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Party pooper 挫赛(2/2)
他看着像是三十末将近四十的年纪,庄稼汉般的外表气质可能较实际年龄更显老,但眼里面上的失望和徬徨却很年轻。
魏王存在大桐山被对子狗所擒,炮制成史无前例的超强刀尸,所经之处尸山血海,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伤亡。
但他在胤丹书和鹤着衣的努力下最终不但恢复神智,更悟通刀魄所藏的妖刀武学,在弥留之际口述予胤、鹤二人,其影响如倚天屠龙记里的觉远大师;胤丹书所悟出的蜕生天覆功,鹤着衣后来武功突飞猛进,乃至坐上天门掌教之位,不能说不是得益于此。
而根据鱼龙舞中揭示的秘辛,正道五大派的高层,其实在圣战的中期便已知晓妖刀并非精灵神怪,而是妥妥的人祸阴谋,却因妄想从刀尸身上盘剥出天元道宗的武学秘奥,并未积极消灭刀尸,甚至放任其杀戮斗争,意图催生出最强蛊王,直到“六合名剑”在秋拭水的号召下跃上舞台,才中止了这场可怕的灾难。
要说没掺和这桩破事的正道势力,大概也只有顿失领袖群龙无首的指剑奇宫,以及被殷横野彻底算计的玄犀轻羽阁;青锋照、赤炼堂和水月停轩位于阴谋的最核心,邵咸尊和雷万凛的行动基本上就是为夺权,老杜则是在清洗知晓其秘密的门人师长,妖刀武功要嘛看不上,要嘛不在其关注的范围内。
这样七除八扣下来,由顾挽松主导的埋皇剑冢与观海天门,恐怕就是主犯。
对比鱼休同突然封山避战,战后又遭软禁多年却未被拔去掌教之位,像留着随时能推出去的替死鬼,当中必有不可告人处。
书里并未提到魏王存曾留下手记,但即使有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魏王存掌剑双绝,是厉害的天门大前辈,推敲妖刀武学的过程写下若干随笔,被青帝观的老屁股集结成册,也非什么奇怪的事。
梁盛时几乎没怎么动脑筋,便知他们表面上吵的是魏王存的札记,实则是妖刀武学。
程继璞趁徒弟跑去舞龙舞狮,偷偷跟龙跨海密室会谈,谈成交易。
只不知他拿贵重的手札,跟紫星观换了什么回来?
龙跨海自不是一下便撬开了墙角的。
蓁蓁说这三个老东西近年在山下修了华美别墅,都顾不上青帝观了。
盖房子、养小老婆的钱从哪儿来,简直毋须再问。
在这个时点,胤丹书应该早已身亡了吧?至少表面上是。
对质朴的农村大汉鹤着衣来说,这先是恩同再造的太师叔魏王存的遗馈,而后故友丹书又将之托付给了自己,一旦有失,便是双重的辜负。
他缓缓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仿佛嚼碎了什么。
“……换了啥子?”是与程继璞当众宣讲时一样的方言。
敢情两人是同乡?
家乡话是程继璞在人前维持憨直的人设之用,私下非但不讲,甚至不爱讲,这会让他想起从西边千里迢迢流浪到东海道的艰辛,过程不堪回首。
当初这瓜娃子上山时,师兄弟们听着腔调熟悉,才把他推给了他,程继璞是忍着满心不愿收下的,还得装憨陪笑脸。
一如自己的程姓,程继璞给这哈麻批的瓜娃子改了个仙气飘飘的“鹤”姓,也没能刮掉他半点土性,长到了这岁数仍是头包谷猪,瓜的翻山。
但鹤着衣的官话学得比他快,讲得也好,上山不过两三年,旁人差不多忘了他是打西边来的。只有仍操西山土腔的程继璞,心里揣着疙瘩。
鹤着衣说家乡话,明显是想激怒他。
这瓜娃子哈戳戳的,连手段都使不好!
老道心中冷笑,挥手道:“没换——”冷不防身子一轻,竟被鹤着衣揪住襟口提起,焦念琴、赵华琰上前又拉又打,活像两尊绕着七爷直跳脚的矮冬瓜八爷。
庄稼汉丝纹不动,冷冷俯视,这异样的沉默比梁盛时见过的一切暴怒嘶吼都吓人。
“换了不留行剑。”老道轻道,央土官话字正腔圆。
“刀脉从这部武学上得了多少好处,你不明白。我不想换的,之前对你的保证并非虚言,直到我见那李姓的小子施展了‘泠泠犀焰照澄泓’。”
鹤着衣愕然松手,轮到身畔的焦、赵叹息低头。那股灰心丧志是骗不了人的,仿佛又想起了合刀剑一百零八式于一招的七言绝式。
“我问他岁数,田寇恩说他师弟今年二十有四。二十四哪,瓜娃子,二十四岁便练成了刀脉不传绝学,全是妖……这部不留行剑给的,自得此功,刀脉便飞天啦,‘紫星五石’死光了又怎的?还不是压我青帝观一头?”
程继璞从怀里取出一束纸,压上徒弟单薄却结实的胸膛。
“你说为师有私心,我确实有。我想让青帝观扬眉吐气,想让剑脉重回魏师叔尚在那会儿,总领天门一十八脉的凛凛威风!你说我错了么?”
鹤着衣无言以对,胸前写满刀诀的纸片仿佛有熊熊烈火,光挺胸敌住便已用尽气力,遑论伸手接过。
程继璞毫不意外,收回纸片,以肩膀撞开他,迳向院外行去。
“让开!你既不敢练,便由为师来练。我早看透了你,也就这般货色。”胖子焦念琴冷笑不绝,快步跟上师兄。
乌发花鬓的佝偻道士赵华琰行经身畔时,似有些不忍,低道:“你若由你太师叔处听闻了什么,早些默出来,交与观主,汝师又何须含垢忍辱,与虎谋皮?你这孩子资质不好,可心眼也太缺,我师兄委实可怜。”施施然而去,叹息声直至洞门之外仍未中绝。
可怜个屁!梁盛时冷笑。
鹤着衣大受打击,垂头半晌,迈腿时如有千钧重,似极难行。
“套路我见多了,这么无耻的套路还是头一回见,有趣有趣。”梁盛时一时没忍住,摇头晃脑地踅出转角,何蓁蓁没能拉住他,差点被拽出去,马凝光赶紧抱住徒弟,两人忙不迭缩回影中。
刀剑二脉之主辟室密谈,交换武功利益,此事不是他脉之人可以预闻。
马凝光神经再粗,亦知此际决计不能现身;伏玉名义上是刀脉的记名弟子,鞭索一脉的手伸得再长,那是管不到他的。
鹤着衣见发话之人,居然是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怎么看都不超过十二岁,不禁有些疑惑,仍尽力摆出亲切的态度,和声道:“你是哪一脉哪家道观的师弟,师长是哪一位?迷路休慌,我带你出去可好?”
“好啊。”梁盛时笑脸迎上,凑近他耳边道:“还想着发扬一脉、练功破境之人,不会在山下买别墅养小老婆。墙角不是一朝一夕能撬动的,你观中都破落成这样,你师父师叔哪来的钱盖庄园?想仔细些。”
鹤着衣眉目微动,却不作声。
梁盛时见他异常沉着,瞧不出心绪起伏,不似方才争执时那般七情上脸,暗忖道:“他不是笨,是不惯疑人,对师父掏心挖肺,所以才会受伤。对陌生人如我,那可是十足警戒。”鹤着衣是哪个阶段开始变聪明、甚至变腹黑,原作中没有详细交待,但梁盛时决定推他一把。
“不管魏王存留了啥给你,别告诉任何人。”他以气音悄悄说道,带着一抹莫测高深的笑。“你能活到现在,全靠他们以为有。”
这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能随口说出的话,但偏偏就是发生了,从这刻起,鹤着衣将无所不疑。
他会穷尽一切建构理论,试图解释为什么伏玉会这样说,自己是何时、又是如何泄漏了秘密,只是不会有答案。
希望这份危机感和猜疑能帮助他活下来。
高大的庄稼汉蹲下身,视线与男童平齐,他看起来有些疑惑,但不像有杀气。
梁盛时发现自己看不透他。
“多谢你的吉言。”鹤着衣微微一笑。“我带你出去,好不?”
“那便不用了。他不出去,而是要进来。”
咿呀一声正厅门开,梁盛时瞥见门后躬身送客的田寇恩,一条裹着薄薄藕纱裈裤的长腿跨过斑剥的乌漆门槛,玄纱裙裳如水银泼泻般荡出,来人手持麈尾,银莲束发,发式介于高马尾和观世音菩萨的圆髻间,但裹髻的背纱确是观音同款,由是更衬得她态拟神仙,一身超凡绝俗。
“青帝观鹤着衣,见过代观主。”身材高大的庄稼汉恭敬行礼。
尽管苏静珂的年纪比他小了十岁不止,但百花镜庐和鞭索一脉的地位就摆在那儿,不容轻慢。
“鹤师兄多礼。”女郎淡道:“此间乃代掌教与诸脉之主议事处,师兄不宜径入,还请离开。这位伏玉伏师弟,是紫星观新收的记名弟子,与敝庐也有些渊源,代掌教正欲召见,师兄毋须挂怀。”素手一扬,俐落地摆了个送客的手势,不容分说。
苏静珂的嗓音柔媚动听,语气却硬,不是颐使气指、目中无人的那种,而是简明俐落,不带感情,就像二十一世纪地球的职场女主管,她的亲切和不亲切都不是因为你,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做完。
她与鹤着衣份属同辈,喊伏玉“师弟”,男童自也是鹤着衣的师弟了。
庄稼汉瞥了他一眼,点头道:“那便后会有期。观主、伏师弟,请。”掉头离去,更不稍停,较之先前仗着满腔义愤闯入的莽撞,明显沉稳许多。
马凝光到这会儿,才领着蓁蓁从转角暗影行出,少女抬望苏静珂一眼,便低下头,轻唤:“师……师伯。”苏静珂主动趋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也没有外人在,喊师姊就好。还是他算外人?”瞟了伏玉一眼,眼角眉梢竟有些淘气促狭的意味,与方才的干练冷硬判若两人。
马凝光素来敬畏这位大师姊。
苏静珂聪明能干,随手做点什么,都是又快又好又周详,连这些都是不留余地的,光是站在她旁边就压力山大。
她巴不得蓁蓁能多说几句师姊爱听的体己话,师姊心情大好,也能少叨念她几句。
但不知怎的,听苏静珂拿伏玉与少女说笑,心头没来由的一阵酸,总觉“算外人”这句反问不甚入耳,小声道:“怎不是外人?又不让咱们镜庐收。”
苏静珂蹙眉。
“圣战之后,本门便不收男弟子了,又不是现在才不收。你见他这会儿眉清目秀的像个小女孩,当人家不会长大的么?仔细着说话!”
马凝光香肩一缩,仿佛师姊的话语是有形有质的,给捶了一记,便老实了。
只是想起“眉清目秀像个女孩”云云,又忍不住掩口:“要扮成女装,躲一躲那非离罪手,料三年五年他是顶得住的,够嫩。”
苏静珂本想斥责,自己却忍俊不住,这下子三姝都笑了起来。
干练惯了的代理观主见蓁蓁是真心开怀,神情一松,喃喃道:
“早知如此,也毋须向代掌教求肯,直接收列本观门墙便是。师父她老人家想必不介意。”蓁蓁知她说的是伏玉,饶以少女老成,也不禁微露动摇,但毕竟脸皮子薄,没敢接口。
马凝光摇头。
“迟啦。师姊是一观、乃至一脉之主,说出口的话,不能轻易收回。况且此番是咱们拜托人家,少不得要花代价的,出尔反尔,前订后谢也拿不回来,怕要吃大亏。还是你问一问伏玉,看人家肯不肯伪作红妆,来给你做徒弟?”见何蓁蓁红着脸嘟起了小嘴不肯接话,又来逗伏玉,才发现男童还在发愣,双眼直勾勾盯着大师姊,差点忘了合拢嘴巴。
苏静珂无疑是美人,其艳不逊白芷,但仙子般的脱俗气质又非白芷所能及,而周身透出的那股子干练,还远超掌管野际园的白芷,只差黑丝窄裙和一副眼镜,就是妥妥的性感OL女上司,可攻可受,性价比爆棚。
但这不是梁盛时目瞪口呆的原因。
女郎的修长和凹凸有致,淡漠中不失俏皮与温情,还有那副女高管的干练……更扯的是五官轮廓,几乎就是方咏心。
一瞬间,她撑大美眸的苍白面孔、染血的白衬衫,以及慢慢失去温度和柔软的身体,那瘫垮在他臂间的无机质重量,通通都回来了。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干呕,眼泪鼻涕几乎堵住孔窍,但什么也吐不出来。田寇恩为他拍抚背门,把焦急的三姝挡在身后。
这位紫星观年轻一辈的大师兄,敏锐察觉到男童无法直视苏观主,几乎是她一近身,症状便立即加剧,然而连腹中的酸水都呕不出多少,此既非毒亦非病,而是心因,委婉地请三人先行回避,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伏玉。
“我……呕……没事!呕……一会儿……𫫇……就好……咳咳……”(该死的!怎会这样?)
也不知呕了多久,身畔渐不闻人声,不惟苏静珂等三姝的声音倏然一静,田寇恩的抚慰也消失无踪,一人俯下身,几乎遮去身前天光,大手握住他的臂膀,雄浑如潮的内劲透体而入。
玄策神功并非没有发动,而是护身气劲在对方度入的内力前,被摧枯拉朽似的轻易推倒,连一霎都没守住。
温水般的内息瞬间浸透了他,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如浸温泉,舒服得让他突然醒神。
“我不得不说,装病是好主意。”来人和声道:“虽然我吩咐一句便能让寇恩退下,却无法令他不起疑心,至少是疑问,我和伏良泽的儿子之间,应无他不可与闻之事。要怎么样才能和你一对一的说话,我到刚刚都还在想。”
(这声音……好熟。)
气味也是。
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比野际园里所有熏香都要淡薄、也更自然的好闻气味,若是人为所致,梁盛时只能认为这玩意很接近地球的香水。
东洲的香氛类产品一如中世纪的遗蜕,都有味道太重的毛病,明明这里没什么化学合成材料,都是纯天然的成分。
他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了粗犷的男人味、但无论谁来都会说“好看”的面孔。
梁盛时记得在某年的书友座谈会,作者曾说:他想像里的岳宸风大概就长得像焦恩俊;但焦恩俊实在太俊美了,在梁盛时心中,岳宸风的脸应该是年轻时的吕良伟才对。
眼前的男人,就有着与吕良伟同款的粗犷英俊。虽然不想承认,但“龙跨海我可以”这句话,在梁盛时身上竟然也是可以成立的。
他的胸膛比远望时更宽厚,即使颌颈间刮得干净,仍有灰淡髭青透出,屁股下巴极富男子气概,与襟内交叠的一小截雪白单衣相映成趣。
不得不说马师叔发花痴是合理的,粗犷与精洁完美融合的熟男魅力,正是“成功”二字的具象化,只有游刃有余的男人才能在不经意间展现。
毕竟,有谁能抗拒扬起嘴角时,连眼睛都在笑的男人?
但梁盛时有些迷惑。
他不懂龙跨海的意思,他们俩……为何需要独处?
这位天门代掌教的口气,好像两人早已认识,此番并非初见。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张脸,如此英俊的长相,见过绝不会忘记。
身形确实有些眼熟,裹着黑绸武服的模样依稀在哪儿见过。
还有那双带笑的眼睛。
黑衣、眼色……遮起下半张脸的话……不就是——梁盛时浑身一僵,终于想起曾于何处对过这双眼。
若他直接擎出双剑,梁盛时绝对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黑衣人……他就是水崖上的蒙面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