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2/2)
“你倒是赶紧把手机还给我啊,毕竟这可不是我的东西。”时宇吐槽道。
刚从自己熟悉的宿舍床铺上惊醒,伴随着熟悉的起床铃声,寝室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由于二人玩得太嗨(主要是音宁),已经到了六点半的起床时分。
时宇抹了抹枕头底下,还好泽的手机安然无恙。
“谢谢,泽。”时宇走进宿舍卫生间,将手机递给正在洗漱的泽。
“没事。”泽接过手机,“唔……你昨天就玩了一小会儿吗?”
时宇凑近一看,手机的电量竟然还剩90%多,他还以为自己跟音宁玩了一整晚,手机应该快要没电了才对。
“啊,是啊,就游戏稍微签个到,哈哈……”时宇打着马虎眼。
“不过也许这倒是好事,不出意外我可以每天都和音宁玩这个。”时宇暗自心想,“经过一段时间,也许音宁会成为一名网瘾少女,但也比终日沉浸于过往的悲惨与仇恨中好些。”
不过当时宇再次拿着泽的手机来到梦境中时,他却吃惊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得不一样了。
既不是先前的似是而非的教学楼与校园,也不是那座铺着红地毯的城堡,此刻时宇所处的位置,正在一座教堂门前。
时宇环顾四周,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一只手忽然冷不丁搭在他的肩上。
“呜哇!什么嘛,是你啊,吓我一跳。”
音宁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时宇身后,捂嘴轻笑着。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的城堡呢?啊,对了,今天我又带了手机来,要继续玩吗?”
出乎意料地,音宁并没有对手机感到兴奋,“那个可以待会儿再玩啦,毕竟手机游戏还是没有真实环境的游戏好玩不是吗?看看这周围,不枉费我花了一整天创建,还挺还原的吧?”
时宇这才仔细打量四围,恍然大悟,眼前这座有些眼熟的建筑,正是仿照第五人格游戏中的地图红教堂设计的。
而在教堂周围,也于游戏如出一辙地设计了散落在各处的发电机、障碍木板,以及……处刑用的火箭椅。
“而且啊,你不是说自己求生者玩得很好吗?那就由我来扮演游戏中的监管者,而你嘛,和他们一起组成求生者小队,看看能不能逃出我的魔爪咯?”
音宁拍了拍手,一旁的教堂里兀然出现了三个人影,两男一女,时宇认出其中一名男子正是此前自己一直遇到的年轻宿管。
“别害怕,我会完全遵照游戏里的形式处刑你们哟?!”音宁眯起眼,嘴角忍不住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这场真人版的逃生游戏了。
时宇倒是被吓得不轻,后悔自己把这款游戏介绍给音宁,结果现在自己引火烧身。
“好了,各位!听得见吗?游戏的规则我想各位都应该很清楚啦,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会在原地停留2分钟,在此期间各位可以尽情逃跑躲藏,但不能修复发电机哦?等游戏开始后,就可以开始自由修复发电机啦,不过可要小心别被我逮到了哦。看到那边的火箭椅了吗?啧啧啧,完全可以满足你们上天的梦想呢,不过它不会立即启动,而是会给你们足够的挣扎与恐惧的时间,至于有没有队友来救你嘛,那就不得而知了。好啦好啦,说得够多了,我们赶紧开始吧。”
教堂里的三人惊慌失措,显然他们还没有完全弄懂目前的处境。
时宇很清楚,自己必须抓紧时间离开音宁的视野范围,他立刻行动起来,翻过一块木板,消失在教堂周围的薄雾中。
很快,2分钟的时间过去,随着教堂钟声的响起,时宇知道音宁也开始了自己的追猎。
在确认音宁不在附近后,时宇奔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发电机,学着游戏中的样子试着修复起来。
尽管在现实中时宇对修理电机一窍不通,但音宁设计得也很简单,只需要不断按照屏幕上的提示操纵摇杆,就可以累积修理进度。
然而就在时宇快要修复好这台发电机时,与游戏中如出一辙的修理判定忽然闪现在屏幕上,着实吓了时宇一跳。
就是这一瞬间的疏忽,时宇错过了判定的时机,随着一阵炫目的闪着白光的电火花爆炸,时宇才看清原来需要自己在判定的刻度范围内及时按下按钮才行。
刚才的失误早已被音宁感知得一清二楚,时宇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不得不放弃了修复计划,立刻向着远处逃跑,消失在雾霭中。
一路上,时宇东躲西藏,成功地避开了音宁的视线,不过随着象征厄运的钟声响起,时宇清楚,有人被音宁抓到了。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沉寂后,被绑上火箭椅的求生者的位置被高亮标记,时宇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离自己很远,几乎有大半个地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与预想的一样,被捉的那人依旧在挣扎着,绝望地祈求有人能出手相助。
时宇修好了一台发电机,最终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情况。
悄悄来到被困求生者的附近,时宇的心跳依然愈发激烈,音宁没有掩饰自己的存在,就径直站在那人面前,用手中的锁链不时抽打着火箭椅上的人,似乎在发泄心中的愤恨。
时宇透过颓圮的危墙,偷偷瞄着不远处的二人。
火箭椅上,赫然绑着一名看起来与音宁年龄相仿的少女,此刻她正被堵着嘴,惊恐地望着眼前的音宁,一边拼命而徒劳地挣扎着。
时宇明白,她大概就是那名试图与男友偷尝禁果,又栽赃陷害音宁的人了,可以说她正是这一切罪恶的起源,也难怪音宁如此愤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着,见没有人来营救,火箭椅上少女的目光也愈发无神而绝望。
时宇环顾四周,他希望有其他队友一起过来帮忙,但回答他的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迷蒙的薄雾。
眼看时间就剩最后几秒,时宇深吸一口气,决定孤注一掷,他遁出暗影,向着音宁与火箭椅的方向跑去,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还不等他接近,火箭椅就像游戏中演示地一般旋转升空,伴随着少女惊恐的悲鸣,消失于冥墨的天宇。
音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好在时宇反应迅速,及时躲到了墙后,音宁缓缓地向他所处的方向走来,时宇的心跳也愈发猛烈。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另一名求生者慌乱逃窜的身影吸引了音宁的注意,白衣的少女瞥了时宇所在的位置一眼,无言地向着反方向离去,时宇也不确定音宁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所在。
随着音宁的远去,时宇鼓点般激烈的心跳也渐渐平静。
现在连同自己还剩下三名求生者,有一人还在被音宁追击,他必须赶紧加快发电机的修复进度。
不出所料地,象征厄运的钟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又有人被音宁所击倒捕获,不过还不等他被绑上火箭椅,就又成功逃脱了魔爪。
时宇知道他应该是在被音宁带到火箭椅处的途中拼命挣扎,成功逃过一劫,这也为他在地图各处修复发电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不过音宁显然不愿放弃,穷追不舍,那人再次被音宁击倒,但这次音宁始终没有要将他绑上火箭椅的打算,只是冷冷地站在他身旁,任凭倒地的他在地上匍匐挣扎。
时宇心中暗叫不好,音宁为了防止刚才被逃脱的意外再发生,应该是选择要让求生者自己活活昏死在地上了。
这样做虽然处刑的时间要长不少,但比起从火箭椅上救人,急救倒地的队友花费的时间也更长,这对于时宇而言要救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更糟糕的是,就在那人倒地的不远处,另一名求生者也被音宁捕获。
不知是因为太过害怕躲在柜子里太久,还是在惊慌中翻越木板的途中被音宁击中,这次音宁仅仅一下就解决了他,二人都在音宁附近倒地不起。
时宇努力修复着发电机,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台发电机要修复,就可以顺利逃出生天了。
不过从地图上的位置来看,无论是教堂内外的发电机都已经被修复完成,剩下的三座发电机全部都位于音宁所在的附近。
时宇硬着头皮悄悄靠近,此时一名求生者已经因为彻底昏迷失去了生息,时宇认出他正是年轻的宿管,而另一名依旧跪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时宇试图绕过音宁的监视跑去另一侧的发电机,但音宁始终警惕地环顾四周,她很清楚现在就只剩下时宇这最后一名求生者了,比起复仇,这纯粹的胜负欲反而更让她兴奋起来。
时宇心中暗暗叫苦,音宁一刻也不放松警惕,直到跪倒在地的另一名求生者失去生息,她才站起身来,仔细地环顾四周之后,迈着轻巧的步伐悄然消失于夜雾之中。
见音宁走远,时宇稍稍安心下来,他绕到树丛间,开始修复最后一台发电机。
随着发电机修复成功,大门的警报声立即响彻整片红教堂。
时宇窥见,地图上有两处大门可供自己选择逃跑,只要自己赌赢了,那么这场胜利就志在必得,想到这儿时宇嘴角不由地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时宇选择朝着侧门跑去,一路上并没有感应到音宁的存在。
一边想象着胜利后音宁吃瘪的模样,时宇一边淡定地输入着大门的密码,然而就在这时,时宇感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痛扁了一下。
“可恶……好痛啊……”时宇揉了揉头颈,因为刚才的突然袭击,他手中输入密码的进程也被迫停了下来。
回转过头,音宁正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望着时宇。
“被发现了么……”时宇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格血了,只要再被音宁击中一次,就宣告着游戏失败。
“你还真是谨小慎微呢,但可惜还是棋差一着。”音宁掩饰不住声音中的得意,“这片雾,就是我给自己设定的能力,只要在雾中,无论从多远的地方,我都可以瞬间移动到任何位置哦。”
“你这也太赖皮了吧……”时宇不禁吐槽,自己周身的白雾也已经越来越浓,几乎都要看不清音宁的身影。
“呐,乖乖接受你的命运吧,这场游戏是我赢了哦?”
“噗嗤,是吗?”时宇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惊慌,淡淡地笑了笑,这下就连音宁也心头一怔。
“你上当了,音宁!这条路看着熟悉么?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哒,跟我时宇智斗是你输了啊!”一边背诵着传世经典,时宇一边向着不远处的空地飞奔而去,音宁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穷追不舍。
在偏僻的墓园中,地窖的大门已然敞开。
时宇作为求生者的老玩家,早就清楚这一点,当求生者只剩下一人可以活动时,地窖就会自动开启,如果说通过大门逃离是一场50%的碰运气游戏,那么从地窖逃走就是百分百成功的路线。
之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时宇为了骗过音宁的幌子罢了。
然而就在时宇信心满满地想要跳入地窖逃生时,浓厚的白雾中,一条锁链突施冷箭,精准地套中了时宇的身躯。
“该死……好疼啊……”时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束缚得越来越紧的锁链让他的身体感到生疼。
音宁不紧不慢地从白雾中遁出身形,缓缓地将被铁链绑着的时宇拖回身边。
“喂,你这是作弊吧!怎么同时可以用两个技能啊。”时宇没好气地说道。
“哼,毕竟我也没说这是第五人格的世界啊,这可是我自己创建的游戏哦,规则当然也是由我来定嘛。”音宁得意地哼了一声,“对我来说,即使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用铁链钩中猎物也是小菜一碟。”
“嘁,算你厉害。”时宇轻哼一声,将头扭向一边。
“哦呀,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嘛,一会儿的火箭椅可是很好玩的哦?”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音宁的嘴角疯狂上扬,轻轻抱起被捆住的时宇,向着不远处的火箭椅走去。
“那你还是让我自己昏死算了。”时宇拼命挣扎起来,“我恐高…………”
“噗,现在可由不得你啦。”任凭时宇挣扎,音宁都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
望着愈来愈近的火箭椅,时宇也知道一切避无可避,放弃了挣扎。
“现在谁才是任人宰割的呢?我亲爱的小鱼?”音宁见他放弃挣扎,不禁笑道。
时宇回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将蛋糕和鱼递给音宁时说的话,不过现在,在少女馨香气息的包裹中,他竟无力反驳。
索性闭上双眼,时宇等着被升空的命运,不过过了许久,时宇感到自己被轻轻放到了地面上。
他睁开眼,火箭椅就在身旁,但音宁只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望着他。
“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吻。
少女柔软的唇紧贴着时宇的额角,时宇感到仿佛大脑宕机一般,心中乱成一团麻,双颊绯红。
此刻,就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音宁身着一袭白纱,映衬着脸上泛起的片片红晕,紧张地喘息着。
身上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然解开。
时宇感到头脑一热,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一个翻身,他轻轻反抱住音宁,轻柔地搂着她纤细的身躯,双手撑地,面颊通红地喘息着。
音宁源自少女本能的羞涩使她红透了脸,此时的她不再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怨魂,只不过是第一次感到朦胧恋情的普通高中少女。
馨香的气息让时宇浑身颤抖,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当他凝望着少女白皙而精致的面容此刻泛出朵朵红晕,两人的面颊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靠近。
“啊!对不起,失礼了!”像是被闪电劈中一般,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最后一刻,时宇忽然像是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转瞬间,又恍若千年。
“不,不,是我先失礼了。”音宁也缓过神来,面颊通红的少年与少女,在这教堂的钟声中,悄无声息地十指紧扣,似乎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
“对不起哦,刚才游戏的时候一玩起来就忘了下手的轻重,要不要擦些药?”回到熟悉的城堡,音宁关切地问道。
“唔,没事啦,反正回到现实世界中伤就会自动愈合的。”时宇揉了揉肩。
“说的也是,那么,晚上早些回来,路上小心。”音宁将锁链轻轻缠上时宇的腕表,在时宇耳边轻柔地呢喃叮嘱。
“嗯呢。”待时宇回到现实,曦光已然破晓。
十二月的天空,依旧深邃而空灵。
寒风渐起,这也意味着,寒假与新年即将悄然而至,不过在此之前,还有期末考试需要应对。
“晚上好,欢迎回来。”相较于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的慌张与羞涩,此时音宁已经习惯了这种问候。
“嗯呢,晚上好。”时宇轻车熟路地坐下,香飘四溢的红茶与蛋糕香气已经充盈了整个大堂。
“今天考试还顺利么?”音宁娴熟地为时宇倒了一杯红茶,轻柔地问道。
“嗯,应该还好。”时宇答道,但音宁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忧虑。
“怎么了?”少女关切地问。
“唔,没什么。只是……明天就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天了呢,接下来就要放寒假过新年了,而我……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也不住在这学校的宿舍里……”
音宁非常清楚时宇想说什么,自己的梦境,作用的范围最大也只有这座学校的地界,离开了这里,也就意味着时宇无法再进入梦境的世界。
“没关系的,毕竟你也要在节日里好好陪陪家人。我的话,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早已习惯了。”音宁安慰道,“而且也就一个月…………”
时宇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抿了一小口红茶,又尝了一小块蛋糕。
音宁像是等着父母赞扬的小孩子一般充满期待地望着时宇,今天的蛋糕是她花了相当多心思精心制作的。
不过当时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并睁大了眼又尝了一块时,音宁明白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少女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好棒啊,今天的蛋糕。无论是洁白的奶油,还是蛋糕胚的柠檬香气,都好吃到不可思议。”
音宁反倒因为时宇的称赞而露出一丝扭捏,“没有啦,抱歉我几乎没有品尝过外界的饮食,所以也只能一成不变地做出这样老套的东西来了。”
“没有这回事啦,倒不如说老套的也很棒呀。”
时间飞逝,少年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中就要迎来天亮。
“抱歉,只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了,一定要等着我回来啊。”时宇依依不舍地挥手。
“嗯呢,新年快乐,考试也要加油啊!”随着少女的笑靥逐渐消失于虚空,时宇这才回到怅然若失的现实。
…………
是日黄昏,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响起,期末考试正式宣告落下帷幕。
时宇的爸妈都来到了学校,帮时宇整理宿舍的东西,准备回家度过大学升学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假期,也是时宇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假期。
看着床上被逐一清空的用品,时宇不禁又望向4楼东的金属门,它依旧伫立在此处,坚守着尘封的过往。
“嘿,在想什么呢?”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时宇的肩。
“啊,没什么,妈。我们是要走了吗?”此时,宿舍里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整理好了东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学校,准备开始享受假期的欢愉。
“是啊,假期就要开始了,开心点儿嘛,就算考得再糟,也要等到一周后才知道不是吗?”
“哈哈,说的也是。”时宇敷衍地点了点头,他又望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废弃宿舍,然后缓步跟随父母离开了学校。
一路上,汽车中的氛围都沉闷得不可思议。
时宇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他的眼神却难以找到一个交点,若是在往常的假期伊始,他绝对是兴奋不已的状态。
“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呀?”副驾驶座位上,母亲关切地问道。
“啊,没有没有,就是…………刚考完稍微有点累,哈哈…………”时宇只能尽力掩饰着内心的空洞,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自己会生出如此怅然若失的感觉。
“你和数学老师的关系有稍微改善一些吗?”驾驶座上的父亲忽然问道。
“唔…………反正就那样吧…………哎,反正你们懂的。”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已经去跟城里的一所学校通融过了,可以下学期转学过去。”时宇的母亲忽然说道。
听到这里,时宇却仿佛触电一般猛地一怔,“转学?”
“是啊,要是你一直和数学老师关系那么糟糕,每天在学校心情肯定也不好受吧。我们已经和另一所学校的校长说好了,如果你想去,下学期就可以转学过去。”
“唔…………”若是以往,说不定时宇确实会认真考虑父母的提议,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应该不必了吧。虽然我们关系确实不太好,但也没有糟糕到有我没你的地步。而且我还有挺多朋友在这里呢,所以我觉得转学什么的就不用了吧。”
至少自己后面半句是实话,时宇心想。
“是吗?我们本来是担心你高中三年级了学业繁重,与老师关系又不好,精神压力会不会太大了。不过既然你自己都那么说了,那就没事啦。”
听到这里,时宇才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那一天,终将会有到来的时刻吧?
…………
接下来的三个多星期,时宇过着像往常一样颓废的寒假生活。
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每天等到时宇起床,基本上都可以直接吃午餐了。
作业嘛,语文、英语和生物是时宇较为擅长的科目,心情好的时候就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写一点。数学和物理?果然还是直接网上搜答案好了啊。
手机上赫然冒出泽的短信,是他已经做好的数学寒假作业的答案,本着等价交换的原则,时宇把生物作业的答案发给了泽。
透过房间的玻璃窗望向窗外,即使身处充满暖气的房间里,时宇也能够感受到外界的日渐冰寒。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周遭的年味也越来越浓,小区里的树枝与路灯上,已经挂满了鲜红的灯笼与彩旗,到处是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准备迎接春节的到来。
除夕之夜,渐暗的天空飘起了洁白晶莹的雪花。
穿戴整齐的时宇,正准备同父母一同去参加除夕的晚宴。
凝望着窗外空灵的深蓝天宇与片片纯洁的雪花,时宇心中五味陈杂。
音宁此刻也会在梦境构筑的城堡中庆祝春节吗?
在遇见时宇之前,她又独自度过了多少个这样无人的春节呢?
那些罪孽深重的人们,诬陷的人,冷眼旁观的人,道貌岸然的人,冷血无情的人,他们会在这阖家团圆的节日,哪怕在一瞬中,想起某个生命定格于雪夜中的少女吗?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多时,时宇已经迎来了假期的最后一天。
在夜幕降临之前,他总算是勉强把寒假作业都搞定了,且不说质量如何,至少把空白都填满了。
“怎么了?因为明天要开学了所以倍感压力吗?”母亲端来一小盘水果问道。
“啊,其实还好啦。”时宇此刻正静静地仰望着夜空,心中既有悸动,又有怅惘。
“真是奇怪,感觉这个假期你好像没有以往那么兴奋呢。而且即使是回校前夜,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难过。”
“哈哈,毕竟是我在高中的最后一学期了嘛。”说这句话时,时宇竟感到一丝莫名的苦涩。
…………
“妈,我稍微出去一趟。”抓起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风衣,时宇对着客厅里的父母说道。
“记得早些回来哦,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好的,我知道了。”轻轻关上门,时宇兀自朝着起风的黄昏街市走去。
卖场里的人还挺多,不少家长正带着孩子选购开学所需的用品。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层架上,是琳琅满目的各式唱片。很快,时宇便搜寻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家商店里的人挺多,但大多数都是来逛逛而已,真正购买的人并不算多。时宇沉思许久,才选定了心仪的目标。
“老板,结账。”
…………
次日中午,父母就驱车将时宇送回了学校。
刚一开学,下午学校就马不停蹄地组织了期初考试。
毫无疑问,对于几乎一整个假期都没怎么复习,作业又是胡乱填满的时宇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虽然时宇早就有心理准备就是了。
时隔一个月,在宁静的夜色中,时宇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梦境的幻想之土,就如同往常一样,音宁早已静静地在城堡大堂中等候着他的归来了。
没有任何多言的话语,甚至没有任何准备与暗示,二人轻轻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少女熟悉而馨香的气息再次袭来,莫名的安心感在时宇心中蔓延飘散。
“好久不见了。”音宁简短地柔声说道。
时宇望着她澄澈的双眼,无言地轻笑着。轻柔皎洁的月光下,即使不多言语,一切就在那里,不曾被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所隔绝磨灭。
时宇抿着飘散着熟悉香气的红茶,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那般静美。而音宁却敏锐地察觉到,时宇平静的神色下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个……你看起来有些疲惫呢,不要紧吗?是不是刚开学还没有适应?”音宁关切地问道。
“唔……其实也没啥,就是期初考试,数学和物理卷子错得太多了,订正起来有点累,没事的。”时宇答道。
“虽然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但是……怎么说,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毕竟在中国,考大学还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呢。”
“哎,这个嘛,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都习惯啦。”
音宁听言,不禁嘟起了嘴,“这个样子可不行啦,从小学到现在努力了将近12年,总不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放弃呀。”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而说道,“说起来,虽然数学方面我不怎么敢说,但是物理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哦?”
“哎?”时宇吃了一惊,他望向音宁,后者正自信满满地回望着他。
“呃,那啥……你确定你还没把那些物理知识都忘光吗?”
“哼,我当年最擅长的科目可就是物理了哦?而且啊,不知是祝福还是诅咒,当我的灵魂在这梦境世界中苏醒时,关于生前的记忆就被强烈定格在了濒死的那一瞬。正因如此,不仅是那永不消弭的仇怨,生前所学的各科知识,也都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永远挥之不去。”音宁说道。
“这样啊。”时宇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明晚我把物理书和试卷都带来哦,亲爱的物理小天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般,时宇翻了翻口袋,随即将东西递给了音宁。
“给。”时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歪过头去。
“这是…………”音宁疑惑地结果东西,她这才看清,这是一张包装精美的唱片专辑。
“那个,什么…………之前你不是说喜欢Jay Chou吗?我挑了他比较出名的一部专辑,也是我最喜欢的那一部,所以…………就当是迟来的新年礼物吧。”
专辑的包装上,赫然写着七里香三个大字,音宁生前没有听过这部专辑,彼时的周杰伦还名不见经传。
但此刻,音宁心中的阵阵暖流,是她生前都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痛苦到大笑,开心到流泪,这一次音宁终于感受到了后者的滋味。
“谢谢,我好高兴。”抹去眼角的泪花,音宁小心翼翼地将唱片收好,仿佛捧着它,就捧着整个世界。
“如果你喜欢就再好不过啦。”时宇神色柔和地说道。
第二天,时宇为了订正满目疮痍的试卷可谓是历尽艰辛。到了准备回寝时,他才想起昨天音宁说要帮他补习物理的事。
实际上,当时时宇只是想看音宁吃瘪的样子而已。他故意挑选了最难的几张试卷,将它们夹在书中一同藏在枕头底下。
“晚上好。”时宇手捧书和试卷,向早已等待多时的音宁打着招呼。
不过他注意到,今天的音宁好像有些不一样,尽管还是那一身熟悉的白纱,但精致姣好的面颊上却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也干练地梳成单马尾披在身后,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欢迎回来。先喝杯茶休息一下吧,书带来了吗?给我看看。”时宇没想到音宁如此热衷于帮他补习这件事,只得将书递给她。
“唔,原来是这样…………”音宁翻阅着时宇整洁如新,没有一点儿笔记的物理书,喃喃自语道。
“什么嘛,竟然比我们那时的教材还要简单…………”合上书,音宁瞥了时宇一眼。
“真的假的?”时宇眯起眼,不敢相信。
“当然啦,毫不夸张地说,你们的教材,相较于20年前的,除了新增了一些近年来的新能源知识,其他的传统力学、电学、光学和声学内容几乎比我们那时删减了三分之一的知识内容,就这你竟然还能考不及格?”
“这…………书上是一回事,考试又是另一回事啦。书上就那么几个简单的概念和公式谁都会背啊,但考试应用可难着呢。”说着,时宇从书中取出提前预备好的试卷。
“不信的话,就试试这几张试卷吧,这可还是最简单的那种哦。”时宇恬不知耻地吹着牛。
然而,不出十分钟,音宁就做好了第一张半面的题目,递还给时宇。时宇定睛一看,不仅答案完全正确,连步骤都清晰地写在了一旁。
“怎么了?这确实简单,不如你再找些难点的?”音宁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吃瘪的人成了时宇。
“好吧…………音宁老师…………也许你是对的…………”在现实面前,时宇只能服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只言片语。
“现在你信了吧?好了,来,告诉音宁老师,究竟哪一部分是你的薄弱环节?”
时宇其实想回答所有版块都很薄弱,但他最终没好意思这么说。
“呃,那就从万有引力定律开始如何?我不太擅长那个。”
“行,万有引力的公式你总该记得吧?”
“那当然,但是光记得公式可没用啊,考试又不会把数据全部给出,然后单纯让我套公式做个计算题。”
“所以啊,我看看你这道题的错误原因…………你这受力分析就完全错了啊?!”
“呃,是吗?”
“你看这个…………只有受力分析正确了,后面的计算才能迎刃而解啊…………”
音宁耐心地教导着时宇,时宇感到自己上物理课都从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讲过,好多基础的知识与分析法,竟然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你这基础也太糟了啊…………”音宁无奈地说,不过她随即又打起了精神,“但是没关系,有我帮你,高考一定会没问题的。”
“那就拜托啦,音宁老师~”其实听到高考,时宇在一瞬眼神又稍稍黯淡了下来。
他立刻抛开了这份无谓的伤感,任何事都有曲终人散的一天,但正因如此,那些闪耀的日子,才一直在人们心中熠熠生辉。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珍惜这每一分每一秒,不让眼前的少女失望。
此后的每个深夜,少年与少女都围坐在一起,一遍遍地翻着书和试卷。
时宇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干净如新的物理书渐渐也出现了皱痕,上面刻着少女淡淡的铅笔字。
学累了,就靠着城堡的壁炉,一边凝望着窗外洁白的积雪,一边品尝着香气四溢的红茶与蛋糕,在周杰伦富有磁性的歌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人生,直到夜尽天明。
时宇的物理成绩肉眼可见地飞速提升着。
一开始,只不过是其中几个版块有所长进,成绩没那么刺眼而已,而渐渐地,所有人都发现了时宇的突飞猛进,就连教了时宇三年物理的物理老师都为时宇突然的改变感到不可思议。
“你最近怎么忽然开窍了?”泽趴在时宇的课桌上,难以置信地望着时宇几乎是原来双倍分数的物理试卷,“不会你以前都是在故意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吧?”
“嘿嘿,因为我得到了高人指点啊。”时宇淡淡地笑了笑,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哈?什么高人,也介绍我认识认识呗?”
“你想得倒美。”
然而身后忽然出现的人影打断了两人的攀谈,泽也下意识地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脸。
时宇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去,数学老师此刻正黑着脸,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听说你最近物理进步挺大?”数学老师一把夺过时宇的物理试卷,仔细看了看,“哼,看来你确实在物理上下了功夫啊。但是我告诉你,时宇,物理生物这种副课只能决定你有没有上大学的资格,只有语数英才能决定你上怎样层次的大学。我毫不夸张地说,就你现在的数学成绩,考个二流大学都吃力!”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讲台走去,一旁的同学们见状也都赶紧回到座位,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身为当事人的时宇却内心毫无波澜。在开学初,他就和数学老师闹僵了关系,被当做反面教材也是家常便饭了,无所谓,他不在乎。
像往常一样订正完各科的作业,时宇带着物理书和试卷回到寝室,在连接梦境与现实的彼端,音宁早已恭候多时。
“让我看看你今天的作业情况如何…………唔,不错啊,确实比之前要进步很多,不仅答案正确,受力分析图和计算步骤也都很清晰地写在了题目旁边,就是这样!不枉音宁老师我每天帮我可爱的学生补习呢。”音宁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有些得意地说道。
“呃,这是什么?”
时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不小心将一张数学试卷夹在了物理书里,更糟的是,这张卷子上可谓错误百出…………
“是数学试卷啦。”时宇也不想掩饰什么,淡淡地说道。
音宁轻轻皱起了眉,但她在努力紧盯着试卷看了好一会儿后,只能无奈地将它递还给时宇。显然,她的数学能力并不像物理那般卓越。
“你这样真的不要紧吗?”音宁有些担忧地望着时宇,后者则似乎满不在乎。
“不要紧,我数学从初中开始就不好,习惯了。”
音宁轻轻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呐,你和你的数学老师,关系很差吗?”许久的沉静之后,音宁打破了这宁静。
“怎么说呢…………硬要说很糟倒也没有到那种地步…………但,反正肯定是不好,挺僵的,就是互看不顺眼的程度吧。”时宇答道,他觉得这算是比较中肯的答案了。
“唔,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吗?比如说会体罚学生什么的?”
“那倒也基本没有吧,他就是个特别死板又严苛的人,要求我们在试卷上订正完后一定要抄到错题本上再做一遍。而且他总是语气粗鲁,咄咄逼人,骂起人来很难听,反正我是开学第一天就跟他闹不愉快了,其他同学大多也不喜欢他。”
“这样啊…………”音宁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望着月光下少年俊俏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就连音宁自己都心生一丝疑惑,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的世界除了单调的复仇又有了其他色彩,她第一次会为了其他人的命运而忧虑,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欢欣,会在这如梦似幻的光景里淡忘了痛苦。
“唔……听起来他确实是个严苛的人呢。但是仔细想来,他其实也不是坏人吧?”
“那确实啊。”时宇没有否认。
“所以啊,他也不是随意鱼肉他人的恶徒不是吗?不要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也许他确实语气不好,甚至态度粗俗,但就当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跟他赌气式地闹僵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不会劝你跟他服软,正如你所言,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只是,就算尝试着去请教他几道不擅长的问题也好啊。仔细想来,他这人再怎么糟糕,也总比我当时恶心的宿管、道貌岸然的校长和冷血无情的父母好多了吧?”
时宇抬起头来,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的他此刻震惊地凝望着音宁的面颊。
他早已听出了音宁的意思,只是他没有想到,音宁竟然会自揭伤疤,他深知这对于一个遭遇如此残忍经历的少女而言,这意味着怎样苦痛的回忆。
“这根本没有可比性啊,他跟那些犯下深重罪孽的人还是不同的。”
“正是如此。所以啊,就当是我的委托好不好?去找他谈谈吧,用不着服软道歉什么的,就随便请教一个自己不会的问题,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至少你尝试过了。”
时宇脸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犹豫许久,他终是淡淡地开了口,“我知道了,你的这个委托,我接下了。”
音宁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淡淡地展露笑容,默默地为两人的茶杯又斟满了刚泡好的红茶。
昏黄的灯光下,悠扬的音乐声中,蛋糕上如雪的奶油悄悄融化。
…………
数学办公室门前,时宇已经像无头苍蝇一般来回转了好几圈。
“可恶,当时怎么就答应她了。”时宇急得直挠头,攥着试卷的手心里也渗出细密的汗滴。
自己还是趁着晚自修的时间,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溜出来的,要是在课间被泽他们撞见自己去数学办公室请教问题,时宇觉得自己就可以准备收拾东西逃离这所学校了。
“怎么办……怎么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到课间了,时宇透过窗户瞥了办公室的内部一眼,数学老师正如同往常一般正襟危坐,满脸严肃地批改着作业,嘴里不时地嘀咕几句。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时宇吓得赶紧转过头贴紧门,原来是自己的英语老师。
“啊,老师好。我只是有问题想问问数学老师,哈哈…………”
英语老师并没有责问时宇为什么在晚自习期间擅自跑出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快去吧。”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补充道,“毕竟距离高考已经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嘛,尽力不要留有遗憾吧。”
望着英语老师远去的背影,时宇思考着她的话语,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大学入学考试的时间已然就在眼前了。
这也意味着,他在这所学校的时间不多了,所以…………
“哎,不管了!”时宇轻柔而坚定地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这也许是她此生唯一的委托了吧,那还真是没办法了呢。”
数学老师抬起头,尽管他依旧满脸严肃,神色略显凶狠,但这还是难以掩饰他见到来人是时宇的震惊。
时宇心一横,耳畔又回响起音宁的叮嘱,这不是在服软或是道歉,这只是简单地问个问题,帮助少女完成心愿的委托而已。
“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有一道题目我没有怎么听懂其中的解析步骤,可以麻烦您再简单讲一遍吗?”时宇惊讶于自己开口后竟然如此平静地说出了口。
数学老师凝望了时宇一会儿,时宇被看得心中发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到时宇的试卷上,“上课的时候不好好听,现在知道来问了?”
时宇本以为他要拒绝,结果数学老师却缓缓地翻开书,“好吧,也行,迷途知返从来都不嫌晚。你先看看这里的解题模型,我再来跟你具体分析这道题…………”
尽管过程磕磕绊绊,时宇对各类题型的知识运用概念混乱,计算也出现过错误,但在数学老师严谨细致的笔记与讲解中,很快这道题目便迎刃而解。
下课的铃声兀然响起,数学老师整了整批改好的作业,站起身来,瞥了时宇一眼,“以后有其他问题不懂也可以来问。”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时宇终于轻轻松了口气,望着眼前已经订正好的试卷,这确实比自己订正起来要效率高多了,步骤与思路也工整地写在一旁。
他已经能够想象,音宁看到后满意的微笑。
这下子,自己总算没有失约。
…………
六月的树藤在骄阳下盘综错节,夏季的热风吹散了过往。
我知道的,这一天终将会到来。
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名临终前的薄幸少女,对世界最后的祈求,不过是过去记忆的投影。
那一天的教学楼,再次见到他时,我真不敢相信,在生前都不曾为别离感伤的我,会迎来一段如此如梦似幻的光阴。
开心到流泪,痛苦到大笑。啊啊,原来这便是人生吗?如此苦涩,又如此诱人,纵使撕心裂肺,也绝不愿意忘却。
他做到了,我就知道他会做到的。
望着他一边扭过头说着最近数学成绩的进步,一边又说绝不可能与老师真正和好的,我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细细想来,我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因为他从永不停息的复仇梦魇中拯救了我吗?
我不知道,真的,只是,我希望他能够幸福,无论那个世界有没有我。
红茶的香气已然弥散,层架上的柠檬蛋糕,是我此生最用心的杰作。
他准时赴约了,我却没能好好地说出那句“晚上好,欢迎回来”,明明早已演练过无数个夜晚,颤抖的唇却依旧无法控制。
他坚定的双眸此刻笼罩着一层阴翳,张了张口,我用食指轻轻贴着他的唇,有些事,还是让它顺其自然吧。
他的物理书已经开始发皱卷角,真是难以想象,几个月前它们还是一片整洁如新的模样。
我看着上面铅笔的圈圈画画,这些纷飞的灰白梦想,一定会代替我祝福他踏上最后的战场吧。
尽管他的眼神中透着苍凉与疲惫,但语数英三门已经考过,剩下的任务就轻松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要到后半夜了。
他轻轻反扣上书,抿了一口红茶,又尝了一块蛋糕。
他吃得很慢,却吃了很多,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记忆中一般。
我也尝了一块,即使是商店里做的也不会比这更好了,只是,在这洁白如雪的甜蜜之下,是越发深重的苦涩。
明明是最后的时光,我们却都静默无言了。
我从不敢奢望什么,真的,连亲生父母都那样抛弃了我,所以当上天赏赐给了我永恒的复仇这颗带着诅咒的果实,我也毫不犹豫地接纳了。
但就在某一个机缘巧合之时,他出现了。
不同于刺眼而虚伪的阳光,他既不偏激,也不软弱,就像窗外皎洁的月光一般,无言地贯彻着自己的道路。
我依旧记得,那块蛋糕和那碗鱼肉,仔细想来,那时我只觉得,他真是个有趣而特别的人。
我依旧记得,他玩求生者的轻车熟路,不过监管者玩得着实不咋地。
我依旧记得,在教堂的薄雾与钟声中,我们席地而坐,一起迎来清晨的微风。
我依旧记得,重逢时他送我的专辑唱片,那是我生前都未曾得到的瑰宝。
是的,我早就知道的,这一天,终将会到来,毕竟谁,会在这拥挤的学生宿舍永远住下去呢?
我不敢再向上天奢求什么,如果他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甚至在某一瞬间能够想起某个被永远困在梦境中的白衣少女,这也就足够了吧。
时间快要差不多了,我轻轻站起身来,但我的双手和嘴唇分明在颤抖。
他也站起身来,轻轻向我走进。
然后,他吻上了我的唇,我,吻了他。
啊啊,真是快要羞耻死了!自己刚苏醒时,不是还说什么愿全天下的情侣都见鬼去吧!
在教堂未完结的故事,终究是迎来了结局,可惜,还是被他抢先了啊。
许久,他静静地拥抱着我,时间,仿佛都被凝固了一般。
我整理好情绪,轻轻用锁链缠上他的白色腕表。
“愿你幸福,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回转过头,他的身形,最终归于时间的虚无。泪水,像是断线的珍珠,决堤汹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寂静的城堡,专辑的歌声依旧动听,只是那个陪我听歌的人,已经不在。
…………
“唔……”时宇艰难地直起身子,因为已经是初夏,吹拂的晨风早已不再清冷。
此刻,他正坐在4楼东无人的金属门下,泪水早已沾湿了他的睡衣。
现在还不能被苦痛打垮,至少,要等到物理考完之后…………
一旁的地面上,一本物理书正静静地摊开着。
时宇拾起书,泛黄的书页上,赫然用凝结的洁白冰霜镌刻着清秀的字迹。
“考试加油,祝你幸福,我亲爱的小鱼。”
在字迹的一旁,是一条小鱼,和一朵无瑕绽放的冰花。
时宇愣了愣,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一切都还是那般苍茫渺远。在书页上,冰霜已经开始渐渐消融。
忽然地,时宇像是发疯一般,抄起书疯狂地朝着宿舍跑去,全然不管此是还未到起床铃响的事实。
跑着跑着,回忆像是走马灯一般袭来。笑容与泪水,一起涌上心头。
“喂,时宇,你干啥把物理书放到冰箱里啊?!”泽吃惊地问。
“没什么,因为它有着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啊。”时宇淡淡地说,不顾脸上的泪痕。
“那你今天不再复习一下了吗?”
“已经够了,书上的一切,都已经化为我此生不可分割的记忆。”
“是吗?好吧。”泽一头雾水。
时宇闭上眼,晨曦已然破晓,“唯有这一次,决不能输啊。”
…………
(后记)
“这东西请务必帮我用冷链运输哦,拜托啦。”
“好的,没问题,但是这是什么呀,感觉非常轻呢。”
“哈哈,没什么,一些舍不得的旧东西。”时宇礼貌地向着快递小哥点了点头。
“行,反正是同城送,今天晚上就能到的。”
送走了快递小哥,时宇环顾了一下这间自己住了将近十五年的房子,从小学一直住到大学,他终于要与这里告别了。
“什么东西还要特地用冷链运输呀?”母亲从卧室里走出来,手上拎着几个打包好的包裹。
“哈哈,没什么,以前朋友送的工艺品。”时宇打着马虎眼。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新家。尽管已经是寒风渐起的一月份了,但在帮父母搬完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后,时宇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喂,请问是时先生吗?你的顺丰快递到了,因为疫情原因我们只能送到小区门口,请您查收。”
听到这儿,时宇立刻蹬上鞋,朝着门外跑去。
天空飘着茫茫细雨,地面上铺满了一个个小水洼。时宇心情急切,一路小跑着来到小区门口,差点滑了个大跟斗。
“谢谢。”接过沉重的快递盒,时宇不敢立即拆封,尽管周遭的气温也不高,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等到家再把冷链包装打开。
回首往昔,关于这本书过去的一幕幕在时宇眼前闪过。在一年前那段最漆黑的岁月里,时宇留下了最熠熠生辉的回忆。
“嚯呀!”一个踩空,时宇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手中的快递盒也飞出去老远。
“糟糕!”时宇顾不得膝盖上火辣辣地疼,拼命站起身来,朝着快递盒奔去。
雨一直下,如棋子般清脆落盘,望着因碰撞而散架的快递盒与不见踪影的物理书,时宇感到心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敲得粉碎。
他发疯般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磅礴大雨中搜寻着周围的一切,任凭自己被暴雨吞没。
终于,他在花丛间找到了自己的书。尽管稍稍被雨水沾湿了,但上面用冰霜凝结成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一旁的小鱼也依然悠闲地躺着。
只是,那朵冰花,却不见了。
穿行在暴雨中,时宇泣不成声。如此脆弱的冰花,怕是早已融化消失了吧,
这用冰霜书写着的回忆,也再无法重圆了吧。
泪水决堤,如同凝结的冰晶一般,从眼角滑落到掌心,真实到痛彻心扉的感觉,并非梦境。
紧攥着的掌心,渗出点点殷红。时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的泪滴,竟变成了纯白的结晶。
寒意袭来,冻结了时宇掌心的伤痕。
抬起头,就在不远处昏黄的灯光下,原本应该被暴雨沾湿的一小块地方,此刻却被洁白的冰雪所覆盖。
窸窣的锁链声响起,伴随着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
“真是的,这样莽撞可不好哦?虽然我是很高兴啦。”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个无数夜晚魂牵梦萦的声音,此刻竟如此真实地回响在耳畔,真实到时宇都不敢相信。
不知何时,圆月已经拨开乌云将皎洁的清辉洒向大地。熟悉的笑容与白纱,少女的手中,一朵无垢的冰花此刻正静静地盛开。
“可别再弄丢了哦?毕竟这象征着新的开始嘛,我亲爱的小鱼。”皎洁的月色下,少女背着书包,俨然一副普通女高中生的模样,在书包的一侧,还挂着白色小鱼的可爱挂件。
“对了,我做了柠檬蛋糕哦,要不要一起吃?”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