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落地(2/2)
“可不敢乱说。”商贩压低嗓门,凑过去,“朝廷本来备了陇右的份额,犁都装车了。被你们这边几家大户联名上书挡回去了!”
“为啥挡?”老汉急了。
“大户在摺子上说,朝廷往陇右安置突厥人,是『引胡抢田』。说陇右民怨大,再发新犁,怕老百姓拿犁去跟突厥人拼命。硬生生把这事搅和黄了。”
“谁挡的?!”年轻汉子眼珠子冒红光。
商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还用问?在陇右,谁家地最多,谁家庄园最大,谁家在长安当大官的亲戚多,就是谁挡的。你们心里没本帐?”
商贩放下茶碗,结帐,赶著牛车走了。
茶棚里没人出声。
这话一点就透。陇右几个大姓世家占了多少地,佃户心里清楚。
好地全在主家手里,次等薄田租给他们。青黄不接时去借粮,印子钱利滚利。
以前没得比,大家都穷,认命。
现在有得比了。关中百姓免费领犁,太子推迟冠礼,越王亲自下田。
同是大唐的地,同是大唐百姓,种关中的地能过好日子,种陇右的地就得看世家脸色。
凭啥?
以前世家说朝廷安置突厥人是抢地,他们信了。现在算过帐来:突厥人还没来,世家老爷先一步把朝廷发的神犁搅和没了。
世家怕突厥人抢田?世家是怕泥腿子有了新犁,多开荒多打粮,再不去借高利贷,不肯安分当佃户!
“杀千刀的……”老汉看著自己皸裂的手,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俺家老黄牛去年冬天冻死了,正愁今年地咋翻。有了那曲辕犁,俺自己也拉得动!那是救命的东西!他们怎么敢断俺的活路!”
这种消息,一旦有了火星,燎原之势便再也无法阻挡。
秦州、成州,集市、田头、井边,全在议论。
有人骂世家心黑,有人聚在村头商量去县衙击鼓求犁。也有人站在自家薄田地头,攥著旧木犁,朝长安方向看。
民心,就在这一字一句里转了向。
商贩赶著牛车晃晃悠悠走出三里地,拐进一片小杨树林子。有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树下啃干饼子,见他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秦州城里传遍了?”那汉子问。
“传遍了。”商贩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囊掂了掂,“放心,这钱挣得值。秦州城东头的茶棚、西关的磨坊、南市口的肉铺子,我一家一家都说过去了,连卖柴的樵夫都没落下。”
“李家在秦州开了几十年的生药铺子,”青布汉子嚼著饼子含混道,“太医院那位的关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活儿不用多,点到位就行。”
商贩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话说回来,咱们这位东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青布汉子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丟下一句:“不该问的別问。记著,下一站渭州。”
他打马走了。商贩把牛车赶上土路,哼著小调往南走,车厢里还剩半袋子压舱的陇右土货。
而就在李閒准备跟著萧瑀继续往鄜州走的当口,长安来信。
百骑司的暗探送来密信。
互市章程批下来了,侯君集和唐俭同时画押。
薛延陀使者和同官县突厥降户的事,让李世民震怒之下警醒。互市不能只算经济帐,要算国防帐。开互市,就是在边境安插无数双眼睛。
信的末尾,只有四个字。
“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