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旧日芳华,岂非所任(2/2)
印象中少女的肌肤是健康的浅麦色,但在夜间通明的灯烛下看来,居然也十分白皙,浑无痘般的小脸上肤质匀腻,毋须触碰,光用眼瞧便觉无比丝滑,胜似蛋壳珍珠。
唯介于刀眉与柳叶眉之间的乌浓眉黛英姿勃发,格外精神,令她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严肃气息,所经之处人群无不自动排开,甚是惹眼。
少女却毫无自觉,戒慎的神情与不时停步驻足、仰避于廊角柱后的模样,明显正在尾随跟监,殊不知因出众的容貌体态,和不与人群的气质,自己才是众人目光所聚。
阙牧风没怎么费力便蹭到她身后,忍笑凑近问:“我妈也逛妓院么,让你给她把风?”
少女吓了一大跳,霍然转身,阙牧风见她肩头薄衫一鼓,上臂猛地绷出肌束线条,心头疾电般的悚栗掠过,快到不及仰避,惊诧之馀,复觉侥幸:
“若非她认出了我,这下怕是要挨揍。”额际微沁汗珠。
却见少女微怔,讷讷道:“……不是。”
省起回的是“我妈逛妓院”那句,实在忍不住想逗弄她,击掌作恍然状。
“那便是我爹逛妓院了,我妈派你盯着,必要时揍一顿拖回家,合情合理。”
“也……也不是。”少女蹙眉,似欲辩解。
“我打不过老爷的。”出口亦知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只不知为何便这么答了,颇觉懊恼,也可能是恼二少爷瞎问无状,板着俏脸的模样居然更添丽色。
此殊正是阙夫人的贴身侍婢燕犀。
她是在阙牧风离家后才来的阙府,与长年服侍母亲的皓雪不同,阙牧风几乎不认识她。
他自请往遐天谷后,过着形同流刑的自律生活,遇事必行于士卒之先,逢年过节俱于驻地陪伴弟兄,未曾回转钟阜团圆,甚得手下爱戴。
到得第四年上,却是阙夫人忍耐不住,至遐天谷探望爱子,当时随行的便是刚到阙府不久的燕犀。
以遐天谷之天寒地冻,崎岖难行,这丫头陪母亲跋山涉水,共历风霜而面不改色,阙牧风因此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燕犀入府三年便成母亲之心腹,想来也是因为这份坚毅,甚合阙夫人脾胃。
她出现在风月场所,必是奉了母亲之命,阙牧风十分好奇,视线越过少女的肩头,一迳往远处的人群里巡梭。
“我娘让你盯什么人来着?我妹妹么?”知女莫若母,一早便发现芙蓉丫头对赵小子别有心思的,想来也只有阙夫人了。
“不是夫人,是少主。”少女微露沮丧,香肩垂落。
“我跟丢啦,只知进了此间,进来却不见人。”
“……舒意浓?”阙牧风敛起轻佻戏谑,剑眉蹙紧。
“她让你盯谁?”舒意浓信人不疑,心思清朗,便觉赵阿根有什么异样,也绝不该找燕犀做眼线。
阙牧风于情于理是更合适的人选,她却不曾问他,可见不是赵阿根。
既非赵阿根,也不是双胞胎,舒意浓教这丫头盯着谁?
正欲追问,燕犀杏眸骤亮,伸手一撑,双足越过栏杆,并起的绣花鞋尖儿距栏顶足有尺馀,裙摆旋搅若鱼尾,丰满的裙底绷出臀瓣肌束,原本浑圆肉感的曲线忽变得棱方虬鼓起来,充满狂野的劲力之美;落地的瞬间身子一顿,倏如箭矢离弦,掠上对面曲廊檐顶,浓发衣影没于檐底,翩然翻入邻院中。
(……该死!这丫头属松鼠的不成?)
阙牧风就算此前对轻功还有点信心,这会儿也已稀碎得不成形状,不得不承认攀高窜低,他居然不是这个丫鬟的对手,沿曲廊提气狂奔,认准少女最后消失的方位,掠进隔邻;顾盼间,廊外树丛伸来一只小手,猛将青年拽入廊底,但见燕犀幼嫩的食指抵唇,示意襟声,一双妙目穿过漆黑的矮树暗影,直勾勾盯着不远处款摆而行的白灯笼。
此间似是花园造景,呈不规则状的蜿蜒围墙内并无屋舍,只居间一座小亭。
亭后假山错落,覆着琉璃檐瓦的挑空风廊插入假山中,微妙地比拟出山门山径的开阔气象,颇欲引人探幽。
或因偏僻的缘故,此间除了隐于暗处的燕、阙,仅有那提灯漫步的女子,连院外的人声似都在极远处,幽影内的花园仿佛被世间遗忘了一般,独立于歌舞升平、送往迎来的弹剑居之外。
阙牧风确认了无有埋伏,且撤退时能否循原路而出等细节,才将注意力移回提灯的女子身上。
女郎个头娇小,背影的腰臀处裹出诱人的肉感,裙裳微微绑进肉里的狭仄随莲步款摆,拧出极其沃腴的酥嫩与弹性,虽与燕犀一般的是娇小玲珑、屁股有肉的型款,风情却截然两样;前者青春无敌,后者则散发出熟得恰到好处的少妇风韵,甜糯香软,兼而有之。
少妇一身靛青并着湖蓝的二色襦裙,不知怎的却给穿出了洁白之感,仿佛周身笼着淡淡光晕。
脚下的缎鞋是莹润的珍珠月牙白,其上绣花是以银线、珠光一类的浅淡丝纟为之,但在裙摆和鞋踵间若隐若现的足胫脚背却比白缎更白,连色气都带着浓浓的神秘感。
阙牧风看似轻佻,其实对女人的兴致不高,轻佻更像某种保护壳,能让二郎安心躲在其中,毋须面对那些麻烦、矛盾和纠结——如争取父亲的注目,如不曾在家存在感却无比强大的长兄之类。
他无法将目光从女郎背影移开的原因,与她迷人的胴体、神秘的气质毫无关系,而是他直觉自己识得这名女子,曾熟悉到难以忘怀的程度。
但阙牧风不曾在阙府见过她。
上回与此殊相见,正是在弹剑居——自然是旧的那个——燕犀是母亲的贴身侍婢,未得允可,不能擅离阙府,故舒意浓让她盯梢的对象,必是由阙府而出。
然而这一位……怎能出现在阙府里?
“舒……少主让你盯着兰大家做甚?”
青年为压低声音,不得不挨近燕犀。
“兰大家又怎么会在府里?”
若换成别家宅院,此节便未必突兀,乃至顺理成章。
毕竟引退的花魁嫁入豪门充任嬖妾,堪称美事,这本就是风尘女子的一条好出路,有幸若此,可以说是功成身退了。
但阙入松夫妇恩爱情笃,子女众多,既无延嗣的需求,父亲亦不好女色,未曾纳妾。
兰大家即使洗尽铅华,阙府内也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谁是兰大家?”
燕犀被他滚热的喷息呵得颈耳丝痒,皱眉稍避,低道:“少主让我盯着秋家褓母。”巧致的尖颔微微一努,示意便是廊中的女子。
秋霜洁的女史奶妈……是那位绣娘?阙牧风心头一动,突然间所有零星的碎片自行拼凑起来,青年恍然大悟,但无论如何都不信是巧合。
秋家主仆随大队从天霄城移到钟阜,沿途都坐在车里,便是用餐歇息也绝不下车,是以阙牧风并未见过二人。
他若真是登徒浪子,听闻秋霜洁有国色,而女史绣娘又是风姿绰约的美人,必定争睹芳容,一饱眼福,如此便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绣娘其实是熟人。
偏偏阙牧风浪荡子的人设就是层皮,名实不符,奔赴玄圃、回防钟阜,乃至带赵阿根往不应庐铸造飞还令……诸事纷纷应接无暇,哪有闲心瞧人家女眷?
因此错失了关键情报。
卢荻花麾下的“荻隐鸥”曾调查过绣娘的背景,文档父亲亦交他过目,以备不时之需。
只知她以“兰姑”、“连三娘子”等化名待过几处风月楼子,规模无分大小,都是只做体面生意的上等销金窟,而非是低三下四的妓寨娼寮,存够了钱便自行离去,线索也跟着断在这里。
须知秦楼楚馆最不问来历,只要皮囊销魂,肯卖肯干,无人在意你曾是何人,来自何处。
绣娘待过不只一家,就算能抓出准确的时间轴,也只知她最初是昌平镇“芳旎阁”的连三娘子,连姓没准儿还是“兰”字的误听。
她离开芳旖阁后便改用兰姑之名,在左近绫罗镇的风月首善挂头牌,不像掩盖行踪之人会做的事,更似某种正名之举,往来的依旧是循香而至的老熟人。
赚满一桶金的兰姑最终来到钟阜城,这回她没打算给人挂花彩当红牌,而是买下这座小院,挂起“弹剑居”的招牌做老板,以兰绣景之名行世。
来此饮酒、意气相投的年轻武人们只知她以前当过花魁,都管女郎叫“兰大家”。
荻隐鸥的文档里并没有弹剑居,毕竟妓女当到自己开了间楼的其实不多,不是这个行当里符合常识的发展。
有这种财力的绝对不会想再回到这一行,堪称风尘奇女子的兰大家,最后也跌了老大一跤。
弹剑居在阙牧风前往遐天谷之前,便有经营不善、觅人易手的风声传出,兰大家并不是夜夜都在小院中压酒抚琴,给狂歌纵饮的浪荡子们助兴。
阙牧风记得那会儿常有人打趣说,兰大家这是去借钱给大家买酒了罢?
她是在他离开后才卖掉弹剑居,去的浮鼎山庄么?褓母和老鸨……她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有如许剧烈的变化转折?
阙牧风始终抱着一丝认错人的可能,但兰大家最棒的就是娇小肉感的背影,以及似笑非笑、看淡一切的神秘空灵……这提灯的身影他曾见了无数夜,自问不会错认,惟此事非同小可,须得有明证才行。
他决定换个位置,起码要能窥见女郎的侧脸,方能确定绣娘究竟是不是弹剑居的旧主兰绣景。
燕犀一点都不喜欢做这种事。
夫人是很好的主子,即使少女并未给他人做过侍婢,也能清楚知道这一点。
阙夫人很珍惜下人的劳力,大部分的事都亲力亲为,不爱让人服侍;要求虽严格,却不苛刻,能讲也愿意讲道理,所下的指令无比明确。
更重要的是:夫人相信人。
看见下人在歇息,她会先想到是不是身子不适,又或已完成了交待的活儿,而非“你一定在偷懒”。
夫人从不避忌说自己是牧羊女出身,总是边说边笑,还会拿来打趣,一点都不担心下人会在背后笑话她。
后来燕犀慢慢觉得,夫人应该不是不怕,而是不在乎。
哪怕真有人取笑她,哪怕那样的讪笑何其恶意,也伤不了夫人,像微风吹拂一般。
人何必同风过不去?
而且夫人很疼爱她。
她能与夫人同桌吃饭,夫人老爱给她夹肉,不是那种带着和蔼的笑容劝食的殷勤,而是理所当然地把肉甩她碗里,瞟都没多瞟她一眼。
“多吃点。”
夫人低头继续扒饭,“打拳得长肉,你太瘦了。”
“可我屁股大。”她小小声说。
夫人噗赤一声差点噎着,握着筷子以拳背猛追胸口,忍着笑白她一眼,“你又不用屁股打拳。屁股大好生养,我屁股也大,你看我生了几个?少萝唆,吃!”
她每天都想待在夫人身边,就算瞎转悠也好,偏偏少主将她讨了去。
明明皓雪更想服侍少主的,燕犀心里清楚得很。
她说少主漂亮极了,乃是世间男子无不为之倾倒的“妾颜”,瞧着就像作梦似的,又像一幅图画,怎么瞧都瞧不腻。
“啊啊啊,我以后不求你喊我‘姐姐’了,”皓雪瘫在床里胡乱蹬腿,绣花鞋尖上缀的鹅黄绒球活像惊得扑翅乱跳的小黄鸡。
“我和你交换好不?少主真美死我啦,简直同仙女一样。”
“我也没喊过你。”燕犀小声说,硬生生把后头的“我跟你换”咽回肚里。
以前大小姐还未出嫁时,据说皓雪也成天嚷着想去大小姐院里,理由也是大小姐“同仙女一般”,不带换词儿的,八百年都同一套。
但少主练剑确实好看。
她的剑乍看很快,致命处却与快慢无关,是既刁且准,那样刁钻的出剑方位却无一丝勉强,动念即至,收放自如,这份精准委实好看得不得了。
燕犀不通刀剑,却能从中看出少主所费的汗水血泪,旁观时不免以身代入,屡战屡败,却乐此不疲,稍稍扭转了因皓雪而生的、乍见少主时的肤浅印象。
只是万万想不到少主会让她当细作。
初闻请托时,少女着实吓了一大跳,以为露出马脚,甚至有股冲动想问少主,是不是自己天生有什么特殊的气质,瞧着就像奸细。
没想到少主比她更不好意思似的,以指尖卷着汗湿的细柔长鬓,娇婉的笑容略显腼腆:
“在山上,我习惯让我的婢女做这种事,没想太多,随口便说啦。你一定很困扰罢?若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
“为何要监视她?”燕犀更在意这点。
秋家主仆虽非阶下囚,也不是能大咧咧走出阙府的身份,两人居住的客院内外有层层把守,进出的仆妇婢女更是现成的眼线,何须把任务交付给她?
“打出天霄城起,绣娘便在我方严密的监控下,未曾有片刻松懈。”
少主解开缠腰,褪下被汗水浸透的上襦和单衣,比新雪更耀眼白皙的肌肤令人难以直视,燕犀下意识地垂落目光。
然而真正无法回避的,是女郎微带汗潮的沁人体香,既鲜烈又好闻,嗅得少女心头扑通乱跳,须极力抑制遐思,才不致失态。
“但昨儿在府里抓到了细作,或许从今天开始,监视的人手不得不抽调到外边去。绣娘若是身无武功,又或没有别样心思,那便罢了;若非如此,盯梢的压力一去,就是她有所动作之时。”
“为此我需要你。”
少主利落地褪得一丝不挂,以拧干的清水棉巾细细擦拭,修长健美的胴体玲珑有致,非但无损于女子柔媚,反而更添诱人魅惑,美到连同为女子的燕犀都觉意马心猿,差点忘了递上新的骑马汗巾。
“你是夫人的亲信,十分显眼,一般这样的人不会担任尾随跟监的工作,反而容易得手。”
少主穿好衣裳,笑着对她说:“况且,万一绣娘的武功高到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我以为凭你的身手应有机会能平安脱身,总比选皓雪来得稳妥。”两人都笑起来,心照不宣。
“少主相信我么?”最终她仍忍不住问。
便以燕犀的年纪和阅历,也知此问多馀,上位者不会轻易透露真正的想法,况且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就能打发的事,用不着认真应对。
岂料正理着如瀑浓发的少主凝神思考了片刻,道:“我应该是信的罢?我信夫人,她看人很准的。她若信你,我自然也信。”展颜一笑,霎如冰霜消融,满室生春,艳得令少女又不禁生出回避的形秽之感。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叫‘以拳交心’。认真打过的对手,往往能互相理解,心意相通。”
“我每日练剑时,总觉身畔有股极迫人的凝练气势,如影随形,能激发与之相抗的本能,练得益发起劲,许多独练时不易克服的关卡,乘着这股不服输的对抗意识,轻轻巧巧便能越过去,收获甚丰。”
“以此观之,我们也算是以拳交心了吧?虽然我拳脚功夫稀松平常得很。”
“我也不懂剑法。”燕犀小声道,两人相视一笑,真有心意相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