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茶柜暗取灵石计,请安阁前试灵压(1/2)
三月十八日。卯时。
天色未明。
栖鸾别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花园里的桂树枝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中泛着灰蒙蒙的亮色。鸟还没有醒。只有池塘边一只不知名的蛙在断断续续地叫着。
陈老头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夜从朝露阁翻窗回来之后,他在偏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搅着三件事——探脉针、灵压伪装符、沈七。
探脉针是最致命的威胁。只要那根针扎进师尊的经脉——一切伪装都化为乌有。
灵压伪装符是眼下唯一的屏障。但下品符的效果太弱——筑基后期的灵压——搁在师尊原本合体后期的身份上——太可疑了。章逸然不是蠢人。
沈七是变数。那个年轻的济世堂医修——不必靠探脉针——光凭搭脉就能看穿一切。
三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暴露。
而他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今天是三月十八。明天午时——三月十九——章逸然就要在望月楼与沈七碰面。
一天半。
他必须在这一天半之内——至少解决灵压伪装符的问题。下品不够——得换成中品。中品可以伪装到金丹中期——虽然离合体后期还差了好几个大境界——但至少比筑基后期靠谱得多。一个金丹中期的灵压——配上"内伤压制修为"的说辞——勉强说得过去。
中品灵压伪装符。三十灵石。
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裴清说了——"明天去朝露阁的茶柜里拿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折灵石——不到一块。
差得远。
但他总得先把银子拿到手。然后——想办法。
卯时过半。
天光渐亮。雾气在阳光的侵蚀下一丝一丝地褪去,露出了别苑内青砖白墙的轮廓。禁卫交班的脚步声在远处响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
陈老头穿好灰布长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从偏厢的后门出去,沿着花园的碎石小径朝朝露阁走去。
路上没有遇到人。
章逸然的厢房在别苑东侧——离朝露阁有一段距离——陈老头特意绕了一个弯,避开了那个方向。
朝露阁的一楼正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会客用的厅堂——摆设简素——一张长桌、几把圈椅、一架花梨木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只青瓷花瓶和一盆兰草。
茶柜在厅堂的西南角。
一只半人高的楠木柜子——深褐色——柜面上刻着一组繁复的云纹——那是王城皇家别苑统一配备的家具——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比他在宗门杂房里用了三十年的破木箱子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他打开柜门。
柜子里分成三层。
最上层放着几只瓷罐——贴着手写的标签——"龙井""碧灵芽""雪毫"——都是上等灵茶。这些茶叶放在宗门里能卖几十两银子一罐——但对裴清来说——只是日常饮用之物。
第二层放着茶具——一套白瓷茶壶和四只茶盏——壶身上画着一枝淡墨的梅花——旁边还有一只用锦布包裹的小包。
最下层——空的。
等等。
不是完全空的。
最下层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布小包。
陈老头蹲下身——将红布小包取出——解开系口——
里面有一锭银子。十两。
就是裴清说的那十两。
他将银子揣入怀中。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第二层——那只锦布小包。
他犹豫了一下。
裴清只说了"十两银子"。没提别的东西。
他的手伸了出去——碰到了锦布的表面——一触之下——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温热感——
灵石。
他摸得出来。灵石特有的温热触感——不是体温——而是灵力缓慢逸散所产生的微弱热量。
他迅速解开了锦布的系口。
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灵石。
下品灵石。每一块大约一指长、半指宽——通体半透明——内部隐隐可见流动的灵力光纹——品相不算顶尖——但绝对是正经的灵石——不是那种掺了杂质的碎石。
六块。
陈老头的呼吸微微加速。
六块灵石。
加上十两银子——折灵石大约零点六块——总共六块半多一点。
还是不够买中品灵压伪装符。差了二十三块半。
但——比昨天好多了。
(这些灵石应该是师尊的私人备用金。出门在外,总得揣点灵石防身。只是——她失去修为之后——灵石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催动灵器——只能当货币花。)
(她说了让我拿十两银子。没说让我拿灵石。)
(但——)
他盯着那六块灵石。
心里天人交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拿走了四块——留下了两块。
两块灵石搁在锦布包里——重新系好——放回原位。
四块灵石揣进了贴身内衣的暗袋。
(师尊应该不会每天清点灵石。就算发现少了——她也大概率会怀疑是别苑的下人偷的——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而且——等我买到了中品伪装符——师尊的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到时候跟她说——她未必会怪我。)
(大不了——以后赚了灵石再还她。)
他找了一堆理由说服自己。
每一个理由都很苍白。
但他还是拿了。
他关上柜门——环顾了一下厅堂——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朝露阁一楼退了出去。
走出正门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二楼传来了极轻的声音。
是脚步声。
裴清醒了。
他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晨雾中。
辰时。修士街。
早市的修士街比昨天更热闹——三月是王城的"灵市月"——每年春分前后,各地的散修、药商、符师、灵器匠人都会涌入王城——在修士街上摆摊做买卖——持续大约半个月。加上今年还有武道大会——外地修士就更多了。
街道两侧的固定铺面全都开了门——灵器坊叮叮当当地敲着灵金——药材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符箓店的伙计在门口大声吆喝——"防御符大甩卖!买三送一!"
陈老头从后巷绕到了灵符斋的后门。
推门进去。
库房里的灵符原料比昨天更多了——几箱新到的竹简和符纸码在架子上——还没来得及拆封。
穿过库房到了前厅。
鹰钩鼻老头——掌柜——还是坐在柜台后面——今天换了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铜框小圆镜架在鹰钩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灵纹笔——正在一张符纸上细细描绘。
他连头都没抬。
"来了?后面三箱竹简等着拆封分类。灵墨缸的墨水要续。东墙的符纸架子歪了,找工具修一修。干完了来领第二轮活。"
一句废话没有。
陈老头撸起袖子就干。
三箱竹简。每箱大约五十卷。每一卷都用蜡纸包裹——要拆开蜡纸、核对品名和数量、按照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分类归架。竹简的分类标准很细——攻击符方阵的竹简归甲架——防御符方阵归乙架——辅助符方阵归丙架——特殊符方阵归丁架。
陈老头干得又快又准。
三十年的杂活不是白干的。他对这类整理分类的工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手指拆蜡纸、眼睛扫品名、身体转向对应的架子——一气呵成——不比铺子里的正式伙计慢。
鹰钩鼻老头从小圆镜的上方瞟了他几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松了松——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灵墨缸的续墨比较讲究——灵墨是用灵矿粉末、松烟和特殊灵植汁液调配的——比例不能差——浓了影响灵纹的流畅度——淡了影响灵力的储存量。陈老头没做过这种精细活——但他照着墨缸旁边贴的配比表——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调配——最后用灵力轻轻搅拌——让墨汁均匀——
等等。
他用灵力搅拌了一下。
鹰钩鼻老头的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会用灵力控物?"
"呃——一点点。"陈老头搓着手,"练气后期的微末灵力——做不了什么大事——搅搅墨水还行。"
"嗯。"老头又低下了头。
但那一声"嗯"——跟之前敷衍的"嗯"不一样——语调微微上扬——带了一丝兴趣。
陈老头修好了东墙的符纸架——找了根木楔子垫在歪掉的架腿下面——然后又搬了两趟货——将后巷灵材商送来的一批新鲜符纸扛进了库房——
一个时辰。
干完了。
鹰钩鼻老头放下灵纹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透过小圆镜看着满头大汗的陈老头。
"活干得不错。你是哪个宗门的?"
"玄玉宗。"
老头的眉毛微微一挑。
"玄玉宗?裴清裴仙子的宗门?"
"是。小老儿是宗门的杂役弟子。跟着宗主来王城参加武道大会的。"
"裴仙子……"老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体后期的大能啊。整个武王朝能跟她掰手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宗门弟子——怎么混得这么惨?"
"天资驽钝。没办法。"陈老头嘿嘿笑着,心里却紧了一下——这老头提到裴清时的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不知是单纯的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深究。
趁着干完活的间歇——他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掌柜,我想问个事。"
"说。"
"有没有那种——能干扰探脉针检测的东西?"
鹰钩鼻老头的灵纹笔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小圆镜仔细地打量了陈老头好几秒。
"你要干扰探脉针?"
"不是我。是——帮一个朋友问的。他有些私事——不方便让人查他的灵脉。"
"私事。"老头的嘴角微微一弯——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察的表情——如同一个看了无数人间百态的老手——对这种蹩脚的借口早已见怪不怪。
"能干扰探脉针的东西——有是有——但不多。"他放下灵纹笔,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种——'遮脉符'。贴在手腕脉门的位置——可以将灵脉中的灵力信号屏蔽——外界的探测手段,包括探脉针和搭脉术,都无法穿透。效果最好——但价格也最贵——上品遮脉符——一百灵石一张。我这没有。全武王朝可能只有皇宫的灵库里存了几张。"
一百灵石。
算了。
"第二种——'乱脉香'。点燃之后——散发出的烟雾会干扰方圆一丈内所有人的灵脉信号——让探脉针和搭脉术接收到的信息变得混乱——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价格便宜些——十灵石一支——我这有货。"
十灵石。
陈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灵石。他身上有四块灵石加上十两银子——折合大约四块六七——还差一半多。但如果加上他的劳力抵扣——
"但有个问题。"老头继续说,"乱脉香的烟雾有味道——一种类似檀香的气味——很浓——有经验的医修一闻就知道你在用干扰手段。等于告诉对方——你在藏东西。"
陈老头的兴奋熄灭了一半。
"第三种呢?"
"第三种不是我卖的东西。"老头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是一种——体质改造。如果你的朋友——能把自己的灵脉暂时封闭——让灵脉进入类似'假死'的状态——那么探脉针扎进去——探到的就是一片'寂灭'——没有任何信号——无法判断真实修为。但这种方法——需要极高的灵力控制能力——或者——一件特殊的灵器——"
"什么灵器?"
老头看了他一眼。
"锁灵环。"
陈老头浑身一震。
"……锁灵环?"
"你知道这东西?"老头的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锁灵环的作用是封锁佩戴者的灵力——让灵力无法释放——经脉中的灵力会被锁灵环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从外界看——灵脉几乎处于'寂灭'状态。如果一个戴着锁灵环的修士被探脉针检测——探到的结果就是'灵脉寂灭,无法判断修为'。虽然不能伪装出一个假修为——但至少不会暴露真实修为。"
陈老头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锁灵环。
师尊的手腕上戴着锁灵环。
那是他买来困住师尊灵力的——但师尊现在根本没有灵力——锁灵环在她手腕上——只是一个装饰品——并没有封锁任何东西——因为她的灵脉里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如果探脉针扎进师尊的经脉——探到的不是"灵脉寂灭"——而是"灵脉空虚"——
"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有区别吗?
"掌柜。"他问,"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在探脉针的检测下——能分辨出来吗?"
老头想了想。
"能。但需要非常高明的医修。灵脉寂灭——是灵力被外力压制后呈现的状态——经脉本身是完好的——只是灵力不流通。灵脉空虚——是灵力完全消散——经脉本身可能出现萎缩或损伤的迹象。高明的医修——比如济世堂的内门弟子——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外门弟子嘛——可能分辨不出。"
济世堂外门弟子。
沈七是外门弟子。
陈老头的心跳加速了。
(外门弟子可能分辨不出"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的区别?)
(也就是说——如果师尊戴着锁灵环——加上灵压伪装符散发出的虚假灵压——沈七用探脉针检测时——可能会误判为"灵脉被外力压制"而不是"灵力完全消散"?)
(这——或许能过关。)
但他不确定。
"可能"两个字太模糊了。万一沈七的水平比预想的高——万一他虽然是外门弟子但灵脉诊断的技术特别精湛——
(不能把赌注全压在这一条路上。得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提升灵压伪装符的品级——尽量让表面的灵压看起来更合理。另一方面——利用锁灵环制造"灵脉寂灭"的假象——配合"内伤压制修为"的说辞——双重伪装——叠加起来——骗过沈七的概率会大增。)
"掌柜——"他将四块灵石和十两银子全部掏了出来,摆在柜台上,"这些加上老头子的苦力——够买什么?"
鹰钩鼻老头扫了一眼——四块灵石、一锭十两的银子。
"四块六七灵石。加上你三天的工——折一块半灵石。总共大约六块灵石出头。"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够买一张下品灵压伪装符——还剩一块灵石的富裕。"
"有没有——介于下品和中品之间的?"
老头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这一趟一趟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掌柜别问。老头子有急用。"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了一个落了灰的旧木匣子。
"这个——"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张符纸——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灵纹更加密集——但光泽不太均匀——有几处灵纹的线条明显歪斜了——如同一幅画作上被不小心蹭掉了几笔颜料。
"中品灵压伪装符——废品。"老头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是我上个月画的——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灵纹出了偏差——成品只有中品的七成效果。伪装上限大约在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之间——不太稳定——有时候会波动。持续时间也短——大约一天。正常的中品符能撑三到五天——这个只能撑一天。"
"多少灵石?"
"正常中品三十灵石。这个废品——我本来打算拆了回收灵墨的——既然你要——八灵石。"
八灵石。
他只有六块出头。
差了将近两块。
"掌柜——六块行不行?老头子把工期加到五天——每天两个时辰——"
"六块。"老头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加五天的工——一天两个时辰——每天多折半块灵石——五天就是两块半——加上六块——八块半。够了。还多半块。"
"那——成交?"
老头将那张废品中品灵压伪装符从匣子里取出——正要递给他——忽然手一缩——
"等等。"
陈老头的心提了起来。
"你确定只买一张?"老头的鹰钩鼻下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那张下品符——贴在你说的'朋友'身上——最多还能撑半天。下品一到两天的持续时间——你昨天午时贴的——到今天午后就差不多该失效了。你这张废品中品符——也只能撑一天。也就是说——你每天都得来我这换一张新的。"
陈老头沉默了。
老头说得没错。
符箓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他不可能每天都买一张——哪怕是八灵石的废品——他也买不起第二张。
"掌柜——有没有持续时间更长的?"
"有。上品灵压伪装符。持续时间一个月。伪装上限元婴后期。一百灵石一张。"
去他妈的一百灵石。
陈老头的脸色难看了。
"掌柜,老头子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老头——不是敌人——至少不是现阶段的敌人——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符师——对他没有恶意——甚至隐隐有一丝好感——因为他干活利落。
"老头子的师尊——出了一点状况——需要长期使用灵压伪装符。但老头子家底薄——买不起太好的。掌柜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老头的灵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老头意想不到的话。
"你学不学画符?"
"啥?"
"你刚才续灵墨的时候——用灵力搅拌——手很稳——控制精度不错。"老头的鹰钩鼻微微翘起——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评估的——审视的目光——"练气后期的灵力量虽然少——但贵在精——你在宗门修炼了多少年?"
"……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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