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了?(1/2)
二月底的林城,湿冷得不像话。
那种冷不是北方凛冽的干冷,而是带着水汽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操场上的空气像是泡过水的毛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偏偏九中的领导们选在这天搞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宣誓大会,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
“……这一百天,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百天!是决定命运的一百天!同学们,狭路相逢——”“勇者胜。”江听面无表情地跟着全场一起接话,声音淹没在几百号人稀稀拉拉的应和声里。
这八个字他从初中听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了。
江听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色卫衣。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八的个头,但站没站相,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整个人像根被掰弯的钢筋。头发也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还算清秀的眉目——可惜那双眼睛总是半眯着,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劲儿。
“江听,你昨晚又干嘛了?看你那眼圈黑的。”旁边的周明远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打游戏。”江听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打到三点多。”“你他妈还打游戏?一百天了大哥。”“一百天怎么了?”江听斜了他一眼,“一百天之后该考不上还是考不上,该考上还是考上。你以为少打一天游戏就能从大专变清华?”周明远被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想江听那破成绩——这人天天吊儿郎当,上次月考居然考了年级八十七名——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撇了撇嘴:“行,你牛逼。”“那当然。”江听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脸上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
前面几排的女生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嫌恶。江听不仅不收敛,反而冲人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女生立刻把头转回去了。
周明远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但嘴上什么也没说。他跟江听做了两年同桌,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德行——嘴贱、脸皮厚、好色、还偏偏有点小聪明。讨厌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但架不住人家成绩确实好,普通班的学生考进年级前百,整个九中也就那么几个。
“……让我们举起右手,庄严宣誓——”主席台上,年级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全场学生机械地举起右手,江听也慢吞吞地举了,手指懒洋洋地垂着,像一面降了半旗。
“我宣誓——”“我宣誓——”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滚来的雷。
“珍惜一百天,奋斗一百天,拼搏一百天——”江听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也没发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操场对面教学楼的窗户上,想着昨晚游戏里那个没打过的boss,想着待会儿回教室能不能眯一会儿,想着——算了,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放空了。
仪式终于结束了。各班班主任像赶鸭子一样把学生往教学楼里赶。江听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九中的高三,普通班在下面四楼,重点班在上面两楼。这个楼层划分本身就带着某种微妙的等级意味,江听每次路过楼梯口往上看的时候,都会嗤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有时候会这么说。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清楚,如果他愿意多花点时间刷题,他也能去重点班。他只是懒得。
回到教室,江听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教室里乱哄哄的,宣誓大会的余温还没散,几个人在讨论刚才谁的口号喊得最响,有人在传手机看刚拍的照片。
“江听。”旁边的女同桌叫了他一声。
他同桌叫苏晚,扎着马尾辫,戴一副圆框眼镜,长相普通,但胜在皮肤白净。她学习成绩中上游,属于那种老老实实听课、认认真真做笔记的乖学生。也不知道班主任怎么想的,把她跟江听安排在一起——大概是想让好学生带带差生?但江听成绩比苏晚还好,这个逻辑就说不通了。江听觉得纯粹是因为班主任看他不顺眼,故意派个“纪律委员”来盯着他。
“干嘛?”江听从桌肚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江听来了点兴趣,侧过头看她:“赌什么?”苏晚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啪”地拍在桌上。
江听低头一看——低声念出书名:“《江城小事》”,又翻开了简介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你……”他嘴角抽了抽,“感情你爱看这种言情小说啊”。
“怎么,看不起言情小说?”苏晚挑了挑眉,“你敢不敢赌,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把这本书看完,我就帮你值日一个星期。你要是看不完,你给我值日一个星期。”
“三天?”江听翻了翻那本书,厚度大概三百来页,“这玩意儿我一天就能翻完。”“我说的不是翻完,是看完。”苏晚强调,“你得知道里面讲了什么,主角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会提问的。”江听嗤笑一声:“行啊,赌就赌。输了可别哭鼻子。”“你才哭鼻子。”苏晚白了他一眼,“那就这么定了?”“定了定了。”江听把那本书往自己桌上一扔,像扔一块抹布似的,满脸不在乎。
苏晚看着他那个态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赢定了。江听这种人,让他看言情小说,比让他跑三千米还难受。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是在朗诵古诗文而不是在讲试卷。此刻他正在讲台上分析上次月考的作文,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
“……这篇议论文的关键在于论据的积累,很多同学的问题在于素材太单一,翻来覆去就是屈原、司马迁、苏东坡……”江听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又站了一上午,此刻温暖的教室、单调的语速、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把他往睡眠里拽。
但他不能睡——打赌的事他还记着呢。
他懒洋洋地坐直身体,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那本粉色封面的《江城小事》上。犹豫了两秒,他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吧……”他看了两行就皱起了眉头。
第一章写的是一个叫沈念的女孩,在一个下雨天转学到一个新的高中,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男生,男生帮她撑伞,两个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江听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也太扯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下雨天转学?什么家庭啊,专挑下雨天搬家?”
他跳过了那段细腻的环境描写——什么“雨丝如烟”“青石板路泛着光”——直接往后翻了几页。很快,男主出场了。男主叫谢也非,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有钱、还会弹钢琴。江听看着那段对男主外貌的描写——“深邃的眼眸如同盛满了星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充满鄙夷的“嘁”。
“这他妈不就是个意淫出来的玩意儿吗?”他在心里想,“现实里哪有这种人?就算有,也不会正眼看这种小说里的女主角。”
但他还是继续往下翻了。不是为了打赌,纯粹是因为——无聊。
语文课实在太无聊了。
他开始跳着看,一目十行。遇到大段的风景描写和心理活动就直接翻页,只挑对话和有情节推进的部分看。他看书的速度一向快,脑子好使,即便跳着看也能把主线捋个七七八八。
“哎,你说这谢也非是不是有病?”他突然歪过头,压低声音对苏晚说。
苏晚正在认真记笔记,闻言笔尖一顿:“怎么了?”“你看这里,”江听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女主被人欺负了,他不直接上去帮忙,非要在旁边看着,说什么‘让她自己成长’。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你要真喜欢一个人,能看着她被人欺负?”苏晚沉默了一下:“这是人物成长的需要——”“成长个屁。”江听打断她,“我觉得他就是怂。你说是不是?”
苏晚咬了咬嘴唇,没接话。她有点后悔跟江听打这个赌了——这人看小说的方式简直是在糟蹋东西。
江听见她不说话,又翻了几页,忽然“啧”了一声:“哦豁,这男二也挺惨,喜欢女主那么久,女主就当没看见。这女主也是个没良心的。”“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苏晚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语气?”“就是……这种语气。”苏晚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不舒服。江听看这本小说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猥琐调侃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喜好被冒犯了。
江听耸了耸肩:“行行行,我不说了。我看我的。”他嘴上这么说,但十分钟后又开始了。
“苏晚,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把自己代入这个沈念了?”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江听你闭嘴!”“好好好,我闭嘴。”江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他继续翻书。
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将近一百页。方老师收起教案走了,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江听把书往桌肚里一塞,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去。”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
“你看那个了?”周明远瞥了一眼他的桌肚,表情微妙。
“嗯,打赌呢。”“你能看得下去?”“当笑话看呗。”江听咧嘴一笑,“你是没看,那里面的男主,啧啧,简直不是人——哦不是,简直不是凡人是神仙。又会弹钢琴又会打篮球,考试还永远年级第一,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九中的食堂不大,这个点人挤人,江听打了份红烧排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边吃边拿手机刷短视频。他刷到一条营销号讲“高考倒计时100天如何逆袭”的视频,看都没看完就划走了。
“你就不打算努力一下?”周明远看着他,忍不住问。
“努力什么?”“考个好大学啊。你底子又不差。”江听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努力了又能怎样?考个985、211,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跟你说,人生啊,靠的是脑子,再加一丢丢努力。”周明远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反驳的话。因为江听确实靠“脑子”就能考进年级前百,而他周明远每天刷题到十一二点,还在两百名开外晃荡。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下午的课江听基本在走神。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他在本子上画小人;物理老师讲动量守恒,他趴在桌上眯了半个小时。桌肚里那本言情小说像一块磁铁,时不时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就抽出来翻几页,看几眼,再塞回去。
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两百多页。
“你还真看得进去啊?”苏晚有些惊讶。
“你这书也没什么难度,大白话,跟看剧本似的。”江听评价道,“不过我跟你讲,这个作者肯定没上过班,里面写的什么公司继承权争夺战,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还有这个女配,叫什么来着——”他翻了翻前面,“沈念,对,这个沈念,明明能写好偏要当工具人去衬托女主,这种写法也太偷懒了。”苏晚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这种分析大便一样的方式来分析小说?”“分析什么?”江听没听清。
“没什么。”苏晚转过头去,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
江听本来打算翘掉晚自习,去校门口的网吧打两把游戏。六点五十的时候,他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下三楼,准备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溜出去。结果刚走到拐角处,远远地看见年级主任老赵带着几个值日生在教学楼门口转悠,手电筒晃来晃去,像在巡逻。
“操。”江听暗骂一声,转身又上了楼。
老赵最近查得严,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开始,学校搞什么“百日攻坚”,晚自习点名查人,抓到翘课的就要请家长。江听不怕请家长——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根本来不了——但他烦那个过程,要写检讨、要谈话、烦得很。
他悻悻地回到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坐了下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在埋头做题或者看书。苏晚正在做数学卷子,见他回来,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江听百无聊赖地坐了十分钟,实在不想做题,又把那本《江城小事》掏了出来。
反正也是打发时间。
他翻开之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后跳着读。小说进入中后段,情节开始狗血起来——男主谢也非家里出了变故,公司被人搞了;男二尚孙山为了救女主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江听看到男二出车祸那段,居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