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寻忆篇 第六十五章 天伶可见(2/2)
“当真!妖妖姐亲口说的!”
剑母身形一晃,已掠至顾砚舟身侧。她曾得顾黎亲传医术与太乙生机术,此刻蹲下身,仔细探查他的伤势,才听见他一直颤颤巍巍地重复:
“别……打……别打……别……打……”
剑母轻声问:
“云殊说的,可是真的?”
顾砚舟没有理会,依旧固执地重复那几个字。
他心底苦笑:别打了,姐姐们……妖妖啊,你怎么还没心眼?先顺手给我治好再打啊……算了,不会我就死在这吧?就当……补偿你们了……
剑母不再多问,掌心涌现浓郁的绿色灵光,化作无数细密灵线,缠绕住顾砚舟那被斩断的手臂。灵力如春雨般渗入伤口,将断肢与躯体缓缓接续,又以太乙生机术强行催动血肉再生。
她心底惊疑:不该啊……这少年身躯修复,竟要耗我如此多的灵力?
良久,顾砚舟残躯终于勉强重组,剑母脸色苍白,身形虚浮,退回剑父身边。
剑父扶住她,低声问:
“彩儿,消耗怎会如此之大?”
剑母喘息着,声音极轻:
“怕是……师尊给他的传承所致。”
顾砚舟身躯重组后,灵力才缓缓回流。结丹修为终究太弱,他挣扎着起身,长吸一口气,猛地大吼:
“我说……别打了!耳朵聋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杜妖妖身上布满细密伤口,魔袍撕裂,墨发散乱,却依旧威势逼人。凌清辞与东方曦状况更惨——东方曦衣衫染血,伤口众多,鲜血源源不断;凌清辞更不堪,衣袍几乎被撕成碎片,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与触目惊心的血痕,墨发凌乱,半跪在地,以长剑支撑身体。
杜妖妖闻言,魔焰骤敛,急忙收手,将魔鞭化作黑光收回袖中。她赤红眼瞳闪过一丝懊悔:完蛋……刚才脑子缺了根弦,该先给舟弟弟疗伤再杀凌清辞。
东方曦见她竟如此听顾砚舟的话,心底疑惑更深。
凌清辞喘息着,声音沙哑却带着讥讽:
“还说我是曦姐姐的狗?那是我愿意!你呢?给黎哥哥当狗,现在要给这少年当狗?”
东方曦厉声喝道:
“闭嘴!清辞,你记住——你是我的姐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目光转向杜妖妖,已带上几分怒意。
杜妖妖疾步来到顾砚舟身旁,声音急切而温柔:
“舟弟弟,怎样?”
顾砚舟传音,声音带着笑意:
“多谢彩儿疗愈,我才没死。要不然……真要英年早逝了。”
杜妖妖眼底杀意再起,传音回道:
“你等着,我这就给她杀了!”
顾砚舟连忙传音制止:
“别!这是我欠她的。就算我被杀了,也没什么怨言。你们这样互相残杀……才是最令我伤心的。”
东方曦目光冰冷,盯着顾砚舟:
“妖……杜妖妖,这少年到底是谁?”
杜妖妖刚要开口,顾砚舟抢先,声音虚弱却平静:
“在下侥幸得了一丝顾黎传承……顾黎说要收我为徒,可在下愚钝,只吸收到一丝,便拒绝了他的好意。”
东方曦冷哼:
“哼……既然不是徒弟,那就无碍了。否则本宫还得自责呢~”
顾砚舟低头,声音极轻:
“不敢。前辈任何一人杀了我,在下都不会责怪。毕竟……是在下欠各位的。”
苍云殊插嘴,声音带着少女的娇蛮:
“知道就好!你欠的可多了,卑鄙小人!”
东方曦淡淡道:
“确实该杀。不过既然如此,饶你一命,省得那负心汉在黄泉地下责怪本宫。”
杜妖妖已悄然变回少女模样,黑纱仙衣重新完整,赤红眼瞳里满是幸福与明媚,与方才杀气腾腾的魔女判若两人。
东方曦见状,黛眉微蹙:
“杜……妖妖姐,为何如此开心?”
杜妖妖食指轻抵红唇,眼波流转,笑得甜腻而娇媚:
“顾黎消散前……说爱我~”
东方曦呼吸一滞。
杜妖妖笑意更深:
“然后……亲了我一口。某个臭寡妇,可没这待遇呢~”
东方曦咬牙切齿,怒火更盛,心底狠狠道:都怪这卑鄙小人使怪!不然我也能见到黎哥哥……是不是因为我和清辞对他太蔑视了,所以他故意不让我见到?
她压下怒意,冷冷开口:
“小子!那负心汉,有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话?”
顾砚舟闻言,轻轻一笑,抬手挠了挠头,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南宫瑶溪。
两人四目相对。
南宫瑶溪眼瞳微颤,想要回避,却终究不忍移开。她静静悬立,素白仙衣在夜风中轻摆,面纱下的呼吸几不可闻。
顾砚舟唇角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声音轻缓:
“顾黎让我给蓬莱之主南宫瑶溪带句话。”
南宫瑶溪静静凝视着他,没有动静。
顾砚舟继续道:
“他说……如果南宫瑶溪没有想听的意思,就不必说了。”
他作势转身。
南宫瑶溪气息骤然紊乱,却在瞬息间强行压下。面纱下的朱唇轻启,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想听。”
顾砚舟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
他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像隔着万年光阴,再次看见了最初的她。
“如果选择让你为难的话……不会怪你。”
这一句,他没有提“顾黎”二字,仿佛是顾黎亲口说出,又仿佛是顾砚舟自己,在以他的口吻,对她说出最温柔的告别。
话落。
南宫瑶溪缓缓转身,背影孤寂而决绝。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那个死人再给你托梦……请你告诉他,从他‘死’的那天、那时、那刻、那一瞬,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话音未落,她身化白光,急速掠向远方。
无极双圣急声唤道:
“南宫师娘!不与我们同去了吗?”
南宫瑶溪没有回头,速度反而更快。她一头扎入虚空裂缝,身影瞬间消失。
无人看见面纱下的神情。
无人看见那滴落在虚空中的泪珠,在冷月下,折射出晶莹而破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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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战州与外界时空交错,内外昼夜迥异。当南宫瑶溪的身影自那片撕裂般的空间裂缝中掠出时,外界已是晨曦初现的清晨。
她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入一座无人打扰的山峦深处。四围群峰环抱,晨雾如轻纱般在低空缭绕,山间野花正开得肆意而明艳,露珠挂在花瓣尖端,折射出细碎的金光。空气潮湿而清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南宫瑶溪落地的一瞬,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古战州内积压的所有情绪都随之呼出。她膝盖一软,缓缓跪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素白仙衣的裙摆散开,如一朵绽放在晨露中的白莲。
她低垂着头,面纱早已被泪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勾勒出她精致却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洇开大片深色的水痕。晶莹的泪珠顺着面纱边缘坠下,落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又顺着指缝渗入草地。
她抬手,想要擦去那些泪,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干。指尖颤抖着在脸颊上来回摩挲,带起一片湿润的冰凉。喉间终于压抑不住,低低的、破碎的呜咽声逸出唇齿,像被风吹散的琴弦余音。
“天……伶……可见……顾黎……顾砚舟……”
她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裹挟着血与痛。
“能……见到你……太好了……瑶溪此生……不再索求……”
呜咽声越来越重,肩膀剧烈颤抖。晨雾缭绕中,她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樱花树——枝头繁花明媚灿烂,阳光穿透雾气洒下,将每一片花瓣都映得鲜艳欲滴,可狂风却毫不留情地将花瓣撕扯、卷起,在半空肆意飞舞、零落成泥。
她哭了很久。
晨露渐渐浓重,打湿了她的发丝、衣袍,甚至连睫毛上都凝结了细小的水珠。她哭到声音沙哑,哭到胸口发闷,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才缓缓停下。
她闭上眼,仰起脸。
残余的泪水在脸颊上划出断续的银线,在晨光中折射出最后的光芒。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已被一股极致的坚韧与决绝取代。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重量:
“从我们小时候起……我的内心就已经全部是你的样子了。在我眼里,关于你的事,从来都是单选题。”
她抬手,拂去面纱上残留的水痕。
“既然蓬莱要对付你……那我就为你铺好路,迎接你的到来。”
话音落下,她周身灵光一闪,湿透的素白仙衣瞬间化作齑粉,又在下一瞬重新凝成一袭崭新而整洁的雪色长袍。面纱重新覆上,遮住那双曾盛满泪光的眼睛。
她恢复成了众人眼中的蓬莱之主——清冷、高华、疏离、不染尘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早已在数万年之前,就彻底属于了那个人。
她回想起古战州内最后一眼——顾砚舟看向她时,那个极温柔、极熟悉的眼神。
那一瞬,她便已确信。
号令万兽的手段,的确曾是玖天当年的主力神通。可若顾黎与玖天之间,早在太古便达成了某种默契与约定 ……那么顾砚舟的身份,便再也无需猜测。
更何况——她亲眼看见,杜妖妖的手,毫不避讳地搂着他的腰。
那一刻,她心底最后一线疑云烟消云散。
顾砚舟……就是顾黎。
数日后。
南宫瑶溪回到蓬莱群仙岛。
她步履从容,穿过层层仙阵,最终停在覆天大阵前——那是蓬莱除蓬莱之主外,任何人不准踏足的禁地。
她微微低头,声音平静而恭敬:
“各位圣祖,瑶溪已确认……顾黎已经彻底死去。”
阵中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苍老而阴鸷的声音:
“既然如此,便好。那该死的顾黎,当天帝的走狗不好好当!居然还串通玖天,用位面之壁将仙界与凡界彻底隔开,将我等束缚在此,真是该死!”
南宫瑶溪垂眸,没有说话。
那声音继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戾:
“无碍。再过三千年,我等便可彻底吸纳初代种族墓场的所有怨力。到时……我等出世,便是凡界新的天帝!”
南宫瑶溪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怎么?你害怕了?”
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此便好。到时在各位圣祖带领下,蓬莱必将取代天帝,屹立诸天。”
那声音满意地笑了:
“瑶溪,作为我等后人,你尽心尽责。三千年后,我等出世之时,你仍是我等之下第一人。”
南宫瑶溪声音略带欣喜:
“谢圣祖。”
“但你莫要欺我!”
“瑶溪自然不敢,一心只为蓬莱。”
那声音顿了顿,忽然道:
“瑶溪,我们为你安排了一桩婚事,千年之后。”
南宫瑶溪心头猛地一颤,声音却依旧平静:
“瑶溪对感情之事……向来不喜欢,恕晚辈拒绝。”
“不可。此事已定。三千年后,我等出世,便以你二人婚事为引,开启凡界之主的号角!”
南宫瑶溪沉默。
良久,她低低应了一声:
“……是。”
走出覆天大阵时,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杀意,转瞬即逝。
三千年……吗?
给他的时间……够吗?
担忧如藤蔓,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她不知道,此刻的顾砚舟,已是行走于世间的始祖神躯。
而那具神躯,正在以一种无人可测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