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宴上的人与情(2/2)
陈百杨看著她,忽然问:“林妹妹,你相信运气吗?”
林黛洁想了想,点点头:“信啊,我大哥常说,跑海的人,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
“那如果一个人被雷劈了却没死,你觉得他的运气是好是坏?”
林黛洁被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后道:“没死至少是好事。”
陈百杨笑了:“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我还想通一件事——老天爷没让我死,大概是留著我有用。”
林黛洁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陈哥哥,你送来的白糖,我尝过了。那糖真白,比江南的还白。”她顿了顿,认真地说,“陈哥哥真厉害!”
陈百杨摆手道:“不过是碰巧想出来的法子。”
“碰巧?陈哥哥谦虚了。”林黛洁笑了,“我虽然不是太懂,但港口上什么白糖我没见过?能做出这种白糖的人,整个潮州府都找不出第二个。”
林泰和在旁边听著,嘴角带著笑意,目光却有些复杂。
陈百杨注意到了,却没多问。
又聊了一阵,林黛洁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陈哥哥,明天你还在吗?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
陈百杨笑道:“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林妹妹有什么问题,现在问也行。”
林黛洁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陈哥哥保重。”
她掀帘而出,月白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美凤嘆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陈百杨看著姐姐:“姐,林妹妹她……”
陈美凤压低声音:“她本来说好了一门亲事的,男方是林家世交的嫡子,也是跑海的。两家换过庚帖,定了婚期,就等著成亲了。结果四年前,那孩子出了一趟海,一去不回了。”
“出事了?”陈百杨问。
“不知道。”陈美凤摇头,“那趟船是去吕宋的,是熟悉的航线,一直没出过问题,同行的船回来好几艘,就他那艘没回来。有人说遇到海盗,有人说遇到风暴,总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又嘆了口气,缓缓而道:“小洁等了四年,男方家里也不好意思一直拖著,去年托人来商量,说要不就算了,不能耽误小洁一辈子。可小洁不答应,说要等。你姐夫劝她,她不听。”
林泰和苦笑著接话:“我这个妹妹,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和美凤劝了多少回,没用。”
陈百杨沉默了一会,问:“那现在呢?”
“现在就这么拖著。”林泰和道,“男方那边说,再等两年,如果人还不回来,婚约就自动作废,小洁这才答应了,说那就再等两年。其实我们都知道,人是回不来了,可小洁……她或许是心里放不下,或许是不想让人以为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子。”
陈百杨望向门外,夜色中已经看不见林黛洁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舅父家的表妹郑紫月——那个未婚夫刚被流匪杀害的可怜儿,同样年轻,同样哀伤,却一个哭了两天两夜,把悲伤藏在眼泪里;一个笑著出来见客,把悲伤藏在笑容里。
当然了,两人未婚夫遇难的时间天差地別,放在一起比较,並不合適。
夜渐深,菜餚撒去,林泰和去安排那二十个老水手明日隨行的事宜,饭堂里只剩下陈百杨和陈美凤姐弟二人。
陈美凤让人取来工夫茶盘,亲自给弟弟沏茶,倒在小茶杯里,看著他喝了,才缓缓开口。
“百杨,姐问你,你这次来,真的只是要那二十个老水手?”
陈百杨放下茶杯:“姐,我来,一是看望你和姐夫,二是看看樟林港的货栈,三確实是为了团练的事,水手是顺带的。”
陈美凤点头,又问:“那你的团练,打算练到什么程度?”
陈百杨想了想,认真道:“练到能打胜仗,要比官兵还强。”
“打仗?”陈美凤眉头微蹙,“跟谁打?”
“悍匪、臣寇。”陈百杨看著她,“姐,西德里的事,你已经听说了,但那不是个例。据下午舅父所言,丰顺、大埔那边,已经乱套了,流匪一拨一拨的,今天抢这个村,明天抢那个镇。再过些日子,就该轮到揭阳、普寧、轮到潮阳、澄海了。”
陈美凤沉默一会,轻声道:“姐听你姐夫说了,他说,最近半年,跑南洋的船越来越少,海盗也多了,生意不好做。”
“所以我要练团练。”陈百杨目光坚定地说,“不练团练,保不住家业;保不住家业,再好的生意也是给別人做的。”
陈美凤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百杨,你真的长大了。”她轻声道,“姐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姐后面跑,摔了跤就哭,非要姐抱才肯起来。现在……”她顿了顿,“现在能说这样的话了,姐……很欣慰,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
陈百杨握住姐姐的手:“姐,我长大了,但你还是我姐,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不会变。”
陈美凤眼眶微红,却笑了。
“好,好。”她拍了拍弟弟的手,“姐姐只有你这个弟弟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未婚妻,方家的方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望她?”
陈百杨一愣:“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怎么不能问?”陈美凤瞪他,“你都守制期满一个多月了,婚期定在三月初八,现在都正月下旬了,你还不去看看人家?她等你三年,你不该去看看?礼制虽然重要,但特殊情况也是可以变通的。”
陈百杨沉吟道:“姐,我是打算去的,但最近事情太多——团练、糖寮、还有二房三房的事……”
“事情再多,也不能耽误婚姻正事!”陈美凤打断他,“方家是普寧大族,商铺钱庄遍布各地,財力雄厚,方世伯又是你未来岳父,你守制三年闭门不出,现在守制已满,你还不去走动走动,不去沟通沟通,让人家怎么想?再说了,以后咱们几家要联手,方家也是重要的一环。”
陈百杨点头,道:“姐说得对,那依姐看,我什么时候去合適?”
陈美凤想了想:“正月底吧,等你团练开练的事稳定下来,就去一趟。不用待太久,一两天就行。主要是让人家看看你,看看你做的那些事——白糖、团练、还有你说的那些新法。方家知道了,心里才有底。”
她顿了顿,低声道:“百杨,姐跟你说句实话。方嵐等了你三年,方家也等了三年。这三年里,不是没人上门提亲,方家都推了。人家推了那么多亲事,就是认准了你,你现在做出成绩了,得让人家看到,让人家觉得这三年没白等。”
陈百杨心中一暖,郑重道:“姐,我记住了。等团练的事理顺了,我就去普寧一趟。”
陈美凤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添了茶,轻声道:“百杨,看到你成长了,还干出了一番大事,姐真为你高兴。你知道吗,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姐心里最怕的,不是自己,是你,怕你撑不起陈家,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她顿了顿,“怕你受委屈。”
她看著弟弟,眼中满是欣慰:“现在姐放心了。”
“姐……”陈百杨握紧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