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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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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内心有多少挣扎和痛苦,无论她对卡尔的死有多少复杂的感受,她现在必须是——也只能是——赤焰帝国的女王。

那个需要掌控一切,需要修正错误,需要引领帝国走向未来的……绝对统治者。

自那场血腥的袭击与随之而来的雷霆清洗,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数周,或许接近一个月了。

焰钢堡中央尖塔顶层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至少表面上如此。

被处决者的名字从帝国数据库中被彻底抹去,新的安全协议和监控系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部署到位,一场由上而下的、无声的整肃仍在帝国的各个权力层级悄然进行。

全国范围的最高等级戒严令虽未解除,但最初的恐慌和混乱,已经被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秩序所取代。

无数的报告、数据分析、调查总结如同潮水般涌向女王的控制台。

关于“熔炉之心”计划后续影响的评估,关于边缘区域民众情绪的监控指数,关于内部清洗的阶段性成果……一切都以最规范、最详尽、也最冰冷的方式呈现出来。

塞拉菲娜穿着一身相对舒适(但依旧昂贵简约)的深色便服,独自一人站在她的私人观测室内,看着眼前全息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眸,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难测。

这些报告……它们很完美。数据详实,分析透彻,结论清晰。她的下属们,在她那场会议的“敲打”之后,显然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在工作。

然而……数字。总结。过滤后的情报。标准化的情绪指数。

塞拉菲娜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

这些东西……它们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却无法告诉我 为什么。

它们描述了症状,却触及不到病灶。

她想起了卡尔,想起了他眼中那如同实质般的、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恨意。

那种恨意,绝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家人。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是整个生存环境、整个体制施加于其上的重压所累积、最终爆发的结果。

而这些报告,永远无法真正描绘出那种“重压”。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她心中逐渐成形。她需要亲自去看一看。

不是通过那些层层过滤的镜头和传感器,不是通过那些经过润色的报告和分析。

而是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她自己的耳朵去听,用她自己的……身体,去感受。

去感受那个诞生了卡尔、也诞生了曾经的“她”的那个世界——帝国的底层。

那个滋生出卡尔这种……‘秽物’的土壤……问题不仅仅在于安保的疏漏。

它埋藏得更深,在帝国的根基里。

仅仅依靠报告和清洗,是挖不干净的。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疯狂的藤蔓般迅速占据了她的思绪。

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是近乎疯狂的。

她是帝国的最高象征,是维系整个体系的关键,她脑中掌握的秘密足以引发星际战争。

任何一次微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但是……留在这座安全的、冰冷的尖塔里,被无数的报告和谎言所包围,眼睁睁看着帝国的某个角落继续溃烂,直到诞生出下一个、甚至更可怕的“卡尔”……这种感觉,让她更加不安。

这是一种缓慢的、却可能更加致命的毒。

她需要真相。需要绝对的、未经修饰的真相。而真相,往往只存在于最危险的地方。

塞拉菲娜关闭了眼前的全息屏幕。观测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辰都仿佛移动了位置。

最终,她抬起手,启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拥有最高权限的、绝对保密的通讯频道。

“启动……‘夜莺’计划。”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目标区域:第七边缘工业区,阿尔法居住带。” (卡尔曾经生活的地方)

“执行方式:深度潜入。启用最高等级生物模拟伪装及背景身份生成协议。”

“支援等级:零。仅保留单线紧急撤离信道。”

“行动人员:……只有我。”

这个计划,没有经过任何委员会的讨论,没有通知任何一位大臣或将军。

这是女王陛下的个人决定,一个疯狂、大胆、却又似乎……符合她那复杂矛盾性格的决定。

她将亲自“微服”,潜入她一手创建的这个帝国的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

去寻找那个差点毁灭她的仇恨的根源,去直面她帝国光辉外表下的阴影,也或许……去面对一部分她自己早已抛弃的过去。

风险巨大,后果难料。

但对塞拉菲娜而言,这或许是她找回对帝国、乃至对自身掌控感的唯一方式。

“夜莺”计划,已然启动。准备工作,在绝对的机密下,开始了。

在绝对机密的准备工作完成后,塞拉菲娜站在了一间功能未知、但安保等级极高的特殊准备室里。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各种用途不明的仪器和一面巨大的单向镜。

是时候褪去女王的光环,披上另一层伪装了。

她不再是那个身着“赤焰裁决”、气场足以冻结空气的帝国统治者。

此刻,她需要扮演的是一个……生活在第七边缘工业区阿尔法居住带的普通年轻女性。

首先是衣物。

她选择了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款式普通、颜色是沉闷灰蓝色的宽大风衣。

这种衣服在底层居住区随处可见,耐磨、实用,最重要的是——足够宽大,能够“稍微”隐藏她那与“底层”身份格格不入的、过于傲人的身材特征。

她将风衣套在身上,刻意没有系紧腰带,任由衣摆松垮地垂下来。

确实,这件风衣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她纤细的腰线,也遮掩了部分胸部和臀部的曲线,但对于她那异常饱满的巨乳和丰腴肥臀来说,这种遮掩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尤其是在她活动时,风衣的布料依然会不可避免地勾勒出下方惊人的起伏轮廓。

接着是头发。

她那一头象征着高贵血统 如同融化黄金般的耀眼金发,是绝对不能出现的。

通过一种快速生效的分子喷雾,她的长发很快被染成了最常见的、略显干枯的深棕色。

她随意地将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甚至故意弄乱了几缕,让它看起来更符合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女性形象。

然后是面容。

她并没有使用过于复杂的、能完全改变面部结构的高科技伪装,那可能会在某些高级别的扫描下暴露。

她选择了所谓的“简单的易容术”——更像是精湛的化妆技巧与一些细微调整的结合。

她用特制的肤色凝胶稍微改变了肤质的光泽感,让那如同白玉般的肌肤显得粗糙暗淡一些;用眉笔和阴影粉 细细调整了眉形和脸部轮廓,削弱了原本过于精致和带有威严感的线条;甚至可能戴上了一副能改变虹膜颜色、让眼神显得不那么锐利的普通棕色隐形眼镜。

一番“乔装打扮”之后,塞拉菲娜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威严冰冷的赤焰女王了。

深棕色的头发,略显暗淡的肤色,普通的衣着……但,效果似乎……并不如预想中那么“普通”。

就算经过了如此的伪装,她那份天生的、几乎无法掩盖的美丽,依然顽强地透过这层粗糙的“外壳”渗透出来。

被刻意调整过的五官,虽然少了几分凌厉,却反而凸显出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楚楚动人的清纯感。

那双变成了棕色的眼眸,虽然失去了原本的锐利,却因为她此刻复杂的心绪和潜藏的警惕,而流露出一种懵懂中带着倔强的神采。

最要命的是,那件宽大的风衣,非但没能完全掩盖她的身材,反而因为“欲盖弥彰”的效果,和她那张显得“清纯可爱”的脸庞形成了更加强烈的对比——宽大的衣物下,依然能隐约看出那成熟饱满、曲线惊人的轮廓。

当她稍微移动身体时,那属于成熟女性的、丰满的软肉(尤其是在胸部和臀部),似乎依然会随着动作产生细微的颤动,与她此刻扮演的“底层少女/小妹”形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镜中的她,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底层挣扎者,反而更像是一个……家境或许一般、但天生丽质难自弃、拥有着清纯脸蛋和火爆身材的“邻家小妹”。

美丽动人依旧,只是从高高在上的女神,变成了坠入凡尘、却依然难掩光华的……某种更接地气、却也可能更危险的存在。

塞拉菲娜看着镜中这个“自己”,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个伪装并不完美,风险依然巨大。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她只需要足够“普通”,能够混入人群,不引起安全部队的注意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随机应变。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隐藏在风衣内侧的、微型化的应急通讯器和自卫武器,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外部世界(或者说,是通往她帝国底层世界)的门。

“夜莺”,即将开始她的潜行。

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在帝国的紧张与肃穆中悄然滑过。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紧急会议和清洗风暴拉开序幕,又过去了数周。

最终,覆盖整个帝国的最高等级戒严令,在女王(或者说,是模仿她行为模式的自动化系统)的名义下,被宣布正式解除。

表面上,帝国似乎正在从那场针对最高权力核心的袭击阴影中逐渐恢复秩序。

城市交通重新繁忙,商业活动缓慢复苏,民众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尽管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加强了的监控和管制,以及关于那场未被官方证实、却早已在私下流传的“宫廷异变”的窃窃私语。

而在戒严令解除整整一周后,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观察帝国政策的后续走向、猜测清洗风暴的最终范围时,真正的塞拉菲娜,已经悄然无息地为她的“夜莺”计划,迈出了最后一步。

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赤焰帝国的日常运转并未出现任何明显的停滞。

一个由塞拉菲娜亲手编写、拥有极高权限和复杂行为算法的高度自动化处理程序,正在忠实地扮演着“女王”的角色。

这个程序通过分析历史数据和既定政策,能够自动处理绝大多数的日常政务、签署常规文件、甚至可以通过高度逼真的全息投影,在一些非必要的公开场合“露面”,维持着女王依旧坐镇中枢、掌控一切的假象。

只有极少数需要她本人进行生物特征或精神指令授权的最高级别决策,才会被暂时搁置或转入特殊处理流程。

这是她早就为自己准备的、以防万一的“影子”。

而真正的塞拉菲娜,此刻,正身处焰钢堡——乃至整个首都星最深层、最不为人知的区域。

她穿着那身并不完美的“底层伪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麻木,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常规的监控节点。

毕竟,这座宏伟的、如同迷宫般的首都城市,其核心结构、能源管线、甚至许多隐藏的维护通道和紧急避难路线,都是在她当年亲自主持下设计和建造的。

作为帝国的创始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座城市的秘密。

她来到一处早已废弃、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地下快速交通系统的入口。

验证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多重生物密码和精神指令后,一扇伪装成普通墙壁的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里面布满灰尘、但核心功能尚存的轨道和一辆小型、不起眼的悬浮车。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只有她一个人。

悬浮车在预设好的、完全避开官方交通网络的秘密隧道中高速穿行,最终,在一个距离首都圈已有相当距离的、大型运输中转港的偏僻角落停了下来。

当塞拉菲娜从悬浮车上走下来,踏上那片混合着机油、灰尘和不明污水的地面,看着眼前混乱、嘈杂、充满了各种底层运输车辆和行色匆匆、面带疲惫或麻木人群的景象时,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瞬间将她淹没。

引擎的轰鸣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语言(甚至包括一些早已被官方废弃的方言土语)的争吵声,空气中弥漫着的劣质燃料燃烧的呛人味道、快餐食品的油腻香气、汗水的酸臭味,以及……生命本身所特有的、那种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嘈杂气息。

人间烟火。

整整五年了。

自从她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被无数的责任、权力和安全协议层层包裹之后,她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如此真切地、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接触到这个充满了生机与污秽、希望与绝望的……凡俗世界了。

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那身宽大的风衣,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伪装成棕色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空洞和冰冷,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新奇、隔阂、警惕,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源自遥远记忆的……恍惚。

五年。她终于……再次嗅到了人间味道但是怀旧、感慨、甚至是对这片混乱与生机的复杂情感……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任务。

她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她是来寻找答案的。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周围人群中那些可能带着好奇、麻木或审视的目光,同时,她的意识已经精准地调取出了早已植入记忆深处的、关于这次潜行任务的伪装身份信息。

这是她利用最高权限,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动用帝国资源精心编织的一张“皮”。一个看似天衣无缝、能够应付常规检查的虚假人生。

身份档案:激活

姓名: 伊莉娜·科瓦奇 (Irina Kovach) - 一个在该区域常见的、略显普通的斯拉夫语系名字。

住址: 第七边缘工业区,阿尔法居住带,11号配给公寓楼,E单元407室。

这个地址,距离帝国档案中记录的、卡尔在“熔炉之心”计划强制搬迁前所居住的旧公寓楼,只有不到三个街区的距离。

工作地点: “泰坦重工”附属第三零件打磨车间,流水线操作员,编号734。

一份典型的、不需要太多技能、工作时间长、收入微薄的底层工作。

背景设定: 父母在早年的矿区事故中双亡(这在该区域并不罕见,容易解释为何孤身一人),依靠微薄的抚恤金和社区救济勉强成年,刚刚找到这份车间的工作糊口。

简单,干净,符合逻辑,也便于解释她的“沉默寡言”和对周围环境的“不熟悉”。

所有相关的电子记录——身份ID、工作许可、租房协议、甚至是一些伪造的、极其有限的消费记录和通讯日志——都已经在她启动“夜莺”计划时被悄然植入帝国的民用数据库中,只要不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审查,足以以假乱真。

确认了所有细节无误后,塞拉菲娜调整了一下自己宽大风衣的领子,稍微拉低帽檐,或是将头发拨得更凌乱一些,遮住部分脸颊。

她刻意佝偻了一下肩膀,模仿着周围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直不起腰的人们的姿态,眼神也从刚才的复杂恍惚,切换成了一种符合“伊莉娜·科瓦奇”身份的、略带疲惫和对未来不确定感的茫然。

然后,她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汇入了那股朝着阿尔法居住带方向涌去的人流之中。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尽量显得和周围那些结束了一天辛劳工作、赶着回家的人们一样。

她要去她的“家”,那个位于11号配给公寓楼的、虚构的407室。

那是她在这个真实又残酷的底层世界里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她近距离观察和探寻卡尔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类人群生活轨迹的……前哨站。

曾经的帝国创始人,如今的底层伪装者“伊莉娜”。

她的潜行,从融入这片充满了机油、汗水和廉价食物味道的、属于“凡人”的洪流开始。

从混乱的运输中转港走向阿尔法居住带的路,比塞拉菲娜预想的要……更具挑战性。这并非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心理和感官上的巨大跨度。

人流如同浑浊的潮水,裹挟着她向前。

摩肩接踵的拥挤感让她浑身不适,每一次无意的肢体碰触,都让她几乎要本能地启动防御力场——当然,她没有,也绝不能有。

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忍受着陌生人身上传来的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底层”的气息。

这与她在尖塔中习惯的、经过严格过滤和香氛调节的、永远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环境,简直是两个极端。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声音,震耳欲聋,毫无秩序。

老旧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上方运输管道传来的哐当巨响,小贩们用各种方言高声叫卖着廉价的合成食品和二手零件,邻里之间毫不客气的、粗声大气的争吵或玩笑,以及不知从哪个破旧窗户里传出的、嘈杂刺耳的流行音乐……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锉刀,不断摩擦着她那早已习惯了宁静和秩序的听觉神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因为旁边巷子里突然传来的一声金属落地巨响而猛地瑟缩了一下,这个反应让她立刻暗自警惕——太过敏感,太容易暴露。

还有气味。

工业废气特有的硫磺味,未经处理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腐味,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混合着廉价食物的油腻香气……这些复杂而强烈的气味,不断冲击着她的嗅觉。

五年了,她早已习惯了无菌无味、或者只有精心调制的植物香氛的环境。

此刻,这属于“人间”的、充满了生命力也充满了腐败与污染的真实气味,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但她必须忍耐,甚至要学会……习惯。

她看到路边摊贩售卖的食物——颜色过于鲜艳、一看就添加了大量人工色素的糊状物,用劣质油反复煎炸、散发着焦糊味的不知名肉块,以及用最基础的营养膏压制成的、毫无美感的条状食品。

她想起了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里,自己也曾为了类似的东西而双眼放光。

但此刻,她只是冷漠地观察着那些狼吞虎咽的食客,将这些食物的种类、价格、卫生状况默默记在心里。

她走路的姿态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初,她下意识地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和均匀的步速,这在周围普遍弯腰驼背、步履匆匆或拖沓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

她甚至本能地想要避开地面上的污水和垃圾,动作略显僵硬。

不行,太明显了。

塞拉菲娜立刻在内心对自己发出警告。她的“统治者思维”迅速切换到了“生存模式”——与当年在底层挣扎时并无二致的模式。

她开始强迫自己观察和模仿。

她放松了肩膀,微微含胸,让步伐变得不那么规律,时而急促,时而因为“避让”而停顿。

她不再刻意躲避地上的污秽,只是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或者说习以为常地从中穿过。

她微微低着头,眼神不再是锐利的扫描,而是变得有些涣散,或者说,是聚焦在自己脚下那片狭小的区域,偶尔才抬起来,快速地扫一眼周围,然后又迅速低下,这更符合一个底层民众在复杂环境中保护自己的本能姿态。

当再次有人不小心撞到她时,她没有再瑟缩,只是像其他人一样,皱了皱眉,或者干脆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然后继续向前。

这个调整的过程快得惊人。

仅仅是穿过两条街区的时间,她身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已经被有效地收敛了起来。

她那强大的学习能力和控制力,此刻完全用在了模仿和融入上。

她或许内心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但她的外在表现,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疲惫的、为生活奔波的底层“人类”了。

不再那么引人注目,逐渐汇入了这片灰色的人潮之中。

终于,一座看起来更加破败、墙体上布满了污渍和涂鸦、窗口晾晒着五颜六色破旧衣物的巨大公寓楼,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楼体入口处,一个摇摇欲坠的金属牌子上,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写着——阿尔法居住带,11号配给公寓楼。

她的“家”……到了。

接下来,是进入这座“巢穴”,面对另一重考验。

踏入11号配给公寓楼那敞开着、似乎永远关不上的破旧金属大门,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潮湿的霉味、劣质消毒水试图掩盖的、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味、各家各户飘出的廉价合成食物的烹饪油烟味,以及挥之不去的、属于人口高度密集区域的汗酸和生活垃圾的味道……这一切,对于习惯了尖塔内恒温恒湿、空气永远清新的塞拉菲娜来说,无疑是一场感官的“洗礼”。

她强忍着皱眉的冲动,目光快速扫过大厅。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忽明忽灭的节能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墙壁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和污渍,角落里堆放着不知名的杂物。

一部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老式升降梯旁,“停用待修”的标识已经挂了很久,上面积满了灰尘。

大部分住户显然都依赖于旁边那道狭窄、磨损严重的步行楼梯。

公告栏上贴着泛黄的通知:催缴能源费的、关于垃圾分类(但显然执行不力)的、以及一张措辞严厉、盖着帝国安全部印章的告示,内容是关于“配合安全检查,举报可疑人员”——这显然是前不久那场“严查”留下的痕迹,无声地提醒着这里的居民,帝国的眼睛无处不在,即使是在这被遗忘的角落。

塞拉菲娜(现在是伊莉娜)裹紧了风衣,像其他住户一样,选择了走楼梯。

楼梯间同样昏暗,扶手上油腻腻的,墙壁上刻满了各种文字和符号。

每一层楼道都弥漫着不同的生活气息,偶尔能听到门内传出的争吵声、孩童的哭闹声、或者劣质播放器放出的震耳欲聋的音乐。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秩序井然、高效运转的帝国形象,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这就是她帝国的光辉所投射下的……真实的阴影。

她一路来到四楼,找到了标识着“E单元407”的房门。

门板是劣质的合成材料,上面有几道明显的刮痕,门锁看起来也极其简陋,似乎稍微用点力就能破坏。

她用那枚被植入了“伊莉娜”身份信息的、看似普通的身份卡片,在门锁感应区刷了一下,随着一声嘶哑的电子音,门咔哒一声解锁了。

推门而入,房间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

空间狭小逼仄,只有不到十五平方米。

一张单薄的金属床板靠墙放着,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和一条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毯子。

旁边是一张同样是金属材质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墙角有一个基础型的营养膏分配器和一台老旧的、屏幕上布满划痕的公共信息终端。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方一个被铁栅栏罩住的、嗡嗡作响的通风口,不断送入带着异味的浑浊空气。

这就是帝国分配给一个底层单身女性的“家”。

安全,高效,将生存空间压缩到极致。

塞拉菲娜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这个“属于”伊莉娜·科瓦奇的空间。

这里与她在焰钢堡尖塔顶层的、如同宫殿般奢华、可以俯瞰整个星球的寝宫,简直是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并没有太多的厌恶或不适,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一切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真实感”。

一种她已经阔别了太久的、属于挣扎求生的真实感。

她将风衣脱下,挂在门后的一个钉子上,露出了里面同样朴素的内搭衣物。

她知道,长时间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毫无意义。

她的任务是调查卡尔,而卡尔,以及像他一样的人,存在于这个公寓楼之外的、更广阔的“底层”之中。

她需要走出去,去观察,去聆听。

在终端上用“伊莉娜”的身份卡领取了当日最低限额的营养膏(一种粘稠的、毫无味道的灰色糊状物)和饮用水后,她决定先去公寓楼附近那家所有住户都必须光顾的小型配给商店,购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同时也借机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和人。

她再次走出407室,沿着楼梯下楼。

在经过二楼缓台时,她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

他穿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打磨的金属零件,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观察楼梯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这就是老鲍里斯 (Old Borin),塞拉菲娜的记忆库里并没有这个名字,但她能感觉到,这种常年待在固定地点、看似无所事事却观察着一切的老人,往往是社区里活着的“信息终端”。

老鲍里斯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新面孔的、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移开了,仿佛她和每天上下楼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塞拉菲娜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维持着“伊莉娜”那种略带疲惫和漠然的表情,继续下楼。

但她已经将这个老人的形象和位置记在了心里。

公寓楼外,街道上的“烟火气”似乎比刚才她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

也许是到了某个换班或休息的时间点,更多的人出现在街上。

她在街角找到那家标识着“阿尔法第七区综合配给点”的小商店。

店面不大,货架上稀疏地摆放着一些最基础的、由帝国统一配给的生活物资和少数价格高昂的“奢侈品”(比如劣质的烟酒和过期的糖果)。

店主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神却十分精明的女人,名叫安娜 (Anna)。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与底层民众打交道所特有的、混合着不耐烦、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的表情。

此刻,她正一边快速地扫描着顾客的身份卡和配给额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排在前面的一位年轻人的抱怨。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愤懑。他似乎叫利奥 (Leo)。

“安娜大婶,这周的蛋白质配给又少了吗?就这点东西,怎么够我们这些在重工厂干活的人消耗?”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怨气,“还有,前几天那帮穿着黑甲的‘安全检查员’,差点把我的铺盖都给掀了!说是找什么‘可疑分子’,我看他们就是闲得没事找我们这些 P 民的麻烦!肯定是上面那些大人物又搞砸了什么事,拿我们撒气!”

安娜显然对这种抱怨习以为常,她头也不抬地操作着终端,语气平淡地回应:“行了利奥,少说两句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上面’的事,是我们能议论的吗?前不久刚全区大搜查(刚被严查过),你忘了?想被请去安全局喝茶吗?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吧。” 她的语气看似驱赶,却也隐隐带着一丝“好心”的提醒。

利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安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嘟囔了几句“狗屎政策”、“该死的熔炉之心补偿金连买营养膏都不够”,然后拿着他那份少得可怜的配给离开了。

塞拉菲娜(伊莉娜)排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尽收耳底。她低着头,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内心却在飞速地分析着。

利奥的抱怨,证实了“严查”确实对底层民众造成了困扰和怨恨。

而他提到的“熔炉之心补偿金”,则直接与卡尔的动机联系了起来——显然,帝国所谓的“补偿”,在这些人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是一种侮辱。

这种普遍存在于底层的、对帝国政策的不满和怨恨,正是滋生出卡尔那种极端分子的温床。

而安娜的反应,则代表了另一种底层生态——麻木,谨慎,以及在强权面前不得不选择的沉默和顺从。

轮到她时,塞拉菲娜用略显生涩(符合“新人”身份)的动作递上自己的身份卡,购买了一小块最廉价的清洁皂和一卷卫生纸。

安娜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迅速完成了交易。

塞拉菲娜同样沉默地接过东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字。

回到那间狭小、压抑的407室,塞拉菲娜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她走到那扇唯一的、被铁栅栏封住的通风口前,试图从那浑浊的空气中,分辨出更多属于这个区域的信息。

恐惧和顺从之下,是无处不在的怨恨和不满。

她冷冷地想。

“熔炉之心”计划的伤口远未愈合,反而可能因为后续补偿的不足和高压的管制而持续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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