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险象环生(下)(2/2)
“第一记巴掌的意思我明白,我想知道彭二爷为什么还要打第二次。”沈未辰问,“彭二爷想做什么,逼我走?如果我逃走,你们不拦我,还是你能放我走?如果都不是,是希望我害怕,乖乖听话,那为什么不等成亲后再给我下马威?这么著急提醒我嫁入彭家有什么后果,不怕把我嚇跑了?
“我不会惹事,也会尽为人妻的本分,善待我没有坏处。我们都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知道如果我死了,青城跟彭家的结盟就散了,彭家希望白白出兵,落得两家联盟破裂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就想不通彭二爷这举止了,为什么你又想赶我走,又不想赶我走?”
“你聪明得惹人……”彭南二没说下去,到底是惹人怜惜还是惹人厌恶,又或者惹人烦躁?他只是將蜡烛举起,让烛火照在沈未辰脸上,表情古怪又复杂,这是沈未辰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但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唯一能確定的是当中有愤怒,但不只愤怒。
“文叔公希望我之后才把这东西交给你。”彭南二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咣啷声响,是一副手銬脚镣。
沈未辰的心沉了下去。
“你武功很好。”彭南二道,“我不怀疑你能杀了我。你必须在新婚之夜戴著它,还是你想被挑断手脚筋?”
“我会戴著它。”沈未辰弯腰拾起手銬脚镣,放在桌上,“武功太好也是有坏处的。”
“早些歇息,彭夫人。”彭南二起身向门口走去。
沈未辰和衣躺回床上。彭夫人,这是未来日子里永远抹不去的难堪,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堪的称呼了,这是青城与自己永远洗不去的耻辱。她的骄傲、她高高在上的青城大小姐的身份都將隨著联姻消失,不会再有人记住白罗伞,人们只会记住她是嫁入彭家的女人。
她眼眶一红,无尽的委屈与羞辱感涌上,但她没哭。彭南二还没走,就站在窗外看著自己,她不能露出怯弱。
沈未辰不知道彭南二在窗外站了多久,只知道很久很久,她没再理会彭南二,一切已经挑明,她只是疑惑彭南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日一早,夏厉君背著行李,提著洗漱用的水桶进来,沈未辰不禁一愣:“夏姐姐……”
“我一早就说要来见您,这些是您的行李。”夏厉君將行李放下,“彭南二说院里只有侍卫,没有丫鬟。大小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服侍您,之后就要向您告別了。”
沈未辰心中一痛:“你跟苗先生一起回青城,先回通州,等见著我哥……”
“我不会回青城。”夏厉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銬脚镣。
“啊?”沈未辰吃了一惊,“姐姐要去哪里?”
“用女人换取胜利不是我想追隨的门派。”夏厉君连称呼都变了,“沈姑娘,我一直以为你是值得我捨命保护的人,但你让我失望,你放弃了战场。我护送你来到这里是因为在你成为彭夫人前,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
沈未辰想辩驳,夏厉君立刻打断:“我们可以战死!沈姑娘,我们应该跟唐门决一死战,不计代价!战场,战场才是爭夺天下的地方!”她的声音压抑而愤怒,“这算什么,青城没人了?那些男人只会用女人的大腿来爭权夺利?而你竟然答应了?!你给自己戴上镣銬,让自己蒙受这么大的羞辱,因为青城没胆打一场不知道输贏的仗?!”
“我们在金州面临那样的险境,你还能带头杀敌,我跟隨的是那样的大小姐!”夏厉君怒道,“我寧愿死也不想保护在床上张开大腿的女人!我不是妓院里的护院!”
沈未辰从未见过夏厉君如此愤怒,夏厉君一直惯於忍耐,她在刑堂遭受不公,被別人轻视嘲笑时都不曾如此愤怒过,何况还是对著自己发火,她一定是非常失望才会这么生气。几个月的不安与焦躁和进入彭家忍受的屈辱到了此刻终於按捺不住,沈未辰眼眶一红,眼泪不住流下。
“你不能这样说我!”沈未辰擦著泪水怒斥,“我是为了谁才在这里?为了青城,这是我的责任!”
“我,一个青城人,不需要你受这种罪!”夏厉君从怀中取出凤凰缓缓放在桌上,她腰间还別著沈未辰的唐刀,“大小姐要走,我拼死也要护著大小姐,走不了,就死!”
“那青城呢?”
“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家就该拼死打贏,就像我们一样!”夏厉君道,“是男人,就要担起男人的责任,保家卫国就是他们的责任,別想著靠出卖女人解决麻烦!他们要敢战死,青城就不会输!大小姐,作好榜样,就像李景风、齐三爷那样,你作个榜样,告诉他们別怕死!”
沈未辰望著桌上的凤凰和放置在凤凰旁的手銬脚镣……自己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或许李大侠不在乎大小姐有没有为他守贞,”夏厉君目光炽热,像是看出了沈未辰的动摇,“但大小姐会希望天下人知道李大侠的妻子曾经是彭夫人吗?
“还有顾姑娘,她一直把你当成她的榜样,你要让他失望?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愿意以死追隨的大小姐!”
这瞬间沈未辰確实犹豫了,她伸出手握住凤凰,在夏厉君欣喜的眼神中,她將凤凰递还给夏厉君,扑灭了夏厉君眼中的火焰。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沈未辰哽咽道,“就算青城弟子不怕死,我也不能任由他们去送死,他们会死在战场上,但那会是更有价值的战场。”
是,青城弟子不会因为今日自己的牺牲就从此平安,但他们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更有价值的战场上,这就是自己来到彭家的原因。那是击垮唐门的战役,那是青城一统九大家、对抗蛮族的战役,为了保留实力,他们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为了青城,为了哥哥和家人。
夏厉君的目光黯淡下来:“既然沈姑娘已经作了决定,那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要去哪?”
“我想去崆峒,至少朱爷没有女儿或妹妹。”夏厉君收起凤凰,“我会把凤凰跟刀交给苗先生,沈姑娘……保重。”
夏厉君走了,再也没有回头。沈未辰洗了脸,压抑住情绪,不久后,彭南二来到门外。
“那个女人是带著恨意离开的。”他道,“那不是下属的眼神。”
“她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
“你哭过了?”彭南二注意到沈未辰眼眶红肿。
“待嫁女儿心。”沈未辰道,“我记得你有妹妹,你以后会懂。”
“她们出嫁时不会哭,会大笑。”彭南二冷冷道,“她们也不会为了哥哥出嫁。”
沈未辰问:“彭家没有丫鬟吗?”
“没有。”彭南二的眼神又变得阴冷,“这里不需要女人。”
穿过长廊,这一次没有来到待客的前院,沈未辰忍不住回头望向宅院深处,这透著古怪的彭家大宅四进院后不能进入,难道就这么用著前三进?守卫弟子们並不住在大院里,也就是说,整个彭家大宅只住著彭文镇与彭家几人,且一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
这彭家到底有什么秘密,是跟彭千麒的失踪有关吗?
“沈姑娘。”彭文镇见到沈未辰,带著微笑起身相迎,“沈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沈未辰笑道,“彭二爷还来见过我,相谈甚欢。”
彭南二將目光再次挪到沈未辰身上。
“如此甚好。”彭文镇抚掌笑道,“既然沈盟主与彭家误会解开,承蒙抬爱,愿意两家交好,彭家也无不允之理。彭某倒有个主意,南二,你觉得沈姑娘人品如何?”
彭南二冷冷道:“沈姑娘才貌双绝,世间少有。”
彭镇文笑道:“还有什么想说的话没?儘管说。”
即便是个过场,也得把戏唱完。
“在下彭南二,有些话想对沈姑娘说,唐突莫怪。”场面话从他冷冰冰的口中说出,如同指甲刮上硬物般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若沈姑娘不弃,在下愿代父下聘,望姑娘莫嫌家父年老,共结两家之好。”
沈未辰脑中一阵晕眩,彭镇文脸上的笑容隨之僵住。
※
“这是什么意思?!”彭镇文暴跳如雷,怒吼声几乎穿到后院。
“我不会娶她。”彭南二冷冷道,“要我娶她,我就杀了她,青城跟彭家的联盟就破了。”
“你到底想怎样?!”彭镇文怒吼,“这只是一场戏,你拿著戏本把它唱全了!”
“嫁给那老畜生也是联姻。”
“你不想娶,可以让她嫁给南六,哪怕让南三休妻再娶都行!”
“他们配吗?也不怕折寿。”彭南二冷笑一声,走到叔公面前,“她就是个人质,嫁谁没什么不同。”
“青城丟不起这么大的脸,你不能太过份!”彭镇文怒道,“你想跟青城闹翻?那还不如別帮青城!你必须娶她!”
“那你得想好怎么跟沈玉倾交代他妹妹的死因。”彭南二冷笑,“彭家还能找到其他盟友?”
彭镇文怒气渐渐平息,沉声道:“你对沈家姑娘好些,她不会知道你的秘密。”他声音转为温和,“我知道你受的苦,也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彭南二尖细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不知道!真想知道,我可以让你知道!”
“彭南二!”彭镇文摁著怒气,“你爹造的孽不能让整个彭家承担!”
“为什么不能?!”彭南二讥嘲,“叔公,现在才说彭千麒跟彭家无关,是不是晚了三十年?”
“我知道你想当掌门!”彭镇文道,“我答应你,只要你娶了沈姑娘,我让你当掌门,立刻继任!你把戏唱全,我们还能卖个好人情给青城,沈家小姐也会承你的恩情!”
“我要她承情做什么?”彭南二尖锐大笑,“掌门还没死,我还不打算让他死呢!”
“我是长辈,我说话还作数!”彭镇文瞪视著侄孙儿,“彭南二,別以为我治不了你!”
“叔公可以自己当掌门,还可以自己娶沈家大小姐!”彭南二紧紧握著拳头,几乎是咬著牙把字吐出来,“我不会娶沈未辰,也不会让其他人娶她!”
※
崑崙九十三年 六月
鄱阳湖上船只骚动,大小数百只船自江面上缓缓启航,向北而去,岸边百姓见著了,大惊失色,有人道:“这不就是赊刀人说的长江千船齐发?完了,真要出大事啦,天下要更乱啦!”
与此同时,彭家派信使广昭天下,青城大小姐嫁与彭家掌门彭千麒。
天下尽知,唯独青城受困,尚未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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