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扒马甲,立人设(2/2)
“娘娘,这个长安城,不需要一个没有根脚的浮户,来教他们怎么做事。臣能活著,已是福气。”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著他,那审视的目光,渐渐褪去。
“所以你就开了家食铺,日日施粥,只想当个埋头赚钱的厨子?”
“是。臣想著做官不行,做学问不行,那就做饭吧。这个总不会犯忌讳。”
长孙皇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帐內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你倒是想得开。”她声音放柔了些,“你方才说,走过很多地方,那你看到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娘娘真要听?”
“你说。”
他想说很多,想说吴越的农桑,荆楚的水利,岭南的商贸,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
“娘娘,臣在关中见过一场大旱,从春到秋,颗粒无收。长安城里的贵人不知道,出了城门三十里,百姓把榆树皮都剥光了,树白惨惨地站著,像死人伸著骨头。一个父亲,为了换一斗粗粮,把自己的女儿卖了。他没哭,只是眼睛直勾勾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臣见过黄河决口,树梢上掛著人,屋顶上趴著人,水里漂著人!去年秋天,渭南大水,臣的粥棚前跪满了人。他们不说饿,只求给孩子一口热汤,怕身子凉透了,到了黄泉路也走不快。”
臣见过陇右的霜冻,江南的瘟疫,河北的徭役。臣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臣的衣裳烂成条,头髮里长虱子,可是臣比不上那些百姓苦,百姓比臣苦一万倍。”
他再也压不住了!
“娘娘,贞观四年了。长安城歌舞昇平,可臣走过的那些地方,还有人在吃树皮,啃草根,饿死在路边没人埋!
臣说这些,不是邀功,也不是告状!就是想让娘娘知道,天下太平了,但天下的百姓……也还饿著。
臣说完了!娘娘要治臣的罪,臣认了!可是臣说的那些百姓,娘娘不能忘了他们!”
很久,长孙皇后才轻声开口,带著嘆息。
“你说的这些,本宫都知道。贞观初年,各地灾荒不断,陛下减膳、罢游幸、放宫女,都是为了省下钱粮賑济百姓。这两年局面好转,但远未到人人饱暖的地步。”
“所以你屡败屡战,最后选择藏身市井。”长孙皇后放下麻纸,抬眼看他,“本宫想问,为什么?”
“回娘娘。”李閒抬起头,他知道,现在可以讲真话了,“臣怕死。刚来长安时,也曾妄想过为这盛世添砖加瓦。可后来发现,没人会在乎一个浮户的死活。臣累了,也怕了,只想活命。”
长孙皇后静静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若真怕死,就不会把太原王氏得罪死,今天更不会站在这里,跟本宫说这些。”
“李閒,陛下用你,是因为你有才。本宫见你,是因为你这心里,还剩著点没被这世道磨灭乾净的人味儿。”
她转过身去,“承乾那孩子,你今日见过了。”
李閒的头皮瞬间炸开。
“陛下要他做千古名君,满朝文武要他做无瑕璞玉。他腿上有疾,心里便越发要强。本宫看著他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却无能为力。”
歷史上,李承乾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足疾和由此產生的自卑。
更何况,东宫那些师傅们,哪个不是刚直不阿、眼里不揉沙子的名臣?
他们越是用圣贤標准苛责,太子便越叛逆;太子越叛逆,他们便越严厉。
这是个死循环。
“娘娘的意思是……”
“这孩子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长孙皇后转回头,死死盯著他,那目光里,终於露出一丝属於母亲的、柔软而绝望的忧虑。
“本宫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懂得些东西,有机会时,帮帮他。不是帮他爭什么。是帮他……別走错路。”
……
李閒退出偏帐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也不知自己的人设立住了没。
刚绕过一丛灌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步开外,月光下的泥地上,趴著一个人。
明黄色的太子袍服,沾满了污泥。
是李承乾。
他没喊人,也没挣扎,只是死死咬著牙,用双臂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撑起自己残疾的身体。
一次,两次……全都重重地摔了回去。
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滔天的屈辱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