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盛京的隆冬,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围剿。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钢铁森林般的摩天大楼间横冲直撞,把每一道缝隙都塞满刺骨的寒意。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红石路,一家名为“瀚海金汤”的洗浴中心像一头吞云吐雾的巨兽,在漫天飞雪中傲然盘踞。门前的红地毯上落了一层薄雪,又被不断出入的豪车轮胎碾碎成泥。江诚就在这样一个深夜,拖着他那个拉链已经崩开了一半的旧旅行箱,站在了巨兽的咽喉处。他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洗得发皱的深蓝色羽绒服,领口拉到了鼻尖,只露出一双清冷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他不像是个来寻欢作乐的客人,更不像是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他身上有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维持着某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
走进大堂,暖气如潮水般涌来。陆峥正站在三米多长的红木前台后,与几位身披貂皮的大汉低声交谈。他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领口没有一丝褶皱,嘴角挂着一种极具迷惑性的、标准到近乎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那是陆峥的“面具”,即便他曾经在顶级学府的经济系拿过全额奖学金,即便他脑子里装的是最复杂的金融模型,在这里,他依然能用这种笑容化解所有的戾气。他注意到门边那个年轻人很久了。那年轻人没有像其他求职者那样缩手缩脚,而是站得极直,像一柄被冰封在鞘里的古剑。
“我是来应聘搓澡师傅的。”江诚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南方口音,听不出籍贯,只余下一片如冰雪消融般的干脆。
陆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意不减,眼神却深了几分。他没问学历,没问家世,洗浴中心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破产的商人、避难的流氓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但他发现江诚的指关节修长,虽然生了冻疮,却掩不住那是一双即便受力也不会变形的手。
“这一行,不是光有力气就能干的。”陆峥礼貌地微微欠身,语气斯文得像是在高级写字楼里接待贵宾,“尤其是跟在贺师父手底下,规矩重,苦头也多。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后边登记。”
江诚点了点头,拎起箱子,一个字也没有多废话,在陆峥审视的目光下走向了地下的通道。
[地下二层,是洗浴中心光鲜表象下的脏器。这里是员工宿舍、仓库和专门供学徒练功的‘磨砺间’。]
104宿舍是这片地底世界的缩影。推开沉重且潮湿的木门,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汗臭味混合着老旧排水管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八人间,四个铺位已经住了老兵,剩下的四个,则分给了这一批进来的学徒。
江诚刚放下箱子,就被一个粗壮的手臂揽住了肩膀。“兄弟,新来的?我叫陈大云,他们都管我叫大云,俺是吉林农村出来的,你哪儿的?”
陈大云长得憨厚,一张圆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留下的痕迹。下铺一个瘦得像麻杆、眼神却格外灵动的小伙子也凑了过来:“我叫张小虎,城郊的,家里澡堂子倒闭了,来这儿投奔大买卖。”
最后一人坐在角落里,正低头往脚踝上贴膏药,他叫李亮,沉默寡言,但看江诚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善意。
“这儿不好混。”李亮低声说了一句,“尤其是贺师父,他老人家脾气暴。但他手艺是全盛京头一份,能在他手里毕业,往后在东北哪家场子都能横着走。”
江诚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极浅,却让原本沉闷的宿舍瞬间亮了几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分享过去,只是利索地把行李塞进床底。他的动作极快,透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干练。陈大云看着他那双白皙却有力的手,啧啧称奇:“兄弟,你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弹钢琴的。”
江诚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练过点力气。”
[这里的宁静不到半小时就被一声暴喝击碎了。那是贺东升。]
贺东升是这浴区的图腾。他今年五十有六,身材矮壮得像一截深山里的铁桦木。他曾是陆峥入行时的领路人,在洗浴文化里,师徒关系甚至重于血缘。即便现在的陆峥是掌握着整座大楼生死权的管理负责人,见到贺东升,也得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递上一根烟,甚至在贺东升发脾气时,陆峥也绝不敢公开干预。
“都死哪去了?滚出来练活!”
四个徒弟不敢怠慢,迅速脱去羽绒服,换上了洗浴中心发放的、极其粗糙的深蓝色平角裤衩。当江诚赤裸着上半身走出宿舍时,走廊里几个正抽着烟、满身文身的老师傅都愣了愣。那是一副极其漂亮的身材,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却每一寸都紧绷得恰到好处,脊柱线条优美且坚韧。
贺东升站在“磨砺间”中央,这里的温度高达四十五度,蒸汽腾腾,地面湿滑。他光着膀子,脊背上布满了长期受热留下的深色瘢痕。
“规矩,我只说一遍。”贺东升的声音像磨砂纸划过粗糙的桌面,“搓澡搓的是皮,学的是伺候人的功夫。但在我这儿,想伺候人,先得把自己当成东西。学徒练功,为了看出力道,为了摸准骨架,没那么多遮遮掩掩。”
他指了指江诚和大云:“你们两个一组。小虎,你跟亮子一组。面对面,把身上那点遮羞布都给老子去了,赤条条地站在这儿。什么时候你们眼里看对方不是个人,而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你们才算入门。”
江诚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颤。这种剥夺隐私、甚至剥夺人类基本羞耻感的规矩,是这一行传承了百年的恶俗,也是最快摧毁一个人尊严的利刃。陈大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兄弟,忍忍,老头子就这德行,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练出‘透骨劲’。”
当四个人赤条条地站在氤氲的雾气中,面对面直视对方的身体时,那种原本友善的气氛被一种残酷的阶级感取代了。贺东升坐在高处的石凳上,眼神阴鸷地扫视着。
“练‘大推’。两手平铺,掌心受力,从肩胛骨一撸到底,力道要沉,不能飘。”贺东升突然起身,手里的胶皮水管在空中甩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响声,“谁敢偷懒,这管子不长眼!”
江诚的手按在了陈大云的背上。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他的力气很大,每一次推移都极其精准,那是他在无数个夜晚,在狭小的租房里对着解剖图模拟出来的劲力。
“没吃饭吗?使劲!”贺东升突然暴跳如雷,大步跨向江诚,手里的胶皮管狠狠地抽在了江诚光裸的后背上。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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