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第九十六章【第九六折 法身犹在,恨欲无常】(2/2)
他以为石欣尘会偏好更浅淡的亵衣颜色,这袭绀青色的素锦肚兜却是在高雅之中,带一抹勾人冶艳,衬与其上的精美银绣,意外的大胆奔放,可想见在主人优雅的外在行止下,实则热情如野火,既不温驯,也不暗弱,是一旦难以餍足时,会毫不犹豫地跨上腰来,翻身作主,驰驱到体酥力竭才肯罢休的悍马,思之令人血脉贲张,直欲一尝。
石欣尘颈上戴了条细金链子,无坠无环,便只细细一圈儿,衬得鹅颈修长,下颌巧润,锁骨更是性感得不得了。其作用近似系于腕踝的细炼,若配上金玉宝石之类的吊坠,便是首饰;纯以链条圈束,模拟的其实是捆绑用的淫具,虽未必用于行淫,适足以诱人心淫。
她衣衫齐整时,旁人是瞧不见金链的,唯有褪去衣衫揽镜自照,又或沐浴时低头一瞧,方可见得,足见石欣尘隐于衣内、不欲人知的小心思。而这点也极诱人。
“我、我不是那种不……不正经的女人,是、是看这料子太漂亮,才买……”女郎小脸红热,目光游移,明显不敢与少年对眼。偏偏她俩几乎一般高,贴面说话呵气相闻,原是避无可避。
耿照攫小鸡似的箝住她的上臂,几欲将她举离地面,忍笑佯怒:“你再不瞧着我,我可要亲你啦。教你点礼貌!”
石欣尘噗哧笑出,回眸瞪他:“谁比你不礼貌!亲、亲什么亲!”两人笑了一会儿,石欣尘才道:“这儿没有别人,咱们别亲啦,会把持不住的。放……放我下来。”
耿照本欲接“是你把持不住么”,但欣尘姑娘那带着自怜自嘲、偏偏又强颜欢笑一本正经的口吻,最是令男儿心疼,小心将伊人放落地,正色道:“那我们就开些不伤感情的玩笑。”
女郎微微一笑,却没甩开他的握持,仍让少年拉着小手,片刻才轻抚他面颊,直视他的眼睛。“你知我欢喜你,对不?”小脸红透,羞意宛然,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她的强韧和脆弱其实同样迷人,只是石欣尘自己不知道罢了。
耿照被她温柔坚决、或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敢所慑,不敢嘴贫,讷讷地点头。
石欣尘不知怎的又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的脸,忍笑责备:“不许卖乖。女孩家与你说忒重要的话,要好好回答。说‘我知道’。”
“……我知道。”
“但你欢喜的,是舒意浓舒姑娘。”石欣尘把他的诧然和尴尬都看在眼里,悠然道:“若我主动对你投怀送抱,哪怕只是默默允可,我们也能有段露水姻缘,可能也会很美好。
“我是误了婚期的大龄女子,就连仅有的几分姿色,也已比不上青春少艾,不该有更多期盼。你有没数过我颈间的细纹?”含笑仰头,朝他凑近颔颈。
耿照被女郎的雪肌香泽弄得心猿意马,只不爱听她自伤,心中难受。但转头不免被她解读为嫌弃,坐实罪名,正自为难,石欣尘却“嗤”的一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
“可我也是坏女人,记得不?会放不下的。我会贪会怨、会念会抢,抢不到又会恨……终有一天,会把你对我的这一点点喜欢都耗磨殆尽。到得那时,你除了嫌我老丑,还会嫌我麻烦,不再觉得我可爱。我不要那样。”
耿照无言以对。
石欣尘又轻轻打了他一下,像在抚摩不听话的猫儿。
“说‘不只一点点喜欢’。”
“不……不只一点点喜欢。”
“‘你永远都会很可爱’。”
耿照忍不住微笑。“你真的很可爱。而且没有细纹。”
“不错,学得挺快。”石姑娘噗哧一声又赶紧忍住,娇娇睨了他一眼,吃舒意浓飞醋这事就算揭过了,心中再无芥蒂。
两人席地对坐,石欣尘为他运功就着身子烘干衣裤,相扶而起。石欣尘问起坠入瀑布前后的记忆,彼此交换情报,可惜有用的不多,猜是大鼓护住二人,免于被两大高手的赞掌和瀑布水流压死,潭底的阵法耿照因意识不清,无甚印象。
石欣尘想起他怀里那铜钱大小、透穿层层衣布的暗红异芒,简略描述了一下。
耿照心念微动,从贴身内袋中掏出得自方骸血房中的护符,打开陈旧的锦囊,倒出一枚制钱大小、厚约两分的圆徽,色泽介于金铜之间,材质极坚;其上镌有鸟形浮雕,瞧着像燕子,至简的笔触意外灵动。
两人交换眼色,齐齐抬头,这燕子徽章的风格竟与廊底壁上的莲火图形吻合,就算不是出于一人之手,也是一时一地,一脉相承的关系。
这便说得通了。按智晖长老言,他将本名诸葛飞絮的方骸血扔下龙神湫,方骇血必因携有这枚燕子圆徽,才通过潭底之阵,如耿石般来到此间,得以存活。
这样的圆徽耿照总觉近期曾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此际也不忙着遁入虚境搜索记忆。长廊莫说没有食水被褥,死耗子都没见一条,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考虑到原地折返就算行得通,也是回到瀑布底下,只能活活溺死,当年方骸血必不是循来时路离开。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两人来到莲火壁前,考虑到伸手触碰或将发动机关,小心保持距离,仔细观察仍不见蹊跷,除阴刻外便只有头顶那三个磨盘大小的方块字,别无其他。
耿照稍退一步,由左而右仰望,见头两字笔划甚简,末字则繁复许多,心念微动:“有没有可能,写的是‘法身厅’?”方块怪字与天佛图字也不相像,天佛图字似图多于字,看不出永字八法的脉络。
“从笔划数量计算,确实是符合的。”石欣尘以指尖在掌中书写,一边拆解计算,边沉吟道。
长廊间没有计时工具,全凭体感。大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已搜过、想过各种可能,能验证的也都尽试了,剩下最后一个证明假设的法子。
“抓紧我。”他挽着女郎,一手握住颈间的旧红锦囊,另一只手朝壁上的莲火阴刻伸去,异样流虹毫无征兆地涌出,转瞬间吞没了两人!
假设是对的——二度移转,耿照五内翻涌的情况大减,看来身体已习惯了地气贯体的不适,但触目所及,却令两人怔在原地,大受震撼,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处山腹内的石窟,有几分矿场的模样。
大大小小的云石——色作莹白,表面有珠母、金粉般隐约的烁亮暗华,遍布灰黑云丝,宛若清水滴墨般的石材——错落。山壁留有似是取出石材的坑陷,切口平滑,现场却没有能作开采工具的锹凿之类,颇不寻常。
而采出的原石,无一例外地成了雕像,或站或卧,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栉比鳞次,数量多到形成某种迫人的诡谲气势,一如高唐夜的兵偶长室。
更离奇的是:所有雕像无一不是赤身裸体的女子,胸乳极沃,随着行走坐卧姿态各异,时而抛甩如吊钟,时而沉坠如熟瓜,时而又大大摊平如两座低缓圆丘,淫艳已极。
这种至为写实,几乎像是以真人涂垩凝成的风格,耿照早在玄圃山上见过,石欣尘却是初遇,无法想像世上竟能有如此淫猥放荡、寡廉鲜耻,却又极之震撼人心的艺术手法,怦然难平,竟至忘语。
身为“百艺兼通”、东洲知名书画鉴赏大家石世修的女儿,石欣尘不是没看过堪称极品的春宫画收藏。
眼前的海量雕刻,尽管表现手法不循常理,作品中或幽微或奔放的情欲却恣意流淌,无意矫饰,似能看见灌注于其中的欲望、痴迷和难以言说的执着……光是蕴有这种强烈的生命力,哪怕再猥亵下流的题材,都已踏入“艺”、而非“匠”的境界,令人不知该心怀敬意呢,还是心生畏惧好。
——不疯魔,不成活儿。
仿佛呼应这股执着癫狂,在石窟的这爿角落里,壁面无一不被层叠的裸女浮雕所占据,连数丈高的穹顶也不放过,仿佛雕者难以自制,不断在雕成的壁面重新落刀,肥臀盛乳的女雕宛若肉芽增生,随操刀者理智渐失,持续暴绽解裂、重构又碎形,终成周遭这副骇人景象。
失了手杖的石欣尘行走不便,由耿照背着,穿行于这座恍如由女子胴体构成的云石密林,曼妙的肢体在头顶身畔恣意伸展,形成遮天阴翳,多少挡住了那可怖的破碎浮雕。
耿照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变,未敢多瞧裸裎的云石女像,不知为何,背上女郎的身子却越发冰凉,偎于颈窝的小脸犹如霜覆,便是看多了令人不适的破碎壁雕也不该如此,关切问道:“欣尘姑娘,你还好么?”
石欣尘吞了口津唾,半晌无语,能明显感觉她手足无措,开声时嗓音听着有些嘶哑,颤道:“你瞧……它们的脸。”耿照意识到“它们”指的是分布错落的裸女雕像,停步瞧去,赫然发现每尊云石雕像是同一张脸,眉目灵动,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这数以百计的错落裸女,以及充塞整个空间、已逾万计,层层叠叠彼此穿凿,宛若斑剥鳞甲般的密集壁雕,竟全是石欣尘!
(第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