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唐少年郎(2/2)
程处默一脸失望,嘟囔道:“小气。”
房遗直接过刀,就著冬日灰白的天光仔细端详。
看了半晌,他忽然问道,“李监丞,我听闻这灌钢之法,关键在於『生铁陷熟铁』,刚柔並济。不知这法子,是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前朝匠籍里翻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巧妙到李閒后脊樑上的汗毛都竖了竖。
如果说是自己想出来的,那意味著他一个厨子有超越少府监的本事。这话传出去,少府监上下都得恨死他。
如果说是从前朝匠籍里翻出来的,那这技术的归属就有了说法。
少府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原本就是国家的东西,他不过是捡了个漏。
“都有。”李閒笑了笑,“前朝匠籍里有些散碎的记载,但不成体系。我不过是顺著那些记载往下试,试出来的。”
房遗直点了点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长孙冲忽然开口了,“李监丞,我有个问题。这刀能斩甲,是因为它够硬。可硬的东西都脆,这是常理。您是如何解决的呢?”
来了,又一个被技术耽误的贵公子。
李閒心中一动,重新打量了长孙冲一眼。
这个人在他模糊的歷史记忆里並不算出眾,后世提起他更多的是与长乐公主李丽质的一段姻缘。
但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却精准地触及了灌钢法最核心的技术矛盾。
这绝非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能问出来的。
他快速掂量了一下局势。从进后院到现在,四个人轮番发问,他一直在被动接招。
与其被这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盘问,被牵著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索性给这群未来的大唐顶樑柱们来一次现场教学,也让他们知道,他这个“厨子监丞”不是光会顛勺。
“几位郎君稍候。”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块锻打了一半的刀胚,递了过去。
“几位郎君请看。”
刀胚在四双年轻的手中传递。
程处默掂了掂,在比较这玩意儿与他爹的板斧孰轻孰重?
李思文则眯著眼,仔细观察著刀身上的锻打纹理。
“不对!”长孙冲接过刀胚,手指在刀刃和刀身的连接处反覆摩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不对,是两种不同的铁料!你怎么让它们熔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还保证了不同的硬度?!”
这问题,问得极专业。
“因为,刚柔並济。”
李閒从石桌旁捡起一根炭条,蹲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刀身截面图。
四个少年不自觉地围拢过来,连程处默都不嚷嚷了。
“刀身若是纯钢,”他在截面中心画了条线,“硬是硬了,可一碰就碎,那叫脆。各位想想看,战场上刀对刀,甲对甲,一碰就折的东西,谁敢用?”
他又在外侧画了一层。“若是纯铁,韧性足够,弯了不断,可刃口也磨不出来,那叫软。软刀子割肉,费劲不说,关键时刻要命。”
李閒直起身,用炭条点了点那条分界线。
“唯有以熟铁为骨,取其韧,撑起大局;再以精钢为刃,取其刚,用以破敌。淬火之时,再用覆土之法。就是在刀背上涂一层泥,只露出刃口那一线,让刀刃与刀身冷却速度不同。快冷的硬,慢冷的韧,形成內韧外刚之势。如此,方为利器。”
“李监丞,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房遗直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房小郎君客气了。”李閒连忙起身还礼,“我不过是打了把刀,哪有什么学问可言。打铁的手艺,上不得大雅之堂。”
“我说的不是刀。”房遗直抬起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家父常言,为官之道,在於知进退、明取捨。方才您讲『刚柔並济』,我一直在想,我大唐立国以来,对世家太柔,对百姓太刚。这道理,是不是也能用在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