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降户(2/2)
萧瑀没睡,大帐里灯火通明。
待安顿好受伤的眾人后,李閒掀帘进去。桌上一碗冷茶,端起来灌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力竭后的正常反应。
他把曹隨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孙孝端?”
“您认识?”
“此人前朝做过雍州司马参军。跟老夫有过半面之缘。”
萧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人没什么本事,但会钻营。他儿子孙正安更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求的是財,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杀朝廷的匠人,惹这一身骚。”
“如果,杀匠人是为了掩盖更大的事呢?”
李閒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把突厥人失踪的事全盘托出。
三批,六十多个壮丁,以招工採矿为名带走,一个没回来。
“私矿。”
萧瑀老辣的政治嗅觉瞬间捕捉到了核心。
李閒点头。
“孙家的铁坊明面上是有官府採矿牌的。可这个规模的矿场如果只靠本地匠人,而且容易走漏风声。但突厥降户不一样。”
“突厥降户没有户籍没有靠山,用完就埋,谁也不会追究。”
“用完就杀。”萧瑀的声音冷透了,“杀完了,再拿几件突厥人的破烂儿往官道上一摆,把將作监匠人的命栽到安置营头上。”
“不止是栽赃那么简单。”
李閒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想起了赵蒙生那张被毁掉的脸。
为什么要毁容?
如果只是杀人灭口,一刀了事就行。偏偏要把脸砍得面目全非,就是不想让人第一时间认出死者的身份。
认不出身份,就无法迅速联繫到將作监。等查明身份的时候,安置营恐怕早已被围剿乾净了。
死无对证。
李閒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却不敢深思下去。
“你说,刺杀你们的人当中,真混了突厥人?”
萧瑀忽然抬了抬下巴,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有一具尸体是深眼窝、高颧骨。”李閒语气篤定,“突厥人的面相,不会认错。”
“汉人和突厥人混编。”
萧瑀嚼著这句话,咬牙根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刺耳。
“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是什么地方土豪临时凑的草台班子。”
李閒往前挪了半步。
“匠人死在官道上,突厥物证摆在旁边。县令以此点兵围剿安置营,降户不管是反是降,活口全都没了。”
“孙家私役降户、开私矿的把柄,就此抹平。”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发出一声闷响。
萧瑀起身,把大氅拢了拢,一把將火钳扔进炭盆里。
“这个套,不是孙家一个土財主能下得了的。”
李閒等著他的下文。
“铁坊也好,石灰窑也好,在同官县开了这么多年。县令田元信不可能瞎。”
萧瑀背著手在帐里踱步,靴底踩在毡毯上悄无声息。
“私役降户、私开矿场,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罪名。一个六品县令,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替人遮掩这种事。”
“除非他自己也陷在里头,抽不出身来。”
萧瑀转身。
“曹隨那个县尉也不乾净。他什么都清楚,只是嚇破了胆不敢说。”
“一个县尉,手底下十几个不良人,平日里连两亩地的纠纷都要请示县令才敢动。让他去捅孙家这个窟窿?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靠山。”
“孙家背后是谁?”
这个问题,李閒暂时答不出来。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曹隨说,孙家二公子去年腊月在县衙吃席。”李閒冷笑一声,“能上县令私宴的,不是交情深,就是利益绑得紧。”
“田元信是个六品县令。同官县虽说地近玉华宫,毕竟是个中县。”
萧瑀盯著帐顶的横木。
“在这种地方做县令的人,上面有人盯著,下面有大户压著,权柄有限得很。”
“他犯不上为了一个地方土豪冒这么大的风险。私役降户、开私矿、杀人灭口,每一条拎出来都够他脑袋搬家三回。”
李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袍角。
“除非……”
“除非田元信本身就是別人安在同官县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