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店篇:第二章(2/2)
她在旁边坐下。这次不是隔着扶手,而是真正的旁边——她的腿离我的腿不到一拳的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传过来。沙发垫陷下去,她的重量让我们的身体微微往中间倾斜了一点。
她把双腿重新蜷起来,脚踝交叠,手放在膝盖上。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嘉宾正在做游戏,演播厅里笑声不断,但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嚼着,目光盯着电视,但余光里全是她——她侧脸的线条,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耳钉,她颈侧那块红痕的边缘,被领口遮住一半。
她也没说话。电视里换了环节,主持人开始采访嘉宾。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调低了一格音量。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点。
“今天累吗?”她问,目光还落在电视上。
“还好。”我说,又咬了一口苹果,“你呢?”
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也还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移开。但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妈妈看儿子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什么。有点像试探,又有点像确认。
她把目光收回电视上,但身体没动。我们的腿之间,距离似乎又近了一点点——也许是沙发垫的缘故,也许不是。苹果在手里转了半圈,我侧过头看她。
“今天……厂里忙吗?”
很普通的问题,普通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但她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是目光还落在电视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还行。”她说,“月初不算太忙,对账的事下周才开始。”
她的声音低低的,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听起来有种说不清的柔软。我注意到她说“对账”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睡裤的布料——一个小动作,可能是习惯,也可能只是她此刻有点走神。
“仓库货物这么多,李强今天倒是没加班啊?”我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她在看我的表情。
“他?”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他什么时候加过班。一到点就走,跟谁都不打招呼。”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他干活利索,领导也不说他。”
她把目光收回电视上,但身体往我这边微微靠了靠——也许是无意的,也许不是。她的手臂离我的手臂很近,我能感觉到那层棉布下面传来的温度。
“你们谈兼职的时候,他没说别的?”她问,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苹果在手里只剩下核了。我慢慢嚼着最后一口,让那点甜味在嘴里化开。
“没说什么别的。”我回答,声音很平,“就说仓库挺乱的,让我注意点。”
我侧过头看她。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点模糊。
“怎么了?”我反问,“你和他挺熟的?”
她的睫毛动了动。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同事嘛。”她说,把目光移回电视上,“一个单位工作,总归比别人熟一点。”
她换了个姿势,双腿蜷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环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显得小了一点,也脆了一点。
“他人还行。”她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次语气里没有刚才那种刻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再追问。苹果核捏在手里,我把它放在茶几边沿,然后靠进沙发里,语气放软了一些:
“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看我。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问,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没怎么。”我盯着电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这几天不是你生日么,想给你买点好的。”
其实我记得,她生日是下个月。但这个谎撒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她没戳穿。就那样看了我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真实,带着点鼻音,软软的。
“行啊。”她说,身体又往我这边靠了靠,这次是真的靠过来了,肩膀几乎贴着我的手臂,“我想吃南门那家的粢饭团,要加肉松和油条的。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
“那家七点就卖完了。”她偏过头看我,眼睛在电视光里亮亮的,“你可得六点半出门。”
“六点半就六点半。”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一点,嘴角弯起来,露出一小点牙齿。她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细纹更深了一点,但我不觉得那是老——那只是她的一部分。
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只是轻轻挨着,像怕压着我似的。但我清楚感觉到她的重量,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味道我从小闻到大,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我们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你知道她在那儿、她知道你在这儿的沉默。客厅里的声音只剩下电视的低响和空调的嗡鸣,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爸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春节可能也不回来过。”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会继续说。
“他说工地忙,走不开。”她的语气很平,但我知道她只是把情绪压得很深,“我说随便你,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她顿了顿,头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可能是调整姿势,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其实我不怪他。”她说,“他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就是……”
她没说完。电视里插播广告,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她伸手拿过遥控器,又调低了一格。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好像……就剩我们俩了。”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有点涩,“我说这些干嘛,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动,还是靠在我肩膀上。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轻轻说出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稳:
“还有我呢。”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她的肩膀放松下来,一点一点地,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的重量更实在地交给我,头顶几乎抵着我的下颌。洗发水的香味更近了,混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放,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慢慢地,和我自己的呼吸渐渐重合。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只是我觉得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嗯”很轻,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她平时不会让我听见的。软的,脆的,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流动的水。
她的手动了动。
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落在我腿上——不是搭,只是落着,像是不经意。她的手指有点凉,隔着我的裤子,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差。
“谢谢儿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她脸朝着我肩膀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在谢我说那句话,还是谢我今晚陪她坐着,还是谢别的什么。我也没问。我们就这么靠着,坐着,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
后来妈妈睡着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越来越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一点痒。我没动,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听着她轻轻的呼吸。我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电视的光里轻轻颤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幼时的我,在黑暗中伸出颤抖的手。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被唤醒。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在我怀里睡着的女人,是我的妈妈。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想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