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God from the machine 救星(2/2)
空石一跤坐倒,屁股顿地时迸出令人蛋疼的闷哼声,可以想像伤口之痛,荷荷喘着粗息,眉毛额角挂着汗珠,背衫除了血渍还有大片湿濡。
但梁盛时没法去探视他伤得有多重,遑论感谢救命之恩。
李怨麟嗝屁后,能透露“老大”真身的人,他妈的就只剩快被自己的血呛死的吴慕情,而垂死的青年除了“紫”字之外啥屁都没说。
干!不要死啊!起码说完了再死……别再流血了,我他妈为什么没去学外科急救术啊!
梁盛时在心中痛骂自己不下五百遍,直到发现掌底不住涌出血来的黏腻感似乎减低许多,撑开指缝,吴慕情的喉创明显变小,像收口了似。
他用力眨眨眼睛,冷不防“啪!”甩自己一耳光,打得半张脸全是血,确定不是作梦,忙压紧伤口。
(干你娘,原来小丑……不对,补师竟是我自己!)
这他妈才叫魔法。看来使伏玉喉管迅速愈合的神奇机制还在,但他被李怨麟划伤的部位依然在流血,算是发动条件不明的魔法。
而“不明”的糟糕之处便于此时显现。
吴慕情剧烈痉挛,双手抓着喉咙,口中的咯咯声成了可怕的低吼,片刻梁盛时才意识到他是在呛咳,伴随着致命的窒息。
像溺水的人一样。
伤口愈合的同时,也把鲜血全封进了气管。
原本还能靠体腔压力、肺内空气外溢以及呛咳本能,多少排出涌入气管的鲜血;随着创口的消失,外排通道就只剩被鲜血堵住的气管,怎么咳都无法排空,吴慕情就这么活活被血溺死,终至不动。
梁盛时不死心的替他做心肺复苏,贴近口鼻倾听有无气声。
却听空石道:“别救了,没听见他肋骨裂开的声音么?便是活人,都给你按死了,歇会儿行不?”
“……干!”梁盛时起脚一踢地面,懊恼抱膝坐倒。
“你还能不能站起来?”空石忽问。“过来我这边。”
梁盛时本想顶他一句“过你妈啦”,忽然浑身一悚,想也不想便朝他的方向扑去,从坐姿到手足并用的狗爬式落地竟用不到一秒,快到空石都睁大眼睛,啧啧称奇。
“你学过用四只脚走路么?”
水崖入口的树影间,走出一名高瘦结实的黑衣男子,乌巾蒙面,手中的青钢剑斜斜指地,逆光的剪影是非常完美的倒三角形身材,整个人仿佛以精钢锻成,光是这么走来便压得人难以喘息,比利剑还要迫人百倍。
黑衣人走到吴慕情身畔,伸手抹去他喉间血迹,锐眸一睨,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压眼的浓眉充满粗犷骁悍的男子气概。
“……待会打起来,你就往瀑布下跳。”空石压低嗓音。“底下的潭子很深,摔不死人,应该吧。我顶多挡他一招,运气好的话也能跳落。”
黑衣人的强大毋须赘言,连空石自己都只能跳崖遁,帮挡一招足感盛情,梁盛时毫无不满,暗暗感激道人的仗义,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空石“呸”的吐了口唾沫,刀客般的浓眉大眼紧盯着黑衣人,须臾未离,低声道:“我没有要救你啊,只是青帝观正在建醮,十日内禁止下山,我就想看是谁在招摇撞骗,说不定能挡点酒钱。
“你出声那会儿我正要走,但白脸的已经发现我啦,只能干。哪知给人砍成这样,贼他妈的倒了八辈子血楣。”
难为他满脸正气地说出这等孬词,猥琐到让人生不起气来。梁盛时啼笑皆非,抬眼恰与那起身的黑衣人对上。
瞬间,焦臭的焚烧气味凶猛地钻入鼻腔;冲天的火光,黑夜中不断屈伸扩延的林影、凄惨的悲号,撕心裂肺般的苦痛……那是混杂了恐惧的巨大悲伤,是魂灵被硬生生剜走一块的凄惶、无助与悔恨,是失去至亲的感觉。
现在梁盛时也能明白了。这是伏玉的经历,黑衣人的双眸唤起男童痛苦的濒死体验,又重历了一回人间炼狱。
(这个人……当时在现场!)
伏玉的人生跑马灯像骇客入侵般渗进他的思觉系统,肉体和精神的命令端陷入混乱。
男童的濒死记忆和他的嵌合绞拧在一起,不是相加、而是相乘的痛苦几乎让梁盛时崩溃,不得不在心中呐喊:
“伏玉……伏玉你听我说!你的难受和痛苦我都明白,我也失去了梁胜利……你很后悔对不对?后悔没有好好跟爸爸说出你心里的感受,以为时间是无限的,以为有些东西没有了也没关系……然而并不是。等你深切明白什么是‘后悔’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懂的,我跟你一样。
“我一定帮你报仇,帮你爹报仇,讨回公道,但不是现在。我们得先活下来才行……让我来,好么?相信我——”
“爹————!”猛然回神,梁盛时发现自己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浑身剧烈颤抖,急忙伸手掩口,然而已来不及了。
黑衣人浓眉一沉,锐目迸发精芒,明明身姿未变,周遭空气却仿佛为之一凝,从流体转变成更沉重僵固之物,让他有种吸进空气变得困难的错觉,忍不住想起了“凝功锁脉”。
但身体抖得他妈跟摇筛一样,并未被凝住,梁盛时非常清楚他不是什么峰级高手,李寒阳的“拔剑无罅”也有类似效果,显然武者的气势和意志凝练到某种程度后,就会从抽象的感觉过渡到现实的体感,凝功锁脉即为此一概念的极致展现。
(这个家伙非常强。)
而他现在确定伏玉认出自己,是非灭口不可。
梁盛时没法判断黑衣人是不是“非离罪手”,不明白擅使快刀的非离罪手为什么是拿着剑、这人是不是李怨麟吴慕情口中的“老大”,听没听见杀人魔标志性的篝火风铃鼓声……完全无法思考,心中只有满满的牙败。
他直觉空石连一剑都挡不住,道人显然也发现这一点,在对手杀气外放、再无掩饰后,粗厚如墙的身躯微颤着。
跳崖是个烂主意。
连李怨麟都有把握在他完全坠离前一剑穿心,黑衣人搞不好能直接削落两人的脑袋。
只有干了——不知为何,他仿佛能听见空石这么说。
他掌心里捏着冷汗,看黑衣人踏前一步,抢先发难的空石拐着冲了过去!(……就是现在!)
梁盛时正要起身后蹬,忽然滑倒,才发现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失血过多的褴褛道人动作明显变慢,黑衣人肩头微侧,就这么贴着柴刀与他交错,反足踹得空石斜里飞撞出去,擂木滚石般铲出大片扬尘,动也不动。
蒙面裹头的浓眉煞星却借一蹬之势,倏至身前,梁盛时的动态视力完全无法捕捉他的行进轨迹,仿佛黑衣人用的是瞬间移动似的,结实的倒三角体型突然就填满了视界。
“别再活过来了。”他依稀听见黑衣人喃喃道,一剑朝他眉心刺落!
梁盛时整个人突然被往后拖,来不及担心剑会刺中小伏玉,落空的青钢剑尖已击地弹起,“叮!”火星四溅中,蛇信般再度游窜而至,仿佛下一秒就要缠住男童四肢,一把搅碎!
一阵铮𫓽激响,剑身份裂成数截,竟是被人徒手抓断。
黑衣人弃掉空柄,正欲抽身,惊觉身未动机已失,退无可退,出掌硬接来人一记,小退了半步,来人后掌又至。
这回右臂只来得及推出一半,便已肢接,黑衣人再退一步,脚跟尚未立稳,蓦地腾腾腾连退三步,喉头微甜,咬在嘴里的一口鲜血溢出嘴角,深渍次第晕开。
“明智的选择。”来人语声如擦刮金铁,听得人牙酸耳刺,却明显带着笑,以及与其惊人修为相匹配的傲慢。
“面子不如里子重要。少了这三步卸劲,你功体就要废了,不硬扛本侯的残神爪才是对的。”
“尊驾意欲何为?”
这是梁盛时头一次听见黑衣人的声音。
或许是受伤之故,除了沙哑低沉之外,没什么鲜明的记忆点,即使之后在别处听见,也没把握能听出来。
从后头拎着伏玉的异声怪客扔出一物,落地声沉,反射出带绿的金属光华,应该是铜或相近的合金材质。
这块腰牌就是妖刀记神秘组织标配的高档货了,形状像是沙漏或腰鼓,两端宽中间窄,线条圆润,整体却有种古董般的厚重质感。
背面似乎刻着字,匆匆一瞥也知道是绝对看不懂的,再次印证其不凡身价。
铜牌正面所镌,梁盛时倒是十分熟悉,正是于苦心岩边角留下的流星图样。
好嘛,大家都来了。
差个掌印就能凑齐一桌麻将。
梁盛时没敢扭头,径以余光打量身后的异声男子:
他异常高大,披着厚重袍子,色泽质地像那种网子上缀满树叶的野战伪装服,戴着跟铜牌风格近似的古拙铜面,额上有着极为夸张的抽象大角,看着应该是鹿。
从被挟持者的角度,梁盛时印象最深的是面具下露出的大蓬灰发,以及隐约嗅得的老人味。
鹿面男戴着类似锁子甲的金属手套,折断长剑也算合理。
“……原来你就是‘非离罪手’哪。”
高傲的鹿面男当然不会回答手下败将的提问,点了点头,自顾自说:“从现在开始,野际园和这个小家伙就是你的禁忌,接近他们你会死,伤害他们你会死,试图窥视你也会死。明白的话就点点头,本侯考虑放你离开。”
黑衣人动也不动。
鹿面男仿佛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就得死。”
“我不杀无名之辈。”黑衣人哼道:
“你是‘飞流十九凶’里的哪个?天狗、地雁,还是飞蓬流火?”梁盛时不知这些都是流星的别称,鹿面男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
“你既知天狗地雁、飞蓬流火,岂不知总领十九凶星的‘天一之御’?好生记住本侯尊贵的名号,黄泉路上追悔时,莫忘是谁人送你入阴曹。”
黑衣人拾起吴慕情的剑,梁盛时才发现他左肘后亦持一剑,应是倒退时以靴跟将李怨麟之剑往后踢,再乘隙勾抄入手。
黑衣人拉开架式,双剑嗡嗡震颤着,寒光吞吐不定。
飞流十九凶的首领、自称“天一之御”的鹿面男仍将男童掖着,以单手应敌,第二波交锋于焉爆发。
梁盛时无法看见。
不只黑衣人出剑,天一之御的身法之快,也明显超过了动态视力所及。
他被风压扎得睁不开眼,鹿面男周身不时迸出真气,锁子甲手与长剑交击的作用力也震得梁盛时气血翻涌,像被当胸打了几拳,难受得要命。
一声闷哼,四周泼喇喇的劲风忽然止歇,睁眼赫见鹿角铜面掉落在地,天一之御的衣襟破碎,露出穿在里头的锁子连环甲,难怪他行动之际,梁盛时一直听到细碎的金属铿击。
天一之御的庐山真面目,像极2010年版“三国”里饰演司马懿的倪大红老师,只是更加苍老。
而他掉落的不只是鹿角铜面,还有一只掌心大的小巧玉龟,看起来就是雕成龟型的风水罗盘,外圈还有类似刻度的文字号记。
但攫住梁盛时目光的,是龟盘中央刻的正三角形图腾。和许瀚洋的那枚玉块所镌,以及他手背上浮现的,一模一样的图腾。
盘中之针在月光下泛着似墨绿非墨绿的莹润辉芒,材质也与玉块极为近似,而指针正稳稳指着梁盛时,分毫不差,晃也不晃。
(难道……他是靠这个指南针找到我的吗?)
黑衣人改持双剑,即对天一之御造成极大的威胁,一方面也是因为鹿面男挟着伏玉所致。
自称“天一之御”的神秘组织首脑未必全是托大,盖因在这片飞瀑断崖内,无论男童身在何处,以黑衣人神出鬼没的剑法身法,要杀梁盛时也就是拔剑还鞘间的事。
天一之御仗着身着锁子内甲,以及修为较高两项优势,拖着油瓶与他周旋,显见是讨不了好。
高傲的老人被削落鹿角铜面,还被刷出玉龟盘这种隐藏秘宝,指节捏得啪啪轻响,应该是动了真怒;不想却是黑衣人将双剑往地面一掼,两手微摊,率先释出善意。
“真鹄山非是你我的地盘,若非为了此子,凶首断不致行险至此,在下也是一样。我有个提议。”浓眉微挑,娓娓说道:
“我听说飞流十九凶寻觅天外真命者,由来已有四百年,星引灵龟所指,便是天降命主,是返天诸星等待已久的引路人云云,此一托言图谶、偏离常道的妄语,料想凶首不致受骗才是。总领一门,最重要的是才德胸襟,其次乃出身正统,岂能将传承了四百年的偌大组织,轻易交给个童蒙稚子?”
梁盛时越听越毛:“你他妈这是在挑拨离间啊!”
天一之御舍身保护伏玉,肯定是星引灵龟所指,为了不让非离罪手和留下掌印的人伤到孩子,才特意以流星记号警告之。
但听黑衣人的语意,飞流十九凶找穿越者,是想让他们当组织老大,相信穿越者能带领众人“返天”;这种想法,现任的老大肯定不太喜欢。
流星记号刻了将近三个月,期间天一之御多的是方法接触伏玉,却没有行动,某种程度上已足够反映其犹豫挣扎。
干掉伏玉保住地位,则损失四百年来好不容易盼到的天启;但迎伏玉回组织,至好也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他现在就已经是老大了,何必擂砖打脚,自贬身价?
黑衣人正是巧妙利用了这个矛盾,以之攻心。
“尊驾可细细拷问这孩子,我对如何让人说真话,也算有点心得,亦可提供协助。待他尽吐所知,再无保留,不妨交由在下代劳,为尊驾除一麻烦,永绝后患。如此互蒙其利,岂非两好?”
“只消一夜便能完成。”黑衣人沉声道:
“这绝对是尊驾此生,最最值得的一夜。”
老人没有说话。梁盛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根本是殷横野的嘴炮说服力好吗?
莫说天一之御,听得他都想鼓掌通过、高呼“遥遥领先”了。
轻细的劈啪声在水崖的入口附近响起,淡淡的烟气钻入鼻腔。
黑衣人霍然转头,省起不应将背门留给凶首,改以侧身相对,不知何时已擎双剑在手。
今晚的第四位来宾登场,不知为何梁盛时只想笑,但他非常清楚其余两人为何笑不出来。
烧烟气味来自篝火,来的却不是非离罪手,而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初老汉子,灰发硬如狮鬃,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短褐草鞋,腰悬鱼篓,聚精会神地将洗刮干净的肥鱼串上树枝,架于篝火畔烘烤,要不多时鱼油便嘶嘶滴在薪上,烧融脂肪的味道随烟气飘过来。
理应趴在另一厢不省人事的空石,不知何时蜷卧于火边,肩胛和左臂的伤口包扎妥适,似乎睡得挺香。
这实在他妈太怪了。
生过火的人就知道,这是个既复杂、又不可能不出声的活儿,除非有火种跟瓦斯喷灯,否则不可能在几秒内把火升起来,更别提洗剖烧烤。
我要是黑衣人我他妈也吓毛,梁盛时想。
渔夫的衣着他有点印象,是在桐叶子渡树下的钓者之一,李怨麟与黎弘远一动上手,那群闲人便一哄而散,以免受池鱼之殃。
“这事我本来是没想管的,但在道门清修地杀牛鼻子也罢了,现下居然商量起杀孩子来,委实是不做人了啊。”渔人转动树枝,唯恐鱼烤焦了,神情专注,正眼都没瞧过两名煞星,仿佛当是空气。
“尊驾——”黑衣人忽然噤声,浑身紧绷。
天一之御见渔夫递烤鱼给伏玉:“吃点啊?”低头才发现男童不在怀里。
凶首的双眼自他现身以来,未有须臾稍离,无论这厮是如何办到,总之绝非人技。
渔人的年纪和空石差不多,可能略大一些,生得一张紫膛国字脸,可说相貌堂堂;虽未对眼,身姿却予人威风凛凛之感,仿佛是微服出巡的将相王侯,不见衣着朴素,只见岳峙渊渟。
凶首虽以侯爵自称,在渔子之前,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老人忽想起一个人,再瞧两眼又多确定了几分,浊眸之中无声地燃起恨火。
梁盛时确信自己经历了某种瞬移。
上一秒还在天一之御手上,下一秒就到了篝火边,有种灵肉分离似的晕眩感;眸焦重聚,便见到那渔夫拿了串香喷喷的烤鱼递过来。
玉雪可爱的男童笑了起来。
要不是担心露馅,梁盛时可能会笑到满地打滚,直接喷尿也说不定,他非常确定,接下来准备要喷尿的绝对不是他。
他拿到海景第一排的VIP特等席,等着看这俩王八蛋怎么喷屎喷尿。
因为在渔夫粗浓带灰的左眉上,有个小小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