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了?(2/2)
“你笑什么?”旁边一个女生——不是苏晚,是前排的薛敏——回过头来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江听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个男二,为了救女主被车撞了,你说他是不是傻?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这不叫深情,这叫有病。”薛敏看了一眼书的封面,认出了那是本言情小说,表情有点复杂:“你……你在看言情小说?”“怎么,男生不能看?”江听反问,然后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正经的笑容,“不过说真的,这个叫沈念的女配,我觉得比女主有意思。你看作者写的——”他翻到前面一段描写沈念的段落,念道,“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静水微澜,安静的像一幅画”“这一看就是白月光呀!我直接爱了好吧”薛敏翻了个白眼,因为江听那种说话的方式——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就好像他不是在评价一个小说角色,而是在对某个现实中的人品头论足。
“你……你真无聊。”薛敏转回头去,不再理他。
苏晚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江听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翻他的书。
他看书的速度确实快。到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这本三百多页的《江城小事》,居然真的被他跳着翻完了。
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合上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完了。”他对苏晚说。
苏晚愣了一下:“全看完了?”“全看完了。”江听拍了拍书封,“周秦最后也没跟谢也非在一起,尚孙山醒了但是瘸了一条腿,沈念被送去国外了…好嘛,全员be了。嘿,还是个虐文”。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还真记住了。”“那当然,我记性好。”江听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你让我细讲我讲不出来,大致情节我清楚。周秦和谢也非好上了,但是姓谢的他父母不同意他俩,更何况后来姓谢的还因为周秦的因果受了这么重的伤,后来嘛分开了几年,重逢后拉扯了一段时间,然后复合,结果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分开了,其他那些配角我就懒得说了”
苏晚听着他这一通毫无感情色彩的剧情概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喜欢这本小说,喜欢里面细腻的情感描写,喜欢周秦的洒脱和谢也非的深情,喜欢那些在江听看来“矫情”的台词和场景。但这些东西在江听的转述里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骨架,被一个满不在乎的人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拎出来,像拎一条被晒干的鱼。
“你赢了。”苏晚说,声音有点闷,“下周的值日我帮你做。”“说话算话啊。”江听笑了笑,把书还给她。
苏晚接过书,小心地放回书包里,好像怕江听的手弄脏了书页似的。
江听看到了她这个动作,嗤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在仔细地检查那本书有没有折角,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一件易碎品。
“至于吗。”江听在心里想,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第二天是周六,但高三没有周末。上午照常上课,下午两节语文连堂。
第一节课方老师讲古诗词鉴赏,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方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东风夜放花千树”,江听在下面用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火柴人打架的连环画。
“江听,你来翻译一下‘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话。”方老师突然点名。
江听慢吞吞地站起来,想了两秒:“就是……回头一看,那人就在那儿呢。”教室里有人憋笑。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能不能翻译得有点文学美感?”“那人就在灯火快灭的地方等着呢?”江听尝试着加了一点修饰。
方老师放弃了,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第二节语文课,方老师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事要提前走,让大家自习。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方老师瞪了一眼,说了句“安静自习,不要说话”,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江听立刻趴到了桌上。
“我睡会儿。”他对苏晚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确实困了。昨晚回到宿舍又打游戏打到一点多,早上六点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上午四节课他全靠掐大腿硬撑,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苏晚没有理他,低头做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用手机。窗外是林城二月底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出水,但也晾不干。
江听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他听见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但不是他的名字。还有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很刺耳。然后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漩涡里,天旋地转。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然后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涌进了他的脑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抗拒的充斥感。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文字、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他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看见那个男生走进食堂打饭,看见那个男生在宿舍里跟室友聊天,看见那个男生站在操场上发呆。他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听见一句句陌生的话,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平淡而又真实的日常。
那些记忆碎片锋利而密集,像无数片玻璃渣子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落。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信息在轰炸他的意识。
然后——
一切都停了。
江听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
但不是他的教室。
这间教室比他原来那间小一些,墙上的漆是淡蓝色的,而不是九中那种恶心的米黄色。窗户更大一些,窗外的天光更亮。10月中旬,暑气未消。黑板上写满了粉笔字。课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但课本的封面上印着的不是他熟悉的人教版标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几个字:“江城第一中学”江城?江城第一中学?
江城是哪儿?——不对。
他愣住了。
他校服袖子下面的手臂——那不是他的手臂。瘦了一些,白了一些,手腕上有一颗他从来没有过的痣。
然后,那些刚才涌入他脑海的记忆碎片,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样,开始在他的意识里有序地排列、组合、沉淀。
他——不,这个身体的主人——叫……叫什么来着?
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陈……陈默。对,陈默。江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成绩中游,性格内向,存在感很低。父母在隔壁市做生意,平时住校。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高中生。
一个NPC。
江听——或者说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说。
那本小说。
«江城小事»。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
周秦就是林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
小说里写过的。
课间喧闹如潮水漫过走廊,江听指尖还残留着穿越时的虚浮感,目光却猝不及防被窗外交织的光影钉住——她正斜倚在走廊朱红栏杆上,校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午后的光穿过香樟叶隙,在她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眼窝间投下细碎阴影,唇色是初绽山茶的柔粉。连风掠过时扬起的发梢都带着鲜活的张力。
“然后班长说‘这题超简单’——"不知谁接了句冷笑话,她突然仰头笑开。
肩头轻颤如风拂柳枝,马尾辫甩出飞扬弧度,眼尾沁出细碎水光,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跟着颤动。笑声清亮亮砸进空气里,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爽利,甚至踮脚拍了拍身旁女生的肩:“救命!这比数学卷子还离谱!”江听呼吸一滞。
前排男生假装系鞋带偷瞄,隔壁班体育委员喉结滚动着移不开眼,连窗台晒太阳的橘猫都懒洋洋支起耳朵。而她浑不在意,指尖卷着发尾转了个圈,笑出声时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那不是精心雕琢的完美,是蓬勃生长的、带着毛边的生命力。
“周秦。”这个名字撞进江听脑海时,指尖微微发烫。他昨夜合上小说《江城小事》时,扉页那句“她一笑,连廊紫藤都失了颜色”还烫在视网膜上,他昨晚翻到这句话时还骂了一句“什么狗屁形容”,觉得写书的人脑子有病,紫藤招谁惹谁了。此刻现实与文字轰然重叠:跳脱的神经质,明媚如破云春光,连笑到扶栏杆时指尖泛白的细节都分毫不差。那些文字突然就跟活过来似的,哗啦啦往他身上撞。
风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将碎发吹成金色光晕。江听看着她终于止住笑,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眼尾还漾着未散的星子——就是她。小说里让整座校园为之屏息的周秦,此刻正鲜活地站在三月的光里,笑得花枝乱颤。
江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喝水。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像是——像是他一直就在这儿一样。
但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开的那页上有一行他刚刚——不,是“陈默”刚刚——用铅笔划过的句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远,又很近。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江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终于消化完了所有的记忆碎片,得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结论——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那本他昨天还在当笑话看的、粉色封面的、他称之为“意淫出来的玩意儿”的言情小说里。
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毫无存在感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