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妨同行,把臂倩君(2/2)
声线几与方才血骷髅一模一样。
兽盔内藏有变声的机构,无法听见女魔头的原音,但卢荻花的口吻实在模仿得太像,加上走路、挥手的姿态气势就是血使大人本人,谁也不曾稍稍起疑。
“你、你,还有你留下,其馀都出去。”众人无不依言而行。
被指定的三人当中,两名鬼面侍婢爬进了车厢里,另一名高瘦的鬼面武士赶紧将解下大半的缰辔七手八脚套回去,然而不知是天生手残,抑或不通马性,半天都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天霄城多产良马,卢荻花及笄前便能在马背上翻转着玩儿,接触马匹的时间不比人短,赶紧上前接手。
车内扮成侍女的末殇解下半面,将拢在前头遮去口裂的浓发拨回颈后,探头低喝:
“王士魁你别添乱!让她弄就好,你去把折阶收起来!”
卢荻花套好了两匹,忙把最后一匹马的缰辔整理起来,低道:“时间不多了,血骷髅若回院里,只怕要露出马脚——”
末殇心底喀登一声,面色沉落:“你翻了她的书斋?”
卢荻花一耸肩,手上的活儿做得飞快,满脸的不在乎:“细作不就干这个?”
王士魁眼见两人又要杠上,急得打圆场:“不是,好端端的二位——”
收起折叠踏阶的手忽被人抓住,却是为血骷髅驾车的老车伕。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料不到此间竟还有人。
黑衣老人身材矮小,约莫卸了缰辔便在矮树丛里觅地而坐,背对院子喝酒,诸人进进出出,却无一见得。
末殇一使眼色,卢荻花摇身一变,转出车侧时已充满迫人的女王气场,修长的玉腿歧出高衩,单手插腰,冲着老人道:“你在这里做甚?还不滚了出去!”
老人微眯起眼,似乎有些迷惑似的,不住上下打量女郎。
他手劲极大,王士魁的腕子被箝得隐隐生疼,若运起新得的千灯手功劲自能抵御,但他对这门天上掉下来的神功颇有心魔,也恐激起老人疑心,或将杀人,忍着疼痛不敢挣扎,只频频咧嘴呲牙。
卢荻花心里着急,眼下只有她能套车,偏偏耗在这儿,如何是个了局?情急神分,突然间露出了原本的表情。
虽只一霎,老人浊眸圆睁,冷不防去掐王士魁的脖颈,出手如电,竟也是会家子,而非普通仆役,口中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张开的嘴里赫然不见有舌头!
末殇蓦然省悟:“……他是聋哑人,听不见你说话!”
听不见维妙维肖、几可乱真的嗓音和口气,“拟神化声形为下”的神技登时失效,所幸老人喉音喑哑,聋子又拿捏不准音量的大小,尽管已奋力出声,并未引起多大的骚动。
王士魁见局已破,运功将锁于喉间的枯爪扯开,猛将老人推出!
前日一掌轰死马的惨状这两天夜里都没放过他,微拘道人屡屡梦见人马残尸拉耷着来向自己索命,拖着一地肝肠血污,害他连客栈厨房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见不了,遑论入口。
这一推只用三成力不到,老人下盘一立,铁臂复来,死死箍着他的腰,怎么也挣不开。
“……行了!”卢荻花终于套好了马,撑臂跃上辕座:“要走啦!快些上车!”
“……王士魁!”末殇大叫。
道人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别管我你们赶紧走”这种话,奋力扯着紧抱腰际的老头儿,几欲哭出:“大爷……不是!大爷你行行好……放手!别逼我……大爷你放手……放……求你了大爷……放手!”
蓦听噗噗几声,老人臂箍一松,软软靠着他瘫滑倒地,差点把高瘦道人也一并拖倒,背门上插了整列三四枚小箭,直没至羽,却是末殇所发。
“上车!”
四乘大车极难掉头,前头卢荻花操控缰绳吁吁有声,半天没见动静。
王士魁腿都软了,背倚车厢勉力攀起,忽听一声清叱:“奸细……哪里走!”
茜素红的锦绸大袖衫猎猎作响,女郎袍底竟是全裸,雪白的大长腿凌空虚点,手中鹰喙大枪急转如旋风,赫然是头戴兽盔的血骷髅!
末殇照准她雪酥酥的平坦腹间,将剩馀的弩箭一口气射空,无奈在急转的鹰形枪尖之前,火星都没能多擦亮几点,长枪连砸带铲,“喀喇!”一声巨响,搅碎了半边后轮,车厢都差点给凿下一片!
车内,贺延玉被轰得先弹撞后趴倒,惊呼已教血骷髅听了去,俏脸益寒,提枪“泼喇!”捅穿车厢,峻声娇喝:“都给我滚下来!”
馀光瞥见一旁的瘦道人,冷哼:“张冲!连你也要背叛本座?本座不待见你了?”
王士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趴跪于地,颤声道:“不、不是……小人……小人不敢!是……是大夫,是末大夫指使的小人……血、血使大人饶……”
唇齿磕碰太甚,“饶命”二字都说不完。
血骷髅怒意更甚,她一进书斋便见满地狼藉,什么簿册机要全给翻了出来,省起那白如霜有些怪异,越想五官形容越对不上,这才舍了闺房锦榻上洗得香香的赵阿根,提枪追了出来。
岂料不只白如霜是外边潜入的细作所扮,披上她褪下的凤帔李代桃僵,连贺延玉也在车里,苦心栽培的“瘣道人”张冲亦是叛徒,不惜重金礼聘、奉为上宾的末殇更是主谋——女郎气都不打一处来,春宵被扰的扫兴与愤怒凭空增幅了数倍乃至十数倍,鹰喙大枪拔出再刺,大吼道:
“张冲!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车里的人给我拖将出来,本座便饶了你的命!但那冒牌货要留给我……张冲,你再不站起来,莫不是要本座捏碎了你的本命珠!”
“饶命……饶命……”高瘦道人吓得蜷成一团,涕泪横流。
血骷髅戳纸片般将车厢一侧摧毁大半,车内贺、末二人连稳住身子都难,前头四马蹬蹄跳立,卢荻花握紧缰绳拼命安抚,百忙中馀光一瞥,赫见方才那老车夫不知何时爬到车底,紧紧攀着另一侧的后轮,就这么断了气,背插弩箭的身躯顿成车挡,无怪乎她如何控缰,试图掉头,车厢始终有一侧不动。
后头血骷髅像要在厢板上扎出高瘦道人的轮廓般,戳得木屑纷飞,始终不见王士魁起身,益发恼怒:“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起来……杀你用得着心珠么?枉费你师父的‘张冲’之名!真真废物——”
“……我就不叫张冲!”
道人抱头发抖,不住听着“张冲”二字冲撞耳膜,越听越怕,越怕越怒,想自己已如此卑微,怎么连个名儿都保不住;要做什么人、还能不能做人,全由他人决定,悲愤至极,不知哪来的血勇冲上脑门,豁了出去一把挣起,掖住刺入车厢的枪身,嘶嚎中隐带哭音:
“我……道爷名叫王士魁!这名儿不是师父给的,我一生下来爹娘就叫我王士魁!不是张冲……才不是张冲,去你妈的张冲!是王士魁!老子他妈的叫王士魁,不叫张冲!”师父说他名儿里现成有个‘士’,也不计较是不是块材料,收着打杂呗。
“我没用,我废物,没用怎么了?废物怎么了?就不配活着么?你们个个志比天高吃香喝辣,我也没碍着你们啊!我在泥地里吃点残渣碎屑不行么?非要逼我杀人逼我肏屄,我做不来禽兽还不行了?”
王士魁哭着大吼:“我肏你妈屄!”
血骷髅运劲一夺,居然纹丝不动,见他握着枪身的指掌间隐迸金芒,分明是运使《千灯手》的征兆,心觉有异,一按机括鹰翼开展,“泼喇!”自道人身后刮削而出,割得他肋下鲜血狂喷,伤口又深又长,总算夺回兵刃。
王士魁吃痛,背门本能一顶,千灯手的精纯功力之所至,“砰”的一震车厢微微弹起,差点便能轧过老人之尸。
卢荻花眼前骤见一丝希望,一边甩缰催马,边回头叫道:“再使点劲……快过啦!”
血骷髅攒枪疾刺,王士魁拔出鬼面武士的腰刀格挡,但他本就不擅刀法,单刀又无蛇钩蜈剑的弯巧,招式上的凌厉处全施展不出,受限资材拙于应变,到后来已算不清楚被刺了几枪,伤成什么模样,索性扔了崩口扭弯的单刀,使尽馀力抓住长枪,伴着血骷髅的推拔无果背撞车厢,一下、两下……每回的撞击都让车轮弹高一些,末了“砰”的一声终于碾压过去,只剩三轮的残破车体骤然驶动,猛向外头冲去!
“哪里逃……快拦住车,快些!”
闻声而来的鬼面武士试图围上,却哪里拦得住四乘健马?
血骷髅本欲追去,无奈枪被瘫坐的道人掖着,奋力一夺,凭着旅力连人带枪将他拉起,两人使劲掰扯,不知不觉在原地绕起了圈子;血骷髅正觉不对,蓦地王士魁把手一松,整个人乘势飞旋而出,不偏不倚撞破疾行的马车厢底,轰然滚入!
(不好……岂非是我助了他一臂之力!)
血骷髅悔之晚矣,但轻功是追不上四匹放蹄快马的,况且车厢后半几乎毁去,仅馀三轮,重量大减,拖行间几欲飘起,虽有翻覆之虞,速度无疑较原本更快,已然追之不及。
剧烈弹动的半截车厢内,末殇捏了捏道人的人中,后者面色灰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睛。
末殇本想骂他,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哼道:
“你是赶上了啊。”
道人咽了咽唾沫,咧嘴憨笑,尽管瞳焦渐散,瞧着居然有几分得意似的。
“不是……没有道爷指路,你丫出得去么?”
末殇按着他鲜血汩出的几处腹创,莫说止血,他连痛觉都没了,咬牙道:“讲话不客气起来了啊,你丫是谁?”
王士魁呵呵傻笑,声息渐渐低落。
血骷髅并未放弃,拖枪飞掠,扬声厉喝:“拉绳拦下!走脱了一个,你们全都要死!”声音越来越远。
卢荻花回头哼笑道:
“我们先走啦,就此别过!血使大人还请留步——”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向前一倾,后半截离地飞起,凌空翻了大半圈,轰然砸落在地!
末殇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或许有大半个时辰,或仅有一霎……但他知道不能躺着不动,忍着强烈的晕眩和呕吐之感,奋力撑起。
不远处王士魁趴在看似车厢残碎的破片堆里,身下压着的似乎是陆明矶的老婆,但这个姿势将加速他失血流出的速度,不用盏茶工夫道人即能凉透,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假装白如霜的女人他还没看见,或许在翻车的瞬间逃了?末殇无法确定。
血骷髅拖着鹰枪走近,明显放慢了步伐,反正已然不急,漫天黄尘间看不清兽盔下的唇颔,想必不是笑得狰狞,便是笑得得意。
原来那边是庄子的方向——末殇借此辨别方位。想逃,这是无论如何也须弄清楚的重要情报。
但瞥见踏过一地断面利索的马匹尸块的那双鲛皮乌靴,以及那份“啪唧啪唧”踩着血腻响的桀骜不驯满不在乎,二尾妖人的心沉了下去,逃脱的希望顿时从“稍嫌渺茫”,转变成“毫无机会”。
方骸血回来了。
“谁说要走的?”
面色苍白的瘦削青年拗得指节啪啪作响。
他一出手便将头马分成了两丬四块,脏腑肚肠喷泄一地,其馀三匹或拖倒或折足,急停顿止的巨力将车厢掀翻过来,四人连反击都没机会。
正面打败“金罗汉”陆明矶的实力就是如此,丝毫不讲道理,人力绝难抗衡。
末殇所有计画包括备用的那几个,全是为了避开这人。
就算对上血骷髅,二尾妖人也不觉得只有死路;女魔头是能谈的,毕竟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有欲望就能被满足,就有谈出结果的机会。
只有方骸血不能。他是一片虚无,人形不过是层皮罢了。
连禽兽都算不上的东西,完全无法说服,但凭武力压制又毫无可能,非避不可。
方骸血停下脚步。末殇恍惚中嗅到了野兽的……迟疑?
那个目中无人、不听人话的方骸血?简直是不可思议。
连血骷髅都察觉了青年的异样,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簌簌落下的黄尘木屑中但见一人,缓缓自庄子的方向行出,微微举手,怡然笑道:“我没来得及说,现在还让说么?我要带他们走,每一个。方便的话,也有劳二位随我走一趟,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好酒好菜,听说饭很好吃。”
他的声音听着很温和,令人讨厌不起来,但那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礼貌仅是他个人的坚持而已,不表示可以说不。
而方骸血的口气,象是在嚼着他的血肉。
“赵阿根!你为何会在这里?”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