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武欤儒欤(2/2)
先生哪里话,光临此处已是蓬荜生辉,岂须要您见礼?娘亲似也对此人较为尊重,不过娘亲一向淡泊,不拘礼数倒也不足为奇。
在沈师叔的引荐下,我与粟先生也互相客套一番后,娘亲便开口邀请道:沈兄,粟先生,此处不便交谈,不若进厅中一叙,如何?
但凭仙子安排。
沈晚才拱了拱手,也不推辞,娘亲便道:既如此,便随我进苑中落座饮茶。
娘亲伸出玉手一引,沈晚才便大步前行,母子二人与赤锋门一行三人并排而行。
霄儿,是否心中对' 传书先生' 有所疑虑,可请你沈师叔解惑。
仙子似是知道爱子对方才的好奇仍有挂怀,于是悠然开口,我闻言眼前一亮,于是赶忙道:师叔,何为传书先生,还请赐教?
仙子还真是惜字如金,不改当年风范,沈晚才微微一愣,似是未料到我们母子会如此配合默契,但随即爽朗一笑,贤侄有所不知,传书先生乃是各门派中负责为弟子开化识字、辨穴理脉者,古来而然,各弟子的武道根基俱是由此奠定,重要无比。
末尾的沈婉君也点头不迭,随声应和:没错,二哥,婉君的习文断字就是粟先生教的哩。
原来如此。
此疑虽解,我却又有一问,师叔想必也对这些熟络,不能自己教么?
哈哈,贤侄这番话也不无道理,不过我们习武之人教弟子花拳绣腿、舞刀弄枪尚不成问题。
沈晚才边走边笑,倒并无嘲笑揶揄之意,而是一丝不苟地答疑解惑,若要教他们学会认字断文,却是千难万难,搞不好弄巧成拙,岂不误人子弟耶?
交谈间,我们便已来到正厅,赤锋门一行与母子二人分左右落座,从上首至下依次而坐,座案上备好了茶水。
我本拟坐在娘亲下首,但对面的则是粟先生,不与同辈,显然不合礼数,于是便坐到婉君对面的椅子上,朝着对我挤眉弄眼的婉君回了一个点头。
但我还未坐稳当,仙子却语气如常地招呼:霄儿,娘与你沈师叔都是旧相识了,不必太过拘礼,坐娘下首来。
此言一出,不光是沈师叔侧目,沈婉君也饶有兴致地盯着我,连我都惊愕了一刹,但眼下倒不可拖延太过,否则反倒招人嫌疑,于是乖巧地遵从了娘亲的意思。
见我坐过来,娘亲朝我微微一笑,便颔首饮茶,虽然仙子玉容依旧冰清雪冷,殊无异常,但我心知娘亲是何等关顾爱子,柔肠不免一阵感动。
谢仙子与贤侄如今倒没那么拘谨了,可喜可贺。沈晚才见此也不由感叹,语中全是为我们母子间冰雪融化而高兴。
一闻此语,我也觉得沈师叔着实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好汉子,却不免产生了联想,我和娘亲岂止是不再拘谨,已是同床共枕、颠鸾倒凤过数次了,在那般香艳旖旎的服侍时,娘亲更是违逆伦常、不忌纲秩,唤我这亲生儿子做夫君、柳郎都不知多少次了。
念及此处,欲火几要窜入天灵,下体已有充血之态,赶忙端起一旁的茶杯,低头吞饮,才压制住欲念。
娘亲微不可察地向爱子稍稍侧目,旋即放下茶杯,却是神色如常,淡然一笑:从前初为人母,难免矫枉过正,日前经历一番变故,才明白其中分寸,倒让沈兄见笑了。
仙子不必自责,都是必经之路——只是贤侄须知,可怜天下父母心,切不要记恨。
在育子一事上,沈师叔看来倒是深有同感,反而劝慰起我来,我因方才在众人面前想到了那些床笫秘事,还险些失仪,正自慌乱遮掩,此时自然不会有所反唇,况且我早已与娘亲双宿双飞,往日嫌隙都已烟消云散,当下忙不迭点头称是:师叔放心,侄儿明白娘亲的苦心,又怎会新生怨怼?
见我点头同意,他饮了一口茶,又循循善诱道:贤侄,我们接着方才的话头,你想必也读过一些武侠话本,其中可曾有那些乡野村夫坠落山崖后,反习得绝世武功的桥段?
一提这些话本,我兴趣大增,放下茶杯,不假思索:自是有的,还有不少呢,像《奇侠谭》、《隐剑梦》、《道与义》中都不乏此类人物。
贤侄试想,倘若乡人有幸得了绝世武功的抄本或誊刻,他们大字不识,却该如何练成呢?
咦?
若非师叔提起,以往我倒没想过此节。
闻得此言,我才发觉个中关窍,于是感叹道,看来这些奇遇多是杜撰,若真有绝世武功,还是能识字的儒生才可练成。
非也非也,那些儒生若想练成武功,也绝非易事。
沈师叔继续摇头道,或许秘籍上的文字难不倒他们,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要运气行脉、通穴集炁,却是他们一万年也想不明白的了。
啊,原该如此,那些话本上写的都是经不起推敲的,须得从传书先生学会了文常和武理才有武道前途。
沈师叔的话点醒了我,却让我对传书先生生了好奇心,于是恭敬问道:那粟先生莫非原是儒生?
老夫非儒非武,亦儒亦武,或可勉强称为武儒。
粟余安捋捋须,摇摇头,老夫既没有考取功名的生籍,也没有习武成功的资质,不过寻一生计,勉强度日罢了。
先生代传文常武理,是一门一派的根基所在,不可或缺,何必自谦?
娘亲接过话头,恭维一句,便向沈晚才问道,沈兄来楚阳可是有要紧事?
听到此处,我便知道娘亲与沈师叔要开始商谈要事了,于是不再言语,端坐静听。
再往对面一瞧,粟余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时倒上一杯茶,而沈婉君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瞧着自己裙下荡来荡去的双腿,显然这场面教她颇感无趣。
不错,我们来此有两件事:一是京州、青州两地的武林同道约而会商,看得起我赤锋门,故此前来赴会;二则是为了洛正则身陨之事而来。
沈师叔倒豪爽磊落,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我与他虽远隔重山、不得深交,但对他的侠名与境遇皆有耳闻,如今眼看能与失散多年的幼子重逢,却遭黑云寨群匪辣手而死,当真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本拟趁着此次两州武林同道相会之机,邀些好手去黑云寨为他报仇,但初来此地便得知那伙贼匪已被剿灭,匪首明日也将被施刑斩决,倒也可安他泉下之灵了。
沈晚才长叹一声,多少一番世事悲凉、命途多舛之感。
洛氏父子之事却是可悲可悯,其中更有隐情是沈师叔所不知的,不过娘亲自会相告,我倒不必再费口舌。
果然,娘亲不置可否,小啜了一口茶,淡然道:沈兄能为交游不深之人拔刀报仇,果是大义,不过那洛正则身陨一事还另有隐情。
沈晚才眉头一挑,正色道:哦?
还请仙子细细说来。
娘亲将洛正则被吕千户设计围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后,沈晚才闻言拍案大怒:竟有此等军官勾结、杀良冒功之事,纵是那虞龙野、吕莫槐两个畜生有天大的来路,我也要想方设法手刃此二獠!
闻得此言,我也不禁心生豪气,敬佩沈师叔当真是一条快意恩仇的好汉。
沈兄息怒,此事来龙去脉我修书洛府已逾半月,他们未将此事告诉你,想来也是怕你惹上泼天大祸,倒是一番好意与苦心。
娘亲心平气和,一字一句却真诚无比,日前我托人将此事奏报朝廷,眼下已有回信,吕莫槐及一干行凶之辈想来难逃刀斧之刑,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亦能沉冤得雪。
闻得此言,沈晚才的怒气才消去了大半,慨然拱手道:还是仙子想得周到,否则我们匹夫之辈,纵能取得那两个畜生的头颅,却难教百姓沉冤昭雪,只是那虞龙野……我亦发觉娘亲故意隐去了虞氏少主君,虽然早知他门楣显赫、手眼通天,多半能从这欺天大罪中安然抽身,此刻却仍旧不禁隐隐愤懑。
有道是'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沈兄亦是为民请命,何必自责?
娘亲轻摇螓首,并不居功,虞氏一族背靠当今权倾朝野的宰相,那虞龙野身旁想必不缺高人守护,沈兄多半难以得手,若将来能坐实他的罪行,我必会代劳、取他性命。
沈师叔郑重抱拳道:如此也好,此事就拜托仙子了。
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我辈分内之事,何谈轻托。娘亲淡然应承,声音虽轻,却充满了一诺千金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