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Open-and-shut 易解玄关(2/2)
——深渊四问,就像是现实和这个妖刀世界之间的连通管道。
想像一个环形的橡皮圈若要穿在两个平面上,得打四个孔洞,正好对应了深渊拷问者的四个问题。
每答完一个问题,便封起一个洞;四问结束,为了让橡皮环通过而生的四个洞完全封死,两个平面之间就断了联系,两个世界的庞大能量就再也不会透过孔洞外泄。
这是梁盛时灵光一闪想到的理论。
测试别无他法,只能直接答掉一问,看看他身上的天元之气有无变化,而相较于“得到运动能力”这种剧烈的筋骨变化,梁盛时选择理论上改变最小的“舍弃感情”,在这点上他只能选择牺牲伏玉。
从刀皇的反馈来看,天元之气的渗漏明显变小,甚至缩到安全可控的范围,某种程度上印证了梁盛时的猜想。
但接下来他必须非常小心,若最后一个孔洞也被封起,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无法返回原来的世界?
还是从他答完第一问起,橡皮环就已被切断,根本就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梁盛时无从知晓,只能怀抱希望,谨慎行事。
虽然用不着担心只剩下十天的命,他也没有“呜呼”一声跳起来欢呼的心情就是,百感交集,大悲大喜纷至沓来令人心累,怔怔对着篝火发呆。
平心而论,这下子丹也有了、功也有了,连便宜师父和师弟一下子全都有了,根本赚烂。
刀皇却未迳授他化纳丹力的功法,坐着一动也不动,炯炯有神的锐眸瞟向篝火边。
“都说‘法不传六耳’,尊驾醒来已久,却不吭一声,须得有个解释。”梁盛时悚然一惊,见空石道人支起身来,挠挠垢腻的发顶,涎着脸道:“好汉爷勿怪,这不是怕扰了两位,才不作声么?我这人懒得很,都这把年纪了,对练武毫无兴趣,要不是身上有伤,这便告辞啦。”作势欲起,却又雪雪呼痛,看起来就像是装的,与他懒惫的无赖德性倒是一套,然而唇面皆白,这点又甚有说服力。
宇文重昭喊出“武登庸”三字时,空石已然昏厥,此后再无人提起这个万儿,他不知刀皇身份,以不伦不类的“好汉爷”呼之,倒也合情合理。
梁盛时念着他在李、吴二人手底下救过自己,不忍将他扔在山里,提议:“还是道长指条明路,我请仙庵里派人来接?”
空石苦着一张邋遢丑脸,大摇其头。“小相公,你看我这德性,住的就是猪圈围栏,哪来的仙庵?庵里连条狗都没有。”
梁盛时同他联手对过李怨麟等二人,空石见过他给吴慕情急救时,满嘴粗话的凶狠模样,不会误以为这小鬼头是什么天真善良小可爱,敏锐地嗅出梁盛时想在高人面前维持人设的企图,趁机游说:
“不过呢,堪比仙庵的好地方,小道倒知一处,有酒有菜,衾香被暖,睡着舒坦,主人家心地善良,肯定乐意收留。况且下山总比上山易,二位不嫌麻烦,送小道一程,咱们顺便在那庄里借宿一宿,岂不甚好?”搓手手的猥琐模样完全就是个小反派。
梁盛时读出他“不配合就戳穿你”的潜台词,心中冷笑,但他本无意在野外餐风露宿,有武登庸同行也没什么好怕,正欲打蛇随棍上,岂料武登庸竟爽快地说:“也好,烦请道长带路。”余光瞥了梁盛时一眼,若无其事道:“你来背他。”
经典的试炼桥段是吗?这么复古啊。梁盛时屁颠屁颠上前,把比伏玉足足高了快一个头的中年道人背起来。
空石看似中等身材,分量着实不轻,但地球梁盛时的运动能力压缩到东洲伏玉的身体里,筋骨肌肉的强化程度,起码能算是半个超级士兵了,背着毫不吃力,还得努力装出吃力的样子,才能突显自己不畏苦怕难的高贵品质,让潜在客户掏钱买单——
但武登庸居然自己跑到了前头,完全没有监督考核的意思,反正下山就只有一条路,用不着空石指点。
下山远比梁盛时想像得更吃力。
他依稀想起什么“下楼比上楼更伤膝盖”的医学小常识,上了的贼船也下不来了。
而且武登庸还不是悠闲拾级,慢慢踱下山去,梁盛时几乎得全力奔跑,才勉强不让渔夫魁悟的背影逸出视界,这还没算背上的肉猪和蜿蜒不平的山径,有好几次他跑着跑着差点就摔了个跟头,空石哇哇大叫:
“小、小相公……留神!哇哇!小相公……小……小鬼你别冲动啊我肏!悠着点……喂喂,看路……看路!”
几公里的山路梁盛时就没歇过脚,敏捷的速度和强大的力量完全派不上用场,除了磨到快见底的耐力,他全靠不服输的意志力在撑——拜你妈屄狗屁师父!
武登庸,你他妈玩老子是吧,我跟你拼了!
膝盖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是灼热到会疼痛的地步,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因为那剧烈灼痛的感觉再清晰一点,他怕自己就会崩溃放弃,倒地呻吟痛哭起来——
“挺不错。”武登庸突然探过头来,啧啧称奇。
梁盛时根本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就是闷着头在跑,很难判断是他终于追上了武登庸,又或天杀的渔夫专程折返来开嘲讽。
“我以为你在两里多前就该放弃了,不想竟能撑到此间。”
“我……我干……呼、呼……干你妈的……荷、荷……”
“别停下,跑着。”武登庸淡然道:“还是你不行了,认输也是可以的。”
“认……认你妈屄……呼、呼……”
“有骨气。”武登庸往后瞟:“道长,下山了,那庄子往哪儿……糟糕。”
“糟……糟你妈屄……荷、荷……”
“他背上裂痂,又晕过去了。死不了,别停下,就是别晃太厉害了,他流血不止也是会死的。”
“流……流你妈屄……霍、霍……啊、啊……”
(不行了。快死的应该是我吧?)
梁盛时只觉意识模糊,连下了“停下来”的指令,双脚似乎都不为所动,像是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似的,只剩膝盖里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痛入骨髓。
“……把那火向上引,应能稍减疼痛。”他似乎听见武登庸在耳畔说,接着大腿内侧、鼠蹊、腰侧到乳下都被拍了一下,似是武登庸拿树枝一类的戳他。
梁盛时本想回他“引你妈屄”,但实在是连睁眼开口的余力也无,下意识地跟着树枝拍打的顺序,想像膝盖里的“火”沿着这条轨迹向上分流,果然灼热的痛楚大大消减,两股暖流分别上行到乳下,最后交汇于胸口的巨阙穴。
“想像它下沉到腹间,缠成一只气轮,像纺车的纺轮般,转动间把抽出的暖流一丝一丝地缠在上头,缠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
武登庸的声音仿佛有着魔力,梁盛时真的感觉到在肚子的深处有个纺轮成形,纺纱似的抽转着从膝盖沿着鼠蹊、两胁、乳下这一左一右两条路径爬升的热流,膝腿的酸涩感大为减轻。
但他仍不想睁眼。
刀皇的语声听着很舒服,令人莫名心安,他不想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你从外头吸不到空气,便从纺轮上取。”渔夫继续说道:
“想像你的肺再更下端,差不多是腹部那只气轮之所在,吸气时,是腹间微微膨起,而非胸膛。缠在轮上的气丝和你习惯的空气略有不同,刚开始不太舒服,但一样能支撑你;等你习惯之后,你会觉得味道更好,吸着身体更轻,更有气力。”
还真的是。
原本梁盛时的肺像要爆炸似的,无论再怎么用力,都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胸腔内像要坍缩般,一旦最痛苦的膝火缓解之后,心肺的不适突然成了焦点所聚,一下被放大到极致,极之难受。
他依言从气轮里抽出气丝,呼吸处仿佛由胸腔移往腹腔,渐渐便能吸到了空气似的,越跑越顺,连原本背上的承重负担都为之一空,身轻如燕,大步如飞,心情却反而更加平静。
也不知跑了多久,手臂忽被人一拉,停步睁眼,赫然发现立于一处庄院门前,四周漆黑一片,只檐前两盏灯笼高悬着,映出横匾上的“蕙风居”三个大字。
跟野际园相比,当然是哪儿都称不上豪华,但梁盛时觉得这座建筑有种沉稳厚重的朴实风格,造价肯定便宜不了,主人就算不是伏良泽这种等级的大富豪,家底也不虚的,绝非暴发户,很有可能是低调的世家大族之人
“是这儿了。”背上的空石道人道,不知是何时苏醒。
三人登上檐阶,武登庸叩了叩门环,扬声道:“我等途经贵庄,同行者有人负伤,夜路难行,能否借一处暂歇?叨扰之处,望庄主海涵。”语声不甚响亮,未能惊动半只林鸟,不露半分锋芒,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更普通。
半晌,门后传来一把苍老的嗓音。
“我家主人不在,恕难款客。请。”听着像是名老妪。
空石道人忍痛开声:“颜、颜婆!是……是我,空石。请开门。”
“是你又怎的?就是你我才不开!”老妪冷哼,脚步声去得更远了。
好嘛,原来是这种熟。
但空石无视武登、梁二人投来的鄙夷目光,面上不见半点尴尬,扬声叫道:“是我……是我受伤啦。万一我失血过多,不幸撒手人寰,欠你家主人的二两银子咋办?”居然还是债主。
急促的脚步声倏至门后,砰砰门闩卸去,一名马脸微佝的高瘦老妇猛然开门,寒着脸道:“什么二两?明明欠着五两酒钱,活该你失血过多,撒手人寰!”身后拖着狼牙棒似的乌沉物事,定睛一瞧,居然是根巨大的𢭏衣棍。
空石的表情像在对二人说“瞧门不是开了么”,莫说颜婆,梁盛时都想抄𢭏衣棍打死他。
马脸老妇瞟了梁盛时一眼,又再看一眼,忽露诧色:“是你。”仿佛白日见鬼,不是恐惧惊怖,而是不可思议。
空石眉毛一挑:“怎么,你们认识?”
颜婆没好气道:“不认识!关你什么事?”
她无疑是认识伏玉的,只不知是哪种熟。
千万别是空石那种,他在心中默祷。
梁盛时拥有伏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然而认知并不等于记忆。
尚未舍弃伏玉的情感时,他还能靠伏玉残留的强烈情绪反应,预警某些危险,如黑衣人是杀害伏良泽父子的真凶等。
为了试验并关闭深渊孔洞,连这个警钟都舍弃了。
“你受伤了?”老妇不住上下打量男童。
梁盛时才发现衣摆濡着血,摇头道:“不是我,是道长。多谢婆婆。”颜婆冷哼一声,容色明显平霁许多,又看了武登庸一眼,估计三人齐上也能一棍抡死,侧身让路,冷道:“就只一夜。左厢第一间是客房,你俩一间。”说的是梁盛时和武登庸。
空石谄笑道:“颜婆,那我呢?”
马脸妇人面无表情。
“自是柴房。”不理道人连天哀告,对武登庸道:“屋内只一样东西要钱,灯油金贵,凡点着便是一两,不论短长。点完别来问我要,家里没有多。”
白马朝这会儿的市价,一两白银能兑八百五十文铜钱,一斤猪肉也不过二十文钱,她的灯油只消点上就收一两,不论时长,黑店都不敢跟她比黑。
梁盛时依言将空石背到后进柴房,见颜婆仍在干草堆上铺了垫褥,倒也没有苛待道人的意思,心想:“这个婆婆是刀子口豆腐心。”
临走之前,空石一把抓住他,还是趁颜婆离去之后,低道:“小相公,你家里很有几个钱吧?看在我也算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一口价,五十两。”
救命之恩折钱也就罢了,你开这数儿,是看不起我野际园伏家么?
梁盛时心中冷笑,故作天真道:“可是我身上没钱啊!”冷不防被道人揪着领子一把拖近,空石痞声痞气地呲牙:“小鬼,别给道爷装王八啊,你什么货色当我不知道?装傻就不上道了啊。”
梁盛时好整以暇地拍拍他的手,笑道:“道长有所不知,我姓伏呢。”空石离开茶棚时,李、吴二人尚未来交割,上山后梁盛时更未报过家门,反正来的全知道他是谁,何必浪费口舌?
是以空石至今都不知他的身份。
“伏”在东海不是什么常见的姓氏,真鹄山下更只一百零一家,道人的黄浊小眼滴溜溜一转,心脏砰砰撞击胸膛的剧烈程度,梁盛时怕他背上直接喷出一排血红弹幕,瞬间暴毙身亡。
“你……不,您!瞧我这嘴。”轻轻自掴两下。
“小相公您是野际园的——”
“是啊,所以我没有五十两。”男童灿笑。“我生来没带过钱的。不如等家里人上山来看我时,让她们给道长几张银票行不?”
“银、银票……行!当然行!怎么能不行?小相公说什么都行。”
“那人前,请道长直接叫我伏玉得了。”意思是人后你看着办。
空石兴奋地搓着手手,梁盛时都要怀疑他背门到底有没有伤了。
“明白,明白,以后还请小相公多多关照。来,小道送您出门。”不是,你这背伤是能这样动的吗?
“收钱就要办事,这是专业。小相公虽是后付,但一来金额比较大,二来咱们是什么交情,能分这个么?没事,这边请。小心地上黑。”
梁盛时啼笑皆非。但见钱眼开未必难相处,尊重契约精神的话,说不定还更靠谱。他在原来的世界就是这种人。
“既然做上买卖,小相公也是自己人了,有句心里话,小相公莫嫌我啰唣。”道人手搁在门上,却未推开,低声道:“同小相公一道的那个渔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小相公切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