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撑腰(2/2)
“你自己说,还是……”
那人扑通跪了,脸色煞白,却咬著牙不说话。
李閒冷笑一声,没去看他,俯身捻起一点霉粮,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对旁边的鸿臚寺寺丞说:“卢寺丞,您瞧。这霉粮不是陈粮发的霉,是新粮受了潮。说明这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啊。”
“这背后的人,是把咱们当傻子,还是把这人当傻子?”他才把目光转向跪著的那匠人,“你真敢背这锅?够不够买你全家老小的命?”
那匠人浑身一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嚎啕道,“是……是钱老板身边的一个管事给了小的三贯钱,让小的……”
三贯钱。
毁掉大典御酒的代价,就区区三贯。
李閒没再问下去。
他直接让石头去把门口站岗的禁军叫来,把人带走了。鸿臚寺的寺丞脸白如纸,立刻跑去报信。
当晚,唐俭亲自过来看了一趟。
“料损多少?”
“两天的量。还赶得上。”
“知道了。”
唐俭走了。
后来那人被怎么处置的,李閒都懒得去打听。这么明晃晃动手到自己头上,他没直接打上去,真算他脾气好的。
但第二天起,作坊门口多了四个全副武装的百骑卫士。再没人敢动手脚。
腊月十八。
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最后一坛贞观春封口。
李閒站在码了满墙的青瓷瓶前,浑身酒气,眼底全是血丝。
成了。
腊月二十,献俘大典。
雪霽天晴。
太极殿前广场,旌旗招展,甲冑生辉。
八百禁军列阵于丹墀两侧,玄甲映著雪光,森寒刺目。鼓声隆隆,从远处一浪一浪碾过来,砸在胸口。
长安百姓挤在朱雀大街两侧,踮著脚尖张望,议论声嗡嗡地像炸了锅。
頡利可汗被引入穿过丹凤门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个曾经纵横草原、令大唐甲士夜不能寐的霸主,穿了一身汉家冠服,步履沉缓,面无表情。
他走过丹墀时,没有看两侧的禁军,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御座。
只看了一眼天。
长安冬日天空,看不到草原的蓝。
当晚,两仪殿大宴。
四夷来使、诸蕃酋长、朝中重臣,分席而坐。
李閒正和一眾御厨在后厨角落里候著,一个眼熟的小黄门却匆匆跑来,对他一躬身:“李掌柜,唐公传您去偏殿候著。”
李閒心中一紧,跟著小黄门来到一处能清晰听见主殿动静、甚至能透过格窗看到殿內场景的侧殿。唐俭正独自一人,悠閒地品著茶。
“小子,別杵著了,坐。”唐俭指了指旁边的锦墩,“陛下特许的。让你亲眼看看,你这三百瓶酒,换来的是什么。”
李世民高坐御案,玄衣纁裳,目光扫过殿中诸蕃使节。
“赐酒。”
內侍鱼贯而入,每人捧一尊青瓷瓶。
酒封开启。
霸道而醇厚的酒香便如脱韁的野马,撞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一直鬱鬱寡欢的頡利可汗,接过金爵,仰头灌下。
烈酒烧喉,他整张脸涨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好酒!”他用生硬的汉话,由衷讚嘆,“比我们草原的马奶酒,更烈!”
李世民龙顏大悦,抚掌大笑。
“满饮此爵,贺我大唐!”
殿中群臣轰然应诺,举爵共饮。
角落里的王绩早已喝疯,抓著程咬金吟诗,被老程一巴掌拍在后背:“酸儒!喝你的酒!”
上首左侧,侍中王珪端坐如松,面色如常。
他浅抿一口,目光掠过圣上意气风发的脸,落在殿外夜色里。
酒是好酒。厨子也是好厨子。
但真正让王珪在意的,不是酒,而是皇帝借这坛酒释放的信號。
突厥已平,四夷宾服,接下来……就是关內了。
氏族这根骨头,陛下是铁了心要啃。
他放下酒爵,心中默默盘算著,来年府兵徵发,关中十二折衝府,每个名额都得爭。
不能急,不能贪,要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一旁,长孙无忌端著茶盏,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珪,嘴角微微勾起。
王珪在盘算什么,他岂能不知?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的角力,从来都是暗流汹涌。只是眼下,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宴席散尽,李閒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西市。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粥香扑面而来。
石头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惊喜道:“掌柜的,您回来啦!锅里给您留著粥呢!”
李閒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皇城里的富贵荣华,终究不如这间破店里的烟火气让人踏实。他打定主意,从明天起,关门歇业三天,谁来也不开门,就躺在后院晒太阳!
然而,第二天天还未亮,急促的叩门声便將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千古一帝的“勤政”程度,也低估了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工具”属性。
旨意又来了。
薄如蝉翼的一张纸,捧在手里却重逾千斤。
“著李閒整理灌钢法之成熟方案,不日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