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文(2/2)
我甚至不敢去想,静在批改这篇作文时,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在那盏橘色的台灯下,如何一遍遍阅读那些关于“脚”和“身体”的露骨描写。她当时有没有面红耳赤?她的呼吸有没有乱?她那双一直被我视为圣洁的腿,在看到那些文字时,有没有下意识地并拢?
这已经不是纵容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无力地垂下手,任由那叠纸滑落在膝盖上。客厅里静悄悄的,钟表的滴答声从未像现在这样刺耳。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突然觉得门后那个和我睡了十几年的女人变得无比陌生。
这种感觉比芮带给我的冲击更可怕。如果说芮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静的回应就像是自家地基下无声腐烂的根须。
这哪里是批改?这分明是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作业本的方格里,进行的一场隐秘而淫荡的Play。芮小龙拿捏住了她的温柔,而她,似乎也沉溺在这种被危险少年觊觎的战栗感中,甚至舍不得掐断那根引线。
我坐在这一片亮堂中,却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
评语的最后两行,静找补了两句,让芮小龙要好好学习不要想东想西这样子。其余的,几乎全部都是鼓励,全都是欣赏,全都是对男孩文采的肯定。
这是什么?这是纵容!
这不是一个寻常老师应该对寻常学生应该做出的回应吧?
一股子凉气,蹭蹭蹭地从我的脊梁骨上窜上来。
不,这不是纵容。不仅仅是,这是……
他妈的调情???
芮小龙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把这么露骨这么赤裸裸的作文交给静,就表示,他吃定了静不会把他的作文公布于众,更不会提交给政教处。
而静,则果真如他设想的那样,含情脉脉充满欣赏地给他点评……
这不是调情是什么?
不!等一下。我眯起眼睛,视线从那抹刺眼的红迹上移开,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大脑开始像失控的齿轮般飞快咬合。
似乎……还有一种可能。
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
如果这不是纵容,也不是调情呢?
一种更冷、更细密的恐惧像潮水般把我淹没。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静那如履薄冰的夸赞,那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般的“文学性引导”,越看越像是一种变相的求饶。
静是“不敢”。
她不敢把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公之于众,不敢让政教处看到这些文字。因为从芮小龙落笔的那一刻起,他就笃定了静没有退路。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如果静真的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捏在那个混蛋手里,那么这篇作文就不是意淫,而是一封明目张胆的勒索信。
他在信里写下的每一句污秽,都是在提醒静: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随时可以毁了你。
所以静只能在评语里百般粉饰,试图用所谓的“欣赏”和“鼓励”去安抚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疯子。那哪是评语?那是她写给芮小龙的乞求书。
更让我脊梁骨发寒的是,芮小龙知道静的习惯。他知道这叠作业本会被带回家,知道我会在某个深夜翻开这个包。他甚至可能在写下那些描写“足交”的恶心字眼时,正对着镜子露出阴冷的笑——他就是要让我看,要让我这个安医生,在每一个深夜里,对着自己妻子的批语,一字一句地吞下这枚带毒的绿果子。
他在报复。他在用同样的方式,把我也钉在绿帽子的耻辱柱上。
“操!操!操!”
我喉咙里压抑着低吼,右手控制不住地猛地捶向桌面。“乒”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像是一记沉闷的雷。
我惊恐地缩回手,死死盯着卧室的方向。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无比疯狂地想把静唤醒,然后对质。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一片沉寂。我站在床边,想唤醒妻子,但喉咙嘶哑着,压根儿说不出话来。
静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再次传来,中间还夹杂着逗逗翻身时轻微的呓语。母女俩睡得香极了,像是沉浸在最无害的梦境里。
……
那一晚,我最终没有叫醒静。
我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各种念头在里头冲撞、冒烟,却理不出个头绪。我不知道推开那扇门后,等待我的会是真相的崩塌,还是更深不见底的谎言。
或许是因为精神耗损到了极限,后半夜我竟然沉沉地睡死了过去。等我猛地惊醒,阳光已经冷冰冰地铺满了大半个床单。
静和逗逗早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早饭香气,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慌的死寂。我看了一眼闹钟,糟了,上班要迟到了。我胡乱套上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也顾不得整理,拎起公文包就往门口冲。
我急匆步走到玄关的鞋柜旁,一只手撑着墙,单脚跳着蹬上自己的皮鞋。正当我站起身,准备大踏步迈向电梯的那一刻,我的目光无意中向下一撇,落在了鞋架最显眼的位置。
那是静昨天穿的短靴。
一双齐脚踝的浅棕色小羊皮短靴,那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时我送给她的礼物。香奈儿的经典款,皮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静平时爱护得不得了,只有在春秋天气好的时候才舍得穿。
我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手术刀还要尖锐。
靴子的拉链没拉上,疲软地敞开着。就在那靴子的内部,正对着脚心部位的底部鞋垫上,赫然汪着一大滩湿淋呼呼的残斑。
绝大部分液体已经渗进了鞋垫深处,风干成了大片深褐色的阴影。但在那阴影的边缘,还有一些不完全是液体的、黏糊糊的物质,斑斑驳驳地巴结在皮质内衬上。在玄关声控灯的照射下,那层未干透的物质竟然还泛着一种浑浊的、让人作呕的反光。
那是……男人的精液!
我僵在门口,右手还扶着鞋柜。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抽离,只剩下那股从鞋筒深处散发出来的、似有若无的腥甜味,直冲我的脑门。
那个作文里的画面——那个关于“脚”和“身体”的凌乱描写,在这一刻化作了实物,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捅穿了我的心脏。这不是文学创作,这不是意淫,这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刚被带进这个家门的肮脏余温。
芮小龙!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诅咒,在我耳边疯狂叫嚣。
……
赶到医院,坐回诊室后,整整一上午,我都浑浑噩噩的。电脑屏幕上的挂号单在我眼里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我机械地敲着键盘,却连患者的病史都听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是玄关处那抹浑浊的反光。
到了下午三点,我终于撑不住了。我转过头,嗓音沙哑地对小张说:“帮我顶一个小时,我头疼得厉害。”
小张错愕着还没有答话,我就走出了诊室,接着在精神科走廊尽头找了个僻静的塑料长椅坐下。
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冷静。我需要整理下头绪。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掌心里。周围依然嘈杂,医患的脚步声、病人家属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护士急促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精神科特有的味道:刺鼻的来苏水味,混杂着病人身上长久不洗澡的酸臭,以及一种因为极度焦虑而散发出的陈腐气。
但我一闭上眼,眼球后方就映出了那篇作文里的噩梦。
画面是不连贯的,却每一帧都极度写实。我看见静——那个在家里温婉持重的静,此刻正赤身裸体地坐在某个少年赤裸裸的大腿上。她完全变了个人,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骚浪,她正喘着气,趴在电脑前,帮那个男孩在色情论坛上逐字逐句地敲打着最淫秽的文字。
场景突兀地切换。
静重新穿上了那身裁剪得体的职业套裙,可裙摆下面,是一双裹着纯白棉袜的玉足。她看起来是面对面地指导某个男生的作文,但实际上,她正用那双我曾无数次摩挲过的脚,在办公桌底下,熟练而轻慢地给那个男孩做着足交。她的表情依旧是圣洁的,甚至是严肃的,仿佛还在讲着最高尚的知识,可桌子底下的动作却下作到了极点。
我的思维开始彻底失控,像一辆冲向悬崖的列车。
我想象着她正站在语文课的讲台上,教鞭敲打着黑板,可她的内裤里竟然穿戴着正在震动的跳蛋。随着她的走动,那种细微的嗡鸣声只有她和后排的芮小龙能听见。她甚至会在趁着全班低头默读的间隙,背对着门窗,悄悄地对着芮小龙卷起制服裙的下摆,露出那片从未对第三人开放过的隐秘花园,恭恭敬敬地任由那男孩检查她的下体……
这些淫乱、荒诞、如日本AV剧情般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交叠。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打湿了我的后背。
我猛地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哗啦啦散了一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惊得路过的几个病患纷纷侧目。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天灵盖,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疯狂地跳动。
我没法等了,我他妈的一秒钟都等不了。
那些淫乱的画面已经像钢印一样刻在了我的眼球上,只要我一睁眼,就感觉满世界都是芮小龙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以及静那双藏在小羊皮短靴里、沾满淫秽精液的脚。
……
我几乎是跑着穿过医院的大厅,冷风从自动感应门灌进来,却吹不散我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恶火。
驱车前往徐汇的那段路,我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又冷又黏。我想象着待会儿见到静的样子——她可能正站在讲台上,用那副温婉如水的嗓音讲着诗词歌赋,台下坐着那个正用目光意淫她的畜生。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恶心得想吐。
对质,我必须现在就和她对质。
我要把芮小龙的“情书”,还有那几张肮脏的纸甩在她的脸上,我要带她去玄关看那双靴子,我要撕开她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具,看看里面到底腐烂成了什么样。
我的理智已经彻底崩断,我不在乎什么体面,也不在乎会不会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我也不在乎谁对谁错,我也不在乎这个家。
如果我猜测的是真的话,那么,这个家,早已经在我和静的双双出轨中,燃成了灰烬。
始作俑者自然是我。但是我不管。我他妈的没法考虑那么多。
我只想在那团名为“家”的灰烬彻底冷掉之前,亲手掐住静的脖子,问问她,那个男孩的精液,到底是怎么弄进我送她的五周年礼物里的。
车子发出刺耳的刹车身,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了学校的正门口。
去他妈的违停!我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着高二教学楼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