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一声脆响。江诚白皙的脊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横跨左右的血印。他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胸膛撞在大壮结实的身体上,但他竟然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迅速站稳,转过身,甚至没有去看伤口,声音依旧平稳:“师父,是我的力道不对,再来。”
远处,站在观察窗阴影里的陆峥微微眯起了眼。他刚巡视完上面的高级浴区,本想下来例行公事地看看,却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看着江诚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见过无数在贺东升棍棒下求饶、甚至哭喊着要走的年轻人,唯独没见过江诚这种。
那孩子眼底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和一种更深、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陆峥想走过去,哪怕是礼貌性地劝一句,但想起贺东升那双倔强且固执的眼,想起洗浴中心那套牢不可破的师徒教条,他还是停住了脚步。在这里,他如果现在出手“保护”江诚,只会让江诚在贺东升手里死得更快。
贺东升似乎也被江诚的强韧激起了斗志。他冷笑一声:“骨头挺硬。大块头,你给他来一套‘拍背’。照死了拍,我看看他能撑多久。”
陈大云有些犹豫,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江诚却直视着他,轻声说:“云哥,没事,练吧。”
[这一场近乎体罚的“学艺”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四个徒弟互相搀扶着回到104宿舍时,每个人身上都是青红交错。陈大云心疼地从包里翻出一瓶廉价的红花油,一瘸一拐地走到江诚床边:“兄弟,你说你何苦呢,跟老头儿硬顶啥,你服个软,他下手就轻了。”
江诚趴在床上,后背上的几道血痕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他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背部传来的灼烧感。
“云哥,他那是傲。”小虎叹了口气,也凑了过来,帮着李亮一起收拾被汗水打透的床铺,“咱们这四个里头,江诚以后肯定是最出息的一个,我敢打赌。”
李亮默默地把江诚那份冷掉的员工餐推了过来。那是两枚馒头和一碟咸菜。
江诚撑着身体坐起来,忍着剧痛,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馒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依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陈大云凑过来想帮他擦红花油,江诚礼貌地避开了:“谢谢云哥,我自己来就行。”
“你这人,就是太客气。”陈大云叹气,但也识趣地回了自己的铺位。
夜深了。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老师傅们早已睡去。江诚确认四周没有动静后,才缓缓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被他用旧报纸包好的《刑法学名家讲演录》。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救赎。
在盛京这个热气腾腾、却冷酷如铁的澡堂地底下,江诚借着走廊里那点微弱的荧光,快速翻阅着。那些关于正义、自由、罪与罚的文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背后的伤口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监控器后方的办公室里,陆峥正坐在黑暗中,盯着屏幕。]
画面有些模糊,只能看到江诚在昏暗中微动的手指,和那本厚厚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书。陆峥摘下金丝眼镜,按了按太阳穴。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在大雪封山的季节,躲在锅炉房里看着那些早已过时的经济周刊。
陆峥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本想吩咐领班给104宿舍加个暖气,或者是给那个受伤的小孩送点正儿八经的药膏,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在这一行,心软是会害死人的。”陆峥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轻声呢喃。他的声音依旧那么礼貌、那么温和,却透着一种让人通体发凉的通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风雪。他知道江诚在躲避什么,也知道江诚在渴望什么。这种“同类”的气息,让他那颗已经干涸了很久、只剩下数字和博弈的心,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悸动。
江诚,你到底是想把自己洗干净,还是想把这个世界搓掉一层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盛京淹没在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而在“瀚海金汤”的地底下,那股浓郁的水蒸气依然在不断升腾,包裹着四个少年的汗水、疼痛与梦想,在这沸腾的炼狱里,慢慢熬煮成一种名为生存的颜色。
江诚合上书,把它重新塞回最深处。他趴在枕头上,背后的红花油味道刺鼻,他看着墙角那一抹微弱的霉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还没到时候。
无论是考研,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总是带着礼貌微笑的经理。
明天,贺东升还会继续体罚,还会继续让他赤条条地站在众人面前。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本《刑法》,除了那一点还没熄灭的志向,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这就是江诚在盛京的第一夜。没有温情,只有热浪与寒风的拉锯,以及一个灵魂在废墟之上、默默筑起的坚硬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