叠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动作挺快啊。”
李岳轻回头,看见孟班长站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正看著他刚叠好的被子。
“以前叠过?”
李岳轻站起来:“报告,没有。”
“就是看过书,知道怎么叠。”
孟班长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被子,用手按了按,又看了看被子的稜角,没说话,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宿舍。
其他新兵还在手忙脚乱地铺床。
有人把褥子铺反了,有人床单怎么也拉不平,有人抱著被子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都停一下。”孟班长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著他。
孟班长指著李岳轻的床铺:“都过来看看。”
新兵们围过来,看著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看自己手里揉成一团的被子,脸上表情各异——有人羡慕,有人佩服,有人不服气。
“看见没有?”孟班长说,“这才叫叠被子。
你们手里那些,那叫揉麵团。”
他顿了顿,指著李岳轻:“你叫什么?”
“李岳轻。”
“李岳轻,你是哪个大学生?”
“是。”
孟班长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他是大学生,人家看书就能叠成这样。
你们不看书的,怎么办?
是不是得练?
是不是得多花功夫?”
没人说话。
孟班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说:“行了,都回去接著叠。
今天不要求你们叠得多好,但得有个样子。
晚上熄灯前,我来检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傍晚,开饭哨响了。
九班的新兵跟著孟班长往食堂走。
食堂在三连营房后面,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摆著几个大桶,里面装著热水,让饭前洗手。
李岳轻洗完手,跟著队伍走进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下好几百人同时吃饭。一排排长条桌,长条凳,桌上是搪瓷碗和筷子。
新兵们按班坐下,等著开饭。
今天晚上的菜是白菜燉粉条,主食是馒头,汤是小米粥。
炊事班的人抬著大桶,挨桌打菜。一人一勺白菜燉粉条,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
李岳轻端著自己的搪瓷碗,看著碗里的菜。
白菜燉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水不多,但在九十年代初的部队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他前世在外籍兵团吃过更差的东西——沙漠里干硬的法棍,罐头里冰冷的豆子,还有那永远嚼不烂的脱水蔬菜。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每一口都嚼得乾净,每一口都咽得利落。
吃完一口,再夹下一口,不紧不慢,但盘子里的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两个馒头,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
碗里的小米粥,他端起来一口喝乾净。
最后他把碗筷放下,筷子和碗边对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著,等其他人吃完。
同桌的战友们还在埋头苦吃。
有人咬著馒头,有人扒拉著碗里的粉条,有人喝粥喝得呼嚕呼嚕响。
坐他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新兵,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他一边吃一边偷瞄李岳轻,瞄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
“哎,你当过兵?”
李岳轻看他一眼:“没有。”
“那你怎么吃这么快?还摆那么齐?”
李岳轻平静地说:“书上看的。”
那新兵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书上看的?书上还教怎么吃饭?”
“有。”李岳轻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吃饭也是。”
那新兵笑得更大声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班长听见。
笑完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叫马力,河南洛阳的,你呢?”
“李岳轻。”
“你是大学生吧?我听班长说了。”
李岳轻点头。
马力眼睛一亮:“那你文化高,以后多关照啊。
我初中毕业,啥也不懂,来当兵就是想混口饭吃。
你不一样,你有文化,將来肯定能提干。”
李岳轻没接话。
马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咱们班我看了看,有十二个人。
你,我,还有那边那个——”
他努努嘴,“那是个农村来的,叫刘根生,好像家里挺穷的。
那边那个胖点的,叫孙大宝,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
还有那几个,我还不知道名字……”
李岳轻听著他絮叨,目光扫过餐桌旁的这些人。
十二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有农村的,有城里的,有想提乾的,有混日子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
他们坐在一起,吃著同一锅饭,喝著同一桶粥,往后三个月,他们將睡同一间宿舍,受同一个班长的训,在同一个操场上流汗。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的战友来自五湖四海——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罗马尼亚人、巴西人、还有几个中国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信著不同的宗教,但穿上那身白色军服,他们就只有一个名字:legionnaire(外籍兵团士兵)。
而现在,这些人穿著绿军装,说著各地的方言,但他们也只有一个名字:新兵。
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坐著,等所有人吃完。
晚饭后,回到宿舍。
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宿舍里,新兵们有的在整理內务,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床上写信。
李岳轻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他把那几本用报纸包著的书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打开背包,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床头柜里。
脸盆、牙缸、毛巾,按顺序摆好。
一切收拾停当,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处水渍泛黄。
日光灯管嗡嗡响著,偶尔闪一下。
“哎,李岳轻。”
上铺探下一个脑袋,是马力。
“你睡这么早?”
“没睡。”
“那你躺著干嘛?想家?”
李岳轻没回答。
马力自顾自地说:“我想家了。
我妈这会儿肯定在家哭呢。
我爸不哭,但他肯定也难受。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这一走,家里就剩他俩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点哑。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当兵?”
马力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家里穷,念不起高中,初中毕业就在家种地。
后来听说当兵能管吃管住,还能学技术,退伍了还能分配工作,就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马力说,“那还能为啥?你呢?你大学生,为啥来当兵?”
李岳轻没有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奥尔巴尼训练营的烈日,科西嘉雨林里的泥泞,吉布地沙漠里的风沙,查德边境那个清晨的枪声。
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
“喜欢。”他说。
“啊?”马力没听清。
“喜欢当兵。”李岳轻说。
马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
那你是真喜欢,我就是来混口饭吃的,不像你。”
他说完,把脑袋缩回去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嚕。
李岳轻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再远处,隱约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悠长,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代的军营,没有卫星通讯,没有无人机,没有单兵夜视仪。
电话要到连部去打,信要一个星期才能寄到家里。
训练用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演习用的是空包弹,打仗——如果真的打仗的话——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
但这里有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身份。
归属。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立的队列。
“嘟——”
熄灯哨响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宿舍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李岳轻睁开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白杨树光禿禿的枝丫间。
月光下,远处操场的煤渣跑道泛著灰白的光,单槓双槓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