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萧远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那点星火未曾熄灭,反而在经历了最初几乎被扑灭的危机后,燃烧得更加凝实。他并未立刻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内视己身,灵力依然微弱,经脉依旧滞涩。
但,不同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隐晦的联系。当他静心感知,那些沉淀的悲苦依然沉重,但不再仅仅是令人窒息的压迫,其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等待被“回应”的“颤动”。而当他心中“愿”起,神魂便隐隐感到一丝极其淡薄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暖流”汇入,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存在,让他枯竭的神魂得到一丝滋养,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
更重要的是,当他再次尝试引气入体时,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外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当他运转最基础的法诀,心神沉入那种“悲悯”与“发愿”的状态时,周遭的灵气,不再是懒散地、被动地被吸纳。它们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柔和的力量所牵引,更“主动”地、更“顺畅”地朝着他汇聚而来,渗入他干涸的经脉。
效率,提升了。不是数倍、数十倍那种夸张的暴涨,而是大约……两成。
这两成,在灵气稀薄之地,在经脉受损严重的情况下,或许微不足道。但萧远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回想起早年翻阅宗门典籍时,偶尔看到的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上古大能,一朝顿悟,明心见性,而后修行一日千里。关于“功德”加身,诸邪不侵,修行坦途。关于“人心所向”,可聚“气运”,逆天改命。
当时只觉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或是成功者事后的美化。如今亲身体验这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变化,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难道……众生之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的‘愿’,与这沉积万古的众生之‘愿’共鸣……便引动了某种……‘势’?”
“这,就是‘气运’的雏形?还是……‘功德’的另类体现?”
他不知道确切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无意中,踏上了一条迥异于常人的道路。不是传统的闭关苦修,不是依靠灵丹妙药,也不是抢夺机缘造化。而是将自身的“心念”,与这方世界无数沉沦生灵的“共愿”相连。
这条路上,没有现成的功法指引,没有前辈经验可循。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险境,每一次与那沉郁意念的共鸣,都可能让他心神失守,万劫不复。就像刚才,他差点被那无边的苦难洪流冲垮。
但,这也是唯一一条,能让他这具近乎废掉的身躯、这颗千疮百孔的道心,重新站起来,并且走得更远的路。
萧远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真实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开始疯狂的修炼。而是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遮挡的藤蔓。
晨曦已然大亮,山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远处山脚下,依稀可见农田阡陌,低矮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宁静,祥和,仿佛那些深埋在这片土地之下的悲泣与挣扎,从未存在。
但萧远知道,它们存在。一直存在。
他默默地看着那片村落。阿良的眼睛,似乎又在眼前浮现。
“修行,是为了什么?”
曾经,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辜负期望,是为了守护所爱之人。
如今,这些目标,或已扭曲,或已破灭,或已蒙尘。
那么,就换一个。
不为成仙作祖,不为长生逍遥,不为快意恩仇。
只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让这人间,少一些,如阿良般的眼泪。”
第一步,从这具残破的身体开始。
从这深山,从这石窟开始。
从救第一个人开始。
萧远退回洞内,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引气。他将心神沉入那种特殊的感应状态,主动去“拥抱”那沉郁的众生之意,不是为了承受苦难,而是为了理解,为了共鸣,为了从中汲取那微弱的、对“改变”的祈愿之力,同时,也将自己那“愿做点什么”的心念,如同薪火,投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海。
灵力,开始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在他体内重新滋生、流转。干涸的经脉,在那微弱“众生愿力”暖流的滋养下,破损处传来麻痒的感觉,竟在自我修复。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薪火已燃,此心已定。
丙午马年,秋,于无名山窟,弃徒萧远,死而复生,道心初铸。其道,不在天,不在地,而在苍生泪眼之中,在无名心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