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Total package 天作之合(1/2)
厢房内果然没点灯。即使是曾经位极人臣、贵为前朝驸马的刀皇,也觉得一亮就得花一两的灯油实在太贵了。
东洲的月亮远比梁盛时记忆中的要亮许多,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光害的缘故,武登庸架起上推式的窗棂,打开门牖通风,就着皎洁的月光可以清楚望见,房内除了两床棉被外什么都没有——想想也是。
连灯油都得一两哩,有别的东西还得了?
明儿早上起床怕得卖身为奴了。
梁盛时拉开桌畔的另一张四脚圆墩坐下,武登庸在桌上摊开帕子,从随身的油竹筒里倾出些炒米,不知从哪里打了两碗清水来,就着水嚼米,也招呼他一起用。
“没别的了,凑合罢。”
混了油耗和竹腐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梁盛时由此更加确定:自己绝对适应不了餐风露宿、浪迹江湖的生活,非保住野际园的身家不可。
这是天堂和地狱之别。
“感觉如何?”刀皇忽问。
梁盛时知道他问的是身体,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有想像中累。我应该要很累的,我没过着这么重的东西跑过这么远,但我觉得还好。似乎还能再跑上一段。”
“这就是真气的效果。”武登庸道:“修习内功,就是为了以内力代替筋骨血肉之力,以真气取代肺中的浊气。人体天生就具有这样的能力,只是在长成的过程中多食五谷兽肉,逐渐向更方便、更直觉的筋力倾斜,近兽而非人;过了筋骨发育巅峰的少年期,气力渐衰,又忘了先天的行气之法,那是连兽也不如了。”说着指了指他的膝盖。
“过度使用筋骨肌肉之力,便会在关节处积累浊气,酸痛、滚烫……这些便是浊气造成的影响。”
讽刺的是:没练过内功的人,对造成身体病痛的浊气,比先天真气的感应更强烈,这时存想内气行于经脉的效果,往往比打坐冥想更好。
内功导引多由沉腰坐马之类,单调的往复动作入手,追求的正是引发筋骨肌肉酸痛的同时,更易于存想运行真气。
“因你自身有源源不绝的天元之气可用,旁人或要风雨不辍练上三两年,才能于丹田缠成气轮,但你在短短的十里内便能办到。丹田气海既成,后面的就容易多了。”
梁盛时如果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应该会很雀跃吧?
翻成白话的意思就是:他用不着服用鸿羽丹了,刚跑的十里路抵得上一名根骨优秀的武人从零到有,正确修练玄门内功数年的成果,直接在丹田气海里缠成“气轮”——也就是内功的根本——武登庸让他从轮上抽出气丝入肺,其实是极高深的内家呼吸法,这点足以颠覆地球上最先进的运动科学,改写人类的运动史纪录,而梁盛时就只用了半个钟头不到。
照这个速度练上一年,梁盛时简直不敢想像能有多强。
如果没有后遗症的话。
“……一上来练足厥阴肝经,对我来说会不会过于猛烈了?”梁盛时抬眸望着他,唯恐错失了渔夫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
真凶总会返回犯罪现场窥视的,他们就是忍不住。
从膝盖的膝关、曲泉两穴,大腿内侧的阴包穴、鼠蹊的足五里,一直到乳下肋间的期门穴,走的正是足厥阴肝经一脉。
期者,周也,十二经脉气血流注至期门穴正好为一周,此穴分别位于左右乳下方,如两扇宫门般,故尔得名。
而肝又有“将军之宫”的别称,内气由期门武宫汇于巨阙、最终沉于丹田的练法,在玄门内功中十分罕见,因其过于霸道凶猛,稍有不甚便即自伤,尤其不会让初学者这么练。
“小相公,我说这话多少是有些僭越的,毕竟那位打渔的好汉爷可比我强得多啦。”空石送他出柴房时,小心翼翼地说:“但他教你的功夫,我总觉不对头,小相公别再练了,敷衍他一下便是。方才这一路造成的伤损,练练山上的洪洞经应该有治,毋须担心。小相公若信不过我,此间的主人应该也愿传授。”
梁盛时不想怀疑刀皇,毕竟比起只在背景板出现过名字的空石,武登庸无论人品武功,毋宁是更值得倚赖的对象。
——但,万一他不是武登庸呢?
从柴房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除了外形上的契合,目前核实武登庸身份的最有力证据,就是那个把自己炸死了的宇文重昭认为他是,这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东洲可能有几万……不,甚至是几十万名以上的渔夫,当中眉毛有刀痕、武功又强到爆的可能不太多,但几率毕竟不为零;若有心冒名,连外貌相似都不能当作证明了。
谁cosplay不抠还原度的?
武登庸听他这么说,浓眉一轩,似不意外,更像是稍微放心了也似,抚须从容道:“我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准到这辈子唯二不信直觉的下场,都惨烈难言。头一次是在星河谷凌云坪,我一见那人,便知他绝不可信,但又惑于他德高望重,声动朝野,心想会否是我的量小使然,才得如此。”
梁盛时灵机一动。“是对子狗!”
“对……”想起那厮的口癖,武登庸忍不住微笑,益发确定此子绝不简单,殷殷叮嘱道:“我祖上多出神算,对后世子孙立有严训:‘知天机者不言。’预知未来,对凡人是极大的诱惑,即使是我,都没把握绝不追问。你要极力克制泄漏的冲动,不仅为人,更是为己。”
梁盛时听他说得诚挚,不由得为怀疑他感到歉疚,然而身边危机四伏,不得不谨慎小心,随口转开话题:“那第二位是谁?”
武登庸淡淡一笑。
“是我的亡妻。我从她看我的第一眼,便知她此生绝不会欢喜我,可惜我太执着愚昧。”见男童瞠目结舌,挥了挥手道:
“不说这个。天门刀脉石字辈的十七人中,我没听过有叫空石的,况且他在火边假装昏迷,偷听我俩说话,我实信不过他,才故意一试。初练足厥阴肝经过于霸道,想必是他对你说的?”
梁盛时点头。
“他知我武功远胜于他,还敢提点于你,足见仗义。”渔夫比了比脸。“我见他面相兼具木土二行,但官禄有伤,以致命途坎坷。这样的人多半不会是天生的奸恶之徒,必是屡经失败,诸事难成,且性格顽固易怒,至亲乖离,才得黯苦如斯。你日后若与他相交,不可只看表面,其行事或有隐衷。
“空石道长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但他不知你有天元之气缠身,此法兴许颇伤旁人,于你却只有排得不够快、不够猛的问题,就像鸿羽丹的药力化纳不掉,难免爆体而亡。
“我教你的这门功夫共分两层,第一层是‘缠’,适才负重奔跑时用的便是,走足厥阴肝经已是其中最刚猛躁烈、势若野火的一路,也就堪为你用,其余便毋须再学,学成了也强不过足厥阴肝经。”
梁盛时心痒难骚,忍笑问:“我学的可是不败帝心?”那个“缠”字听着爽啊!
武登庸缠、公孙殃缠,日九以后会缠但还是慢了林北一步,林北才是刀皇传人大师兄啦,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缠什么念头进去咧?
“干尽天下美女”如何?
只要一天没干到,林北的内功就突飞猛进;就算干了一个,也不可能一次干完全部,继续突飞猛进!
不败帝心永动机啦!
哈哈哈哈哈!
武登庸瞟了他一眼。
“自然不是。不败帝心于你无用,你连天元之气都消耗不完,哪还需要更多内力?学了反而更惨。”
“那……是神玺金印掌?”招式晚点学也是勉强可以接受啦。“更不是。”
“好吧,就皇图圣断刀!这是我的底限了。”跟大炮一样也好,求求你。“你对我家的武学倒是如数家珍。”刀皇冷哼:
“你情况特殊,只能学一门也只此一门能救你,便是武皇承天传落的玉椟玄策功。他老人家昔年曾得一柄名叫玄玉刀的神兵,此刀由极北之地的寒铁铁精铸成,散发着地元之气,虽不比天元猛烈,长持也对人体有害,故创了玄策功应对,兼收朱紫交竞的效果。”
玉椟玄策功,梁盛时确定从未在妖刀系列看过这门武功,但结合“极北之地的寒铁”和武功兵器上的那个“玄”字,他猜想玄玉刀应该就是武皇承天的五兵佩中,象征北玄武的那柄,那么玉椟玄策功跟大炮新近学成的非为邪刀也算平级了。
好吧,听着还能接受。
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大炮。
未来奇锋门十三旗的总门主、众奇锋英雄中的英雄王,代价就是要在冷𬬻谷中被弄断龙骨、眼睁睁看着七叔被枭首冲天,还要面对横疏影死亡时的心痛无力……虽然那些终究有解,苦痛却是扎扎实实的,而经历过这些,还能是原来的那个人么?
他至今都不愿再去回顾天台上与梁胜利的分别,遑论在梦里直视他瞠目披血的尸体。
英雄王的人生他是过不了的,想想没学到不败帝心、神玺金印好像也就释然了,正传里没听过的武功也不错。
“玄策功的第二层是‘散’,对你来说,这比‘缠’还要重要百倍。”武登庸道:“光靠炼化成内力,是赶不上天元之气散发的速度的,所以你须靠这门‘散’字诀,以十二经脉为渠,将不及化纳的天元之气散出体外,如此你这个‘椟’——指的是身体——就不会被贮装的玉龟玄策等珍宝撑挤破裂,得以继续保持完整。”说着把散气于百骸,最终由头顶百会穴排出的诀窍教给了他。
按武登庸之想,要记住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乃至全身穴道等,一个晚上绝对不够,然而通过足厥阴肝经缠转气轮的体验,梁盛时已记住了存想真气、运行于脉的感觉,“缠”与“散”不过是方向和目的相反的同一件事罢了,学着事半功倍。
至于穴位等,将来上了真鹄山再学再背不迟。
有了经验,梁盛时不需要再把膝盖操到奇酸奇烫、靠肌肉乳酸堆积形成的“浊气”来辅助感知,只消盘腿于榻,三花聚顶、五心朝天,想像中的“内力”就会突然变得很具体,能沿足厥阴肝经丝丝缠入丹田里的气轮。
待气轮缠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其上仿佛有千钧之重,四肢百骸里的疲惫感再无法靠气的流通来化消,便知今日化纳的上限已至,只能以同样的方法逆向操作,继续将天元之气透过周天搬运练成内力,再从头顶的百会穴送出。
这个过程虽无益于气轮缠转,厚积内力,但同样在练经脉,待提气毋须多想之时,那便是所谓的“意发并进”、乃至于“发在意先”之境了。
梁盛时专心运功,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周身再抽不出一丝天元之气,若想继续缠或散,只能起身扎马了,睁眼跃起,顿觉身轻体健,说不出的精神饱满,仿佛稍一顿足便能飞上房梁似的,比睡足八个小时还要舒服,福至心灵,缠着刀皇道:
“前辈,我现在精神好极啦,一点儿也不想睡。前辈教我轻功好不好?”自从看过吴慕情钻进马车又钻出的神奇表演,轻功可说是整个东洲武学的系统中,社畜青年最最期待的部分了。
刀皇却摇了摇头。
“轻功最能看出宗门派别,你要上真鹄山,可不能先学了别派的轻功。内功则容易隐藏得多,尤其是玄策功的缠散二诀,几乎没有特征,便有人疑,十之八九会以为是你天赋异禀,天生便能运使真气,这样的例子并非没有。况且过犹不及,练功最忌贪猛躁进,此节务须牢记。”
梁盛时略感失望,但说不定最失望的是刀皇没来“傻孩子喊什么前辈?叫‘师父’”那套,见渔夫似笑非笑打量自己,面上似有一抹欣慰之情掠过,突然会过意来,急道:“师……前辈!您这便要走了?”
武登庸正色道:“我的帝心破碎已久,这条命怎么捡回来的都不好说,待在你畅旺的天元之气旁,实如狂风吹残烛,哪时忽被吹熄了也未可知。能坚持一夜,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也亏得你聪颖勤奋,不辞劳苦,把今日份的天元之气缠散一空,要不下半夜我就得逃啦。”哈哈一笑,一扫先前的厌世淡漠,居然甚是爽朗。
(原来,他竟是冒着偌大的风险,传授我玉椟玄策功的!)
梁盛时又惊讶又惭愧,想到两人非亲非故,他虽是一头热缠着武登庸,实际上刀皇并没有理会他的必要,却三番两次救他,更冒险传功,只为一个来路不明、说话神神叨叨的死小鬼……
自穿越到东胜洲以来,没有人这么无私、无所目的地对待他,梁盛时不由得眼鼻烘热,扑到渔子的膝前,越想忍却越忍不住眼泪,仿佛突然在异乡遇到了久违的亲人般,哽咽道:“前辈!我……我不知道……”再也说不下去。
武登庸摸摸他的发顶。
“你是个好孩子,难为你啦。江湖多险,人生路也很险,你要睁大眼睛小心谨慎,但也不要失去救人助人的心。我是从你飞身遮护空石道长那会儿,才决心帮你的,可惜只能帮一夜。
“承你之惠,我算想明白了,眼下还不是我再入江湖的时候,我一路寻人多不顺遂,又执拗不理,直到遇见你,始知是天意。我与人换了运途,尚有二十年厄运要扛,不能把你带着身边,这点我猜你也是明白的。
“与我扯上关系之人,无一不是落得凄惨收场,况且只教一夜,我也不好意思害你。你我虽非师徒,若遇困难,可来黎苍山找我。”
梁盛时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忽又想到一事,赶紧提醒:“收徒与否,与时间长短无关。就算只教三天,也能是你徒弟,用不着太拘泥啦。你这个人啊,就是太不知变通了。”
…
后来梁盛时才知道,刀皇并非不告而别,他离去前还特别向那马脸老妇颜婆致意,表示途中偶遇道人男童,无意卷入江湖纷争,天明即欲离庄,感谢妇人收留一宿,花五文钱向她买了俩热腾腾的大饭团子,说要带着路上吃。
梁盛时在天亮前小憩了会儿,其实他并不累,但武登庸说倚仗调息后的精神畅旺并非良策,饮食睡眠俱为体纲,不宜偏废,他才依言睡去。
或许两人都想要回避告别,这点师徒俩倒是挺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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