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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战,心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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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的嫉妒不是对外公,是对我的。

一天傍晚,我才发现。

那天我起夜,摸黑去厕所。

走出房间,我听见客厅远处有动静,来自另一边的卧室。

爸妈的房间里,传出异响,像是拍击,又像震动。

和许多撞见大人性生活的小孩一样,我家大人也犯了喜闻乐见的错误:十年五年一年三百六十天,总有一天他们忘记关门。

那房门虚掩着,诱惑年轻的看客。

我凑到他们卧室门前,心口乱撞。

我往里巴望,不忘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好奇什么声音,好奇两人是否安好。

其实我对男女房事早已门清儿,但还没有把爸爸妈妈代入想过,所以我故意装作纯洁,好安抚自己的罪恶感。

卧室里乌漆麻黑。

一双翘在空中的腿,我看见这个。

床震得厉害。

家里的床垫很旧,嘎吱作响,我听见的噪音就是它。

好,谜题解开了,好奇心也满足了,我该去厕所解手,然后回去睡了。

但我没动。

我眼睛忘了眨,口干舌燥。

卧室里,女人的脚趾扣紧了,在空中晃动。

嘎吱嘎吱,床垫在呻吟。

“你说,”男人粗重呼吸,“你现在更爱我,还是爱儿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活春宫里的对话,还能扯上我。

我也没想到,爸爸在私底下问这种问题。

一时间,我慌了。

说实在的,夫妻鱼水之欢,说点情趣话又怎么了?

但我就是慌了,像是害怕啥,害怕听下去。

这和外公来时一样。

我已经撞见爸妈的秘密,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之中,有谁又是让我陌生的人,说我陌生的话。

尤其是她。

那双赤裸的脚,突然从空中放了下去。

“你提他做什么?”小妇人沙哑的声音。

她收起双腿,不再配合男人,卧室里窸窸窣窣的。

我啥也看不见了。

“我,”爸爸语气尴尬,“我就开个玩笑……”

“拿儿子开这种玩笑,你恶不恶心?”刘璐冷冷地说,“精虫上脑了,啥话都说啊?”卧室内安静了,嘈杂的噪声都消失了。

“我就说了,怎么了吧?”张亮平也恼了,“他是我在你肚里种的子儿,怎么就不能提他?”啪!

刘璐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你让我觉着恶心。”

“我忍你很久了,刘璐!很久!很久了!”张亮平想放低声音,但不太成功,“当初我就不该听你吵着闹着要生!自从你把张平弄出来,你他妈就再也没正眼瞧过老子!”这话听得我心里嗡嗡的。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总有家人会让你陌生,总有人会让你失望。

但这回不是妈妈,是爸爸。

刘璐的呼吸重起来。

她可能是真怒了,我只在她当初揪我头发的时候,听过这么沉重的吐息。

“你是我女人,不是他……”话没说完,张亮平被一脚踢出被子,人仰马翻,差点摔下床。“你要不听听自己刚刚说的话。”

妈妈从床上坐起身,“张平是你儿子!”她拿被子裹住自己,因裸体而畏寒。

但我能看出她瘦小的体型。

她披头散发,乱毛竖起,像一只高度戒备的母猫。

“以前舞蹈团的领导对我动手动脚,我把他揍得自己饭碗都不保了,也不见你吱两声,”她很恶心,“你却拿你亲儿子开涮?”爸爸歪歪扭扭地滚下床,在地上乱摸着,捡了一团线圈,扔了,然后又摸了一个蓝色纸盒在手里。

这个老男人支支吾吾的,一幅神智不清的样子。

刘璐冷冰冰看他,“你最好是喝醉了。”

张亮平突然暴起,飞扑上床,压在小妇人身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床铺上黑影在翻滚,混乱不堪。

爸爸在叫,妈妈也在叫。

原来她也是会叫的。

她几次把男人踢下床,又被他扑上来。

那个被我视作“父亲”的男人赤裸下身,阳具坚挺立着,胀得发红。

张亮平像一头野蛮的野兽,我是第一次恶心他。

我站在门口,紧紧看着爸妈争斗,不晓得该不该插手。

卧室里一片混乱,爸妈扭打在一起。

就算我不是起夜,他们现在的动静,也够把我吵醒了。

就在我抬手,准备敲他们房门,但争斗结束了。

我听不见爸爸的怒叫,也听不见妈妈的怒叫了,刚刚的争吵像一场梦。

混乱走向平息。

我伸出去的手,没敲下去。

嘎吱,嘎吱,嘎吱。

床铺在规律地呻吟,像我来时那样。

张亮平坐直了,我只看见他的上身。

他腰部抽动着,也不晓得在抽动什么。

从爸爸问出那个问题,到妈妈恼羞成怒,我转向一种庆幸。

我想我一定是被那小妇人的态度打动了,虽然对她而言我不在场,但她也会维护儿子。

但现在呢,我又该做什么反应?

我也不晓得了。

爸妈争斗要是继续,我一定会打断。

但争斗没有继续下去。

作为儿子,我反而没了资格去叨扰。

我失望了。

我才发现自己是有私心的。

被偏袒在先的人是我,我又怎能不偏袒她呢?

张亮平手里各抓起一只脚踝,举起两只裸足,不同于早先,那双脚的脚趾不再紧扣,而是放松地并着,像是被谁抽走了灵魂。

我看着那两只赤裸的脚,足弓弯弯的,被男人举在手中,像高举战利品,宣告战场上的胜利。

败者发出了呻吟,嗓音是我熟悉的沙哑,又黏糊,像是积了许多唾液。

裤子凉飕飕的。

我低下头,自己裆部撑起一顶帐篷。

我这才想起自己大半夜出来,是为了上厕所。

裤子已经湿了。

我掏了一把,发现不是尿。

我抹去手里的黏浊,不去想是啥刺激了本能。

我只是厌恶畜生一样的自己。

同时,嘎吱嘎吱的震动让我不得安宁。

男人撅起嘴,俯下身找寻什么,卧室里一团黑。

逐渐,里头传出一阵啧啧的水声,像是谁在吸吮着谁,又像是我神经被碾碎的湿音。

我听不懂了,远离了卧室门。

第二天,那个雪白的小妇人,照旧盘起腿,端坐在书房里。

她没看书,没看窗外,只是坐着。

我太晓得她现在是哪种心情。

她在愤怒。

张亮平提包出门了,他一声不吭,大门哐得关上。

回过头来看,自那天起,爸妈的关系就没再好过。

夜战是真的。

刘璐的厌恶是真的。

她心生对张亮平的鄙视,也是真的。

可惜当时我站在门外,不明真相。

我被性盖住了眼,我对妈妈失望,男人的野蛮,竟成了我贬低她的理由。

这就是爸妈的第一次裂痕,紧随其后的,是这场家庭的剧变。

张亮平的所作所为,彻底摧毁了夫妻关系。

但这是更后面的闹剧了,请容我先暂时按下,讲完母子俩的故事。

那天一早,张亮平出门后,我就站在书房外,悄悄看着小妇人。

她盘着腿,不晓得在想啥。

明明是爸妈吵架,我有一点庆幸。

张亮平不算太好的人,作为他儿子,我早有感觉。

当年,爸爸妈妈怎么相识、又是怎么结婚的,我了解得很少。

十七年来,两人都不太描述。

但不要小瞧儿子,我也能从只言片语里,猜个大概。

刘璐认识张亮平的时候,是小他十岁的学生。

她怀孕时,大学没有毕业,两人还没有结婚。

这就是我从妈妈那里听来的故事。

每当小孩天真地问起,她都含糊略过,不想回想年轻时的幼稚。

这个时间的小孩早熟,我早猜出父母过去的性质。

男人搞大了女学生的肚子,直到怀孕,才靠结婚收了场。

大学没开除他,这说明了一切,他顺利地往上爬,爬进了医疗所,爬到了今天的所长。

我不想把亲爹想成恶人,但他玩了女人,还吸她的血。

妈妈还在舞蹈团拼搏时,家庭的经济全靠她撑着。

爸爸早期没有收益,房子是她家的积蓄。

“当初我就不该听你吵着闹着要生!”张亮平夜战的叫嚣让人头疼。

他爱过她吗?

这是个猥琐的问题。

他爱过我吗?

我都不敢想。

难怪外公不理睬张亮平,外婆怕至今都有心结。

这个男人本是女儿的老师,竟干出那事。

老人家十几年才来看孙子,恐怕当初都无法接受这个家庭的存在。

那天,等张亮平离开家,我站到刘璐身后,想对她说点啥。

我不晓得她对张亮平是怎么想的,我只晓得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原来冰山小姐不说原谅,就不会原谅谁。

书房里坐着的小妇人,性子寡淡,骨子里硬的很。

我像是又了解了妈妈一点。

她很生气吧?

我望着她瘦小的背影,心中有点恍惚。

刘璐盘了松散的发髻,乱毛垂在脖子上。

她颈部长了一个小包,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哪儿都有蚊子。

我挠了挠她脖子上的包,表示我在身后。

小妇人一激灵,缩起脖子,转头来看我。

“不准吓人。”

她声音很凶。

我冷汗直冒。

我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一大早轻飘飘的,完全忘了老母猫心情不好,我还敢招惹她老人家。

“你开不开心?”我乱问。

“干嘛问?”我也不晓得,我就是想说点话。

我不是这个“冰山小姐”,就算没想到措辞,哪怕逻辑不通,也非要说点啥。

“你当初把我生下来,”我问,“开不开心?”

“不开心。”

妈妈面无表情。

一如即往的冷,不愧是她。

我嘿嘿笑,连连后退,心想离这尊凶神远点,等她心情好点再问候她。

刘璐不再看我,继续盘着腿。

但可能是因为我,她也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就把书捧了起来,找点事做。

“你。”

沙哑的声音。我刚要离开,刘璐又把我叫住,对我勾起嘴,“早饭在锅里。”

她笑了。

我点点头,走到客厅才反应过来。

我想我是搞不懂这小妇人的。

我不懂她的开心,也不懂她的难受,更不懂她寡淡的声音背后,藏着啥心思。

所幸我只是她儿子,又不是别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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