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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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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内,炉火熊熊。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炉壁,将一室空气都炙得扭曲干燥。精纯的药气自炉顶的孔窍中逸出,盘旋升腾,最终交织成沉实的异香。

苏菀已将自己囚在这片香气之中整整三日。

丹道最重心静,分毫不能有差。

她试图借这严苛的法度,来规整自己那颗混乱不堪的心。

就像投入炉鼎的药材一般,她将杂念付诸烈火,将其尽数焚烧,祛除所有污杂,只希冀淬出一点澄澈。

只是炉火能炼得掉药材的杂质,却化不尽人心的魔障。

那夜的雨声。

他胸膛的温度。

还有那贯穿她后带来的撕裂与饱胀。

这些念头才是真正焚不尽的业火,日夜灼烧着她。

尤其是当看到林渐的脸时,那愧疚便如一块浸透水的湿布,紧紧复住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林渐上次出关时,曾无意间提过一句自己心脉有隐痛。

为此,她耗费了许多积攒的宗门贡献,才从传功阁里换来半部《明灵镇心录》的残本手札。

她连夜捧读,将或可借鉴的几处关键窍要一一参详,悉心誊录于玉简之上。

又为此,她耗了数日心神,开炉炼制了一炉“一念护心丹”。

此丹对她自身修为无半分用处,却是为他冲关时护住心脉所备。仅得三枚,弥足珍贵。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装好,放在他惯常清修的静室门前。

这桩桩件件,皆是赎罪。

她的温柔,便如同丹道中最讲究的“文火慢炼”,不求猛烈炽热,只求潜移默化地调和,企图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来弥合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韧的裂痕。

可这倾尽心血的暖意,却只换来一盆兜头淋下的冰水。

林渐归来,只扫了一眼门口的玉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有心了”后再无他话。

至于那枚承载着她无数个不眠之夜才录下的玉简,他甚至连看都未看上一眼。

“嗡——”

丹炉突地发出一声哀鸣,炉身微震。

苏菀回神,这才惊觉自己控火的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本该悠长稳定的灵力此刻已散乱如风中残烛,险些冲撞炉心,引得炉火一阵狂乱。

她骇得急忙撤手,死死攥紧拳头,才勉强止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栗。

理智在脑海中厉声呵斥。

可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经,却在无比诚实地回味着罪孽带来的极致欢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门而入,温润如玉,却又凉如初冬的风。

“阿菀,师尊今日修行已毕,心情不错,召我二人前去请安。”

是林渐。

苏菀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中那些翻滚不休、带着温度的画面仿佛真被这阵凉风吹过,瞬间凝固,而后寸寸碎裂,沉入识海深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混乱的心意尽数碾碎,吞回胸腔。

眼睑垂落,长睫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再掀开时,那双眸子里的迷茫、痛楚、乃至隐秘的悸动都褪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精心雕琢过的温婉与柔顺,再不见半点鲜活。

“好,”她轻声开口,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我这就准备。”

……

丹霞峰顶,峰主施浅容的洞府雅致清幽,隔绝尘嚣。

刚一踏入其中,那股混杂着陈年丹香与清苦灵茶的味道便弥散开来。

“阿菀,快过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施浅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

青丝如瀑,松松挽了个望仙髻,只以一根古朴的沉香木簪固定。

身着一袭烟霞色的广袖道袍,料子是峰内独有的“流霞绡”,如雨后初晴的天际,淡雅至极。

她面容清丽,肤光胜雪,仪态间有一种近乎“静止”的端庄。

只是那双本应顾盼生辉的眸子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令她周身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哀婉。

在苏菀眼中,师尊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时光依旧,只是色彩已然淡去。

她一见到苏菀,便亲切地拉过她的手,引至身侧坐下,嘘寒问暖,眼中的喜爱与疼惜不似作伪。

林渐则侍立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师徒情深,适时为二人斟上茶水。

他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完美地演绎着一位体贴恭顺的晚辈,以及一位情深意重的道侣。

“看到你们这般,”施浅容轻抚着苏菀的手背,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他们,望进了过往,“为师就不由得想起,当年我与你们师公……”

她唇角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像是沉浸在醒不来的旧梦里。

“他那个人,便像如今的渐儿一般天资卓绝,风华盖世,却愿意把最好的都先紧着我。”

字字如针,悄然扎在苏菀心上。

她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刺痛。

随后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瓷般脆弱的脖颈。

声音轻柔得仿佛一触即碎:“师尊与师公鹣鲽情深,素来是弟子心中最为钦羡的模样。”

她口中吐露着最虔诚的向往,胃里却因这虚妄的言辞翻涌起酸涩的苦水。

施浅容眼中的薄雾似乎被这话吹散了些许,漾开由衷的欣慰。她怜爱地握紧苏菀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分量却更重了:

“阿菀,你要记住,渐儿这样的天骄,道心重于一切。而你,就是他的道心。你的安稳,便是他的坦途。”

这句饱含关切与期许的话语,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苏菀的雪颈。

洞府内馥郁的丹香与茶气,也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气体该有的属性。

它们变成了黏稠的浆液,从四面八方灌入了她的口鼻。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一块湿润的棉絮用力地塞进自己的喉咙,直至再无一丝缝隙。

她不得不在袖中将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唯有这尖锐的、真实的痛苦,才不会让自己在这善意构筑的海洋里,无声地溺毙。

可这份痛楚并未让她蹙眉,而是换成一抹自颈侧攀上脸颊的病态浅绯。

苏菀抬起头,眸子里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光泽将她的神情映照得无比动人:三分是受宠若惊的羞怯,七分是担此重任的决然。

施浅容的目光愈发温柔,像是陷入了某种甜蜜的回忆。她小心翼翼地从储物镯中捧出一只古雅的锦盒。

盒盖开启,一泓月华般的清辉流溢而出。

盒中静卧着一对玉佩,质地通透,几近透明。

佩上比翼双鸟的纹路栩栩如生,灵光内敛,一望便知是经年累月精心蕴养的珍品。

“这是为师与你师公当年的信物,”她不由分说地拈起其中一枚,亲手为苏菀系在腰间,“如今便传予你们二人。定要好好的,莫要辜负了这份心意。”

那分明该是温润生暖的玉佩,在触及苏菀腰际时却是一阵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如同一条蛰伏许久后苏醒的毒蛇,阴冷而执拗地向她丹田深处蜿蜒钻去。

“叮——”

一声轻响,玉佩与令牌相碰。

清脆,悦耳。

像极了锁扣合拢的声音。

眼前是师尊那慈爱的期许。

身侧是道侣那无懈可击的“深情”。

两道目光,如同两面烧得通红的铁壁自左右合围,将她牢牢挤在中央,再没有可以闪躲的余地。

这无疑是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傀儡戏。

而她,正是戏台中央那个被丝线牵引的主角,连唇角的笑意都被拿捏得精确无误,完美扮演着那个温顺知恩、名为“苏菀”的角色。

于是她将目光转向自己师尊,眼眶微微发红,继而起身盈盈下拜,激动的嗓音里带着哽咽:

“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必倾尽所有,护持师兄道途周全。”

她演得太真,太投入。

真到她生出几分恍惚,这满腔的激荡与将落未落的泪,究竟是为戏中人那光芒万丈的未来,还是为戏外这个再无归途的自己。

……

离开洞府时,午后的天光正盛,暖洋洋地泼洒下来,却丝毫照不进苏菀心底的阴霾。

“阿菀。”

林渐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他停下脚步,伸出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

“你今日做得很好,师尊很高兴。”

那一刻,仿佛有暖风吹拂。

苏菀心头那些关于丹药与玉简而积攒的委屈,竟真的被这罕见的温和驱散了几分。

一丝可悲的妄念,开始试图钻破她心头那层厚厚的冻土,探出头来。

然而那点虚假的暖意还未在她的心口焐热,林渐的下一句话便恢复了素日的平淡与理所当然:

“正好,我修行急需一批年份最足的『霞衣兰』。药事堂的存货,品相实在不堪入目。你亲自去一趟药园,为我挑选最好的送来。此事唯有交予你,我才放心。”

此话一出,那一点绿意还未及看清天光,转瞬便被一场霜雪覆盖。

迸裂成灰。

“是,师兄。”

她柔声应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这具名为“苏菀”的傀儡,再次给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可当那个“是”字落下的瞬间,这道寻常的指令在她心中被重新锻造成形。

它不再是缚身的锁链。

而是变成了一把由她亲手握住的钥匙。

一把能助她暂时挣脱这座华美的囚笼,去见那个能证明她尚且“活着”的人的钥匙。

就在方才那片被霜雪冻毙的死灰之下,一股因绝望滋生的暗火悄然升腾。

领了林渐的“差遣”,苏菀步履平稳地走下丹霞主峰。

“霞衣兰”。

这是她的借口,也是她的路引。

来到药园的西侧后,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借着“仔细挑选品相”的名义,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蹲下身。

指尖在霞衣兰丝缎般的花瓣上虚虚拂过,目光却早已穿过身前这片绚烂,牢牢定格在远处唯一的焦点上。

暖阳下,那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正在专注地为一株灵植松土。

只是那双手——

她记得它们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刨开烂泥,只为寻得一截能续命的草根;

也记得它们在血肉横飞的争斗中攥紧成拳,把那些同样挣扎求生的性命砸倒在地;

更是在那个雨夜里,感受过它们复上肌肤时的灼烫与蛮横。那股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这捧被雨水打湿的雪,摁回骨子里。

而此刻,那双手却只敢用指腹拨开压在嫩芽上的一小块碎石。

动作舒缓,仿佛是在拆解一件世间最精密的物事,唯恐一丝一毫的偏差,会惊扰了尘埃,折断了绿意。

这垄亩间的朴实,与山巅上的虚妄,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苏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颗被言语和目光凌迟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她的视线,就那么顺着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只一眼,气息便为之一滞,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那并非什么仙葩奇珍,也算不得灵药宝材,不过是阡陌之间最最寻常,寻常到连刚入门的弟子都懒得多看一眼的野植。

叶生锯齿,茎走铁筋,扎根于瘠土,向死而生。

“铁骨草”。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铁签,毫不讲理地刺穿了苏菀神魂外的壳,顺便捅开了那扇她以为早已锈死的门。

于是眼前那片明媚便淡了,耳畔那阵暖风也寂了,鼻尖萦绕的花香更是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只余下一片荒芜的灰。

阴寒理所当然地从骨殖里渗出,裹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之气,再度占据了她的呼吸。

比这冷意与朽气更真切的,是另一种烙在舌根上的味道——泥土的腥气,与草茎被齿间碾碎时迸发出的苦涩。

那滋味此刻正从记忆的深渊缓缓浮起,在舌苔的表面寸寸蔓延。

苏菀如何能忘,又如何敢忘?

刹那间,喉间上涌的是草根的腥苦,指尖所触也尽是地牢墙角那刺骨的阴湿。

光影幢幢,恍如隔世。

她看见自己将好不容易寻来的草根小心地拗成两段,然后将明显更长、更粗壮的那一截,递到身后那个瘦小伶仃的身影嘴边。

她的声音早已被饥饿与寒冷磨损得不成样子,可吐出的字眼却仍尝试着挤出一点温软的意味。

“一起吃……”

顿了顿,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一字一句,如同订立一个神圣的约定。

随后,苏菀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不止是听见。

是她自己的喉头泛起一阵熟悉的干涩;是她的唇瓣正在无声开合;是埋葬在脑海深处的印记,正借着她现在这副身躯,将每一个字音重新从齿缝间吐出来。

“一起活下去。”

这五个字,既是她于绝境中求活的浮木,也是她此后拼命想要掩埋的碑石。

因其为真,故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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