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2)
同样是刑法堂的服饰,但襟口的狴犴纹样更为精致繁复。
他的太阳穴微鼓,周身散发着凝脉期特有的灵力波动。
此刻,他正垂眸翻看着一卷玉简,指尖偶尔划过光滑的玉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便是今日负责问询的执事。
偏殿的另一侧,张虎正龇牙咧嘴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还有些白,右手上缠着厚布,隐约还能看见边缘渗出的暗色污迹。
他望向余幸的目光里,怨毒像烧红的炭火,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殿内一时陷入了某种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沉甸甸的压抑如千斤重担,坠在众人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执事才放下手中玉简。抬眼时,那目光便似冷厉的刀锋,直直钉在余幸身上。
“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余幸依言抬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惶恐,以及一丝因伤势未愈而透出的虚弱苍白。
他能感觉对方的灵识如水银般漫过自己全身,心中暗自庆幸《敛息诀》早已运转到极致,将丹田深处的秘密牢牢遮蔽。
“你便是外门弟子,余幸,丁等九五二七?”执事问道。
“是,弟子正是余幸”他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微微躬身时还牵动了胸腹间的隐痛。
执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虎:“张虎,将你在寒晶谷遭遇之事,再说一遍。”
“要仔细些。”
“是!执事大人!”张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得了吩咐后立刻跳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弟子那日见这新来的师弟在采集冰魄草,笨手笨脚的,便好心上前指点,顺道想试试他能否抵御谷中酷寒。谁知这小子不识好歹,眼神还凶得很!弟子原想拍他肩膀提醒,哪知道他身上『轰』地一下就冒出黑气!还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邪门力道,又冷又烫,险些就废了弟子的手!”
他高举伤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执事大人!那绝非正道功法!弟子斗胆猜测,他若不是暗藏了歹毒法器,就是偷练了魔功!柳长老前车之鉴不远,此等奸邪,断不可留啊!”
张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他此刻确实有几分真切的恐惧,毕竟那伤势太过诡异,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传说中魔功的阴毒。
他既是报复,也隐隐带着几分“揭发有功”的妄想,或许还能将自己平日那些劣迹遮掩过去。
此刻将水搅浑,把余幸钉死在“邪道”上,最是稳妥。
中年执事听完陈述,面色不变,转而重新看向余幸:“张虎所言,你认是不认?”
“弟子、弟子冤枉啊!”余幸像是被吓破了胆,连连摆手,声音带上哭腔:“弟子才入门几天,连引气都磕磕绊绊,哪里懂什么邪术啊!”
他指向张虎,脸上是被人冤枉到极致的愤怒和委屈,眼眶甚至有些泛红:“那日明明是张师兄先带人围住弟子,要抢弟子采的冰魄草!弟子护着药囊不给,张师兄就恼羞成怒,直接动手抓向弟子胸口!弟子当时吓坏了,只觉得浑身冰冷,天旋地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师兄就突然惨叫着退开了……”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微弱下去:“弟子也吓傻了,还以为是谷里寒气太重,冲撞了什么……再说,张师兄修为远高于弟子,弟子如何能伤到他?分明是、是他自己心虚,想要栽赃!”
“你放屁!”张虎怒吼道,“执事大人,这小子巧言令色,定是心中有鬼!”
“肃静!”中年执事眉头微蹙,冷喝一声。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指节无声地敲击着桌面。
沉默片刻,他离案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张虎,伸出你的手。”
张虎不敢怠慢,颤抖着解开布条,露出那只依旧红肿的手掌。
伤处触目惊心,指尖皮肤像是被冻裂又被烙过,隐隐还有黑丝般的细线在皮下蠕动。
中年执事伸出两指,青色灵力如丝线缠绕,轻轻搭上张虎手腕。
闭目感应片刻,等他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伤势的确诡异。非冰非火,倒像是一种混乱而驳杂的异种能量侵入所致。但这力量极其微弱,且并非纯粹的魔气。
他收回手,转向余幸:“站直,放松心神。”
余幸心头猛跳,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强行压下所有杂念,死守心神,全力运转《敛息诀》,将体内那缕初定不久的混元真气沉入丹田最深处,如同沉眠的冬蛇。
执事手掌虚按,掌心对着余幸的丹田,随即一股远比探查张虎时更强的灵力波动散发开来。
凝脉期的神识,如一张无形无质的巨网,细细密密地笼罩下来,仔细探查着他的经脉窍穴。
余幸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孔不入的力量在自己体内流转,探查着每一寸角落。
它拂过他受损的经脉,触碰丹田深处的魔印,也感应到了那缕被他极力压缩的混元真气。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神识在扫过魔印时没有引起任何异动,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能量。
而那性质古怪的混元真气,似乎正印证了他资质愚钝、修炼不当、气血混乱的表象。
片刻之后,那股神识缓缓退去。
中年执事的眉头皱得更深。
奇怪……这名叫余幸的弟子,体内灵力确实微弱驳杂,气息虚浮不稳,经脉中似乎还有些暗伤淤塞,像是修炼不当或受过冲击所致。
但怎么看,都不像能发出那种诡异力量的样子,更不必说有什么魔气迹象。
可张虎的伤,又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余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怯怯:“执事大人……弟子……弟子听、听其他师兄说过……张师兄他……平日里就喜欢指点新人,让、让大家把好东西孝敬给他……弟子想,是不是因为弟子不肯交出冰魄草,才……”
他没敢说得太明白,但话里的意思,已足够清晰。
“强抢新人灵草”这种事,在外门几乎是半公开的潜规则。
执事的目光倏然转向张虎,冷了几分。身在刑法堂,各峰间的这些勾当,他岂会不知?
张虎脸色霎时惨白,张口欲辩:“执事大人!我那是……”
“够了。”中年执事打断他,语气已透出明显的不耐。
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邪术无凭,魔气无踪。
反倒是张虎品行不端,强抢灵草在先,其证词实在可疑。
至于那伤,或许真是寒晶谷的特殊环境,加上两人冲突时的意外。
“此事疑点颇多,尚无确凿证据证明余幸修习邪术。”他回到案后,声音冷硬地做出裁决,“张虎,你伤势虽奇,但起因未明,且你身为师兄,强索同门财物,恃强凌弱,亦是触犯门规!回外门后,自去戒律处领二十鞭!若再敢无故滋事,定不轻饶!”
张虎脸色一白,面如死灰,却不敢再辩驳,只能恨恨地垂下头:“弟子……领罚。”
执事最后看向余幸,声音恢复了平淡:“至于你,余幸,虽暂无实证,但此事确有疑点。从今日起,需留在外门杂役处待命,听候进一步查验,非有指令不得外出。若再有任何异动,刑法堂绝不姑息!”
“弟子……遵命。”余幸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连忙躬身行礼。
“带下去。”执事挥了挥手。
两名玄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余幸“请”出偏厅。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走出刑法堂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后背的冷汗,被吹来的山风一激,凉意浸骨。
他知道,事情并未结束。
“待命”、“查验”,这些字眼如同无形的枷锁,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殿内,中年执事看着张虎狼狈离去的背影,又拿起案上的玉简,提笔在关于“余幸”的那一栏写道:
“资质平庸,身有暗伤,未见魔气。冲突起因,张虎强索在先。然寒晶谷之事存疑,能量残留特异。建议:持续观察。”
他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一笔:“卷宗归档,上报景执事备览。”
……
刑法堂深处,一间更为雅致肃穆的静室。
檀香袅袅。
一份关于外门弟子余幸与张虎冲突的卷宗,被一只素白纤长的手轻轻拿起。
手指的主人,一身月白法袍,襟绣狴犴,正是景玉昭。
她随意翻着,目光掠过那些枯燥的记录。
当看到执事对余幸体内能量“能量残留特异”、“资质平庸却反伤练气八层”等字眼时,那双冷若冰霜的凤眸中,极轻微地闪过一丝兴趣。
“余幸……丁等九五二七……”
她朱唇轻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新奇的词语。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点,仿佛只是随意记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然后,便将它放到了一旁,拿起另一份关于魔教余孽的密报,神情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专注。
一个外门弟子的些许古怪,在她眼中,还远不如追捕真正的猎物,以及那个空悬的“首席候补”之位来得重要。
但那颗种子已然落下。
或许,会在某一天破土而出,抽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