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泥尘里的月光(2/2)
他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阿良,却又怕加剧他的伤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这两个字,时隔数年,再次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撞进他的脑海。但这一次,不再是关于背叛,关于情爱,关于个人的屈辱。
而是关于这无端的暴行,关于这蝼蚁般被轻易碾碎的生命,关于这赤诚纯善的孩子,为何要承受如此的绝望和痛苦?
阿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痛苦、恐惧,还有深深的、令人心碎的迷茫。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移动着,直到,似乎落在了萧远模糊的轮廓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萧远几乎是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爹……娘……冷……”
“哑……叔……”
“……饿……”
最后一个“饿”字,轻得如同叹息,随即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里。阿良的眼睛,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那微弱的胸膛起伏,也停了下来。
萧远僵在那里,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破屋外,风更急了,卷着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滴冰冷的雨点,穿过破漏的屋顶,滴落在萧远的后颈,他却毫无所觉。
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阿良了无生息的小脸。那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属于孩童的最后一丝稚嫩。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阿良爹娘惨死的尸身,扫过这徒有四壁、充满绝望和死亡气息的家,扫过门外那一片荒芜的、冷漠的天地。
三年?还是四年?
这些年,他如同行尸走肉,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人间惨剧。易子而食的饥民,瘟疫中挣扎的枯骨,被妖兽肆虐的村庄,被修士斗法波及而化作焦土的城镇……那些画面,曾经如同隔岸观火,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投不下多少涟漪。他沉溺于自己的痛苦,认为那是世间最大的不幸,足以让他放弃一切,自暴自弃。
直到此刻。
直到阿良用他微弱的体温,用他每天省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用他清澈的眼睛和“让哑叔吃饱”的童言,在他坚冰般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然后,又用他全家惨死、自己奄奄一息仍记得“饿”的最终时刻,将这道裂缝,彻底炸成了万丈深渊!
那些他曾经“看到”却未曾“看见”的苦难,那些他曾经“听见”却未曾“听进”的哀嚎,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阿良一家的鲜血和最后的气息,轰然冲垮了他用自怜自艾筑起的高墙,狠狠地拍打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这三年,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唾弃,与野狗争食,自觉已坠入无间地狱,痛苦不堪。
可阿良呢?他生在这茅屋,长在这田埂,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爹娘和自己不饿肚子。他每天分享出的那一点点食物,或许就是他自己的午饭,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机。他从未抱怨,眼睛依旧清澈。
这世上,有多少个阿良?有多少个这样卑微如尘、却努力活着、努力散发一点点善意的生命,在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前,连一声像样的呼喊都发不出,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他自己呢?出身虽是小家族,却衣食无忧,有幸踏入仙途,得佳人青睐,拥有无数凡人、甚至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资源和未来。仅仅因为情爱背叛,便觉得天塌地陷,放弃所有,作践自己,流浪等死……
何等可笑!何等狭隘!何等……自私!
“我……我……”
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萧远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这是数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试图说话。
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不再是当初在荒山野林里,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滚烫泪水。这一次的泪,冰冷,酸涩,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悲悯。
为阿良一家,为这数年来看过听过的无数苦难,也为自己虚掷的光阴和愚蠢的沉沦。
他颤抖着手,轻轻合上阿良未曾瞑目的双眼。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佝偻了数年的脊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中,一点点挺直。浑浊空洞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如同暴风雨夜后云层裂隙中透出的第一颗星辰,艰难而执拗地亮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死亡和悲伤的茅屋,看了一眼阿良小小的身体,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心底。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门外愈发急促的冷雨之中。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踉跄,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雨水冲刷着他污秽的脸庞,冲淡了他身上积年的垢腻,也冲开了他灵台之上淤积数年的厚重尘霾。
萧远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潮湿空气。
“该醒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枷锁的决绝。
“这条路,还很长。”
他不再回头,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但这一次,他的眼中,有了光。
那光芒深处,映着阿良清澈的眼睛,映着无数苦难的面孔,也映着一条他刚刚找到的、布满荆棘却必须去走的道路。
改变?或许太遥远。
但至少,不能再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
至少,要从这泥尘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