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引陵之钿 第82章 佛缘病念 明珠暗投(2/2)
“我知姑娘极美,却没想到能美成这样,就像……就像象牙雕成的观音菩萨也似。不,象牙还不足以形容,但玉又太冷硬了……我不会说。总之很好看。”
石欣尘笑道:“嘴这么甜,也是没有赏的。”绮鸳一脸的“你不信就算了”,又逗得女郎掩口失笑,轻摇螓首。
处置停当,绮鸳背转身去,站着等她。但听背后一阵窸窣轻响,石欣尘贴身的微透纱裈与黛蓝金线兜儿都留在木地板上,还有只罗袜,才扶少女的腰背起身,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来到浴桶边。
听得石欣尘入水,绮鸳把一大块藕纱悬铺于桶面,见女郎象牙乳脂般的腻白肌色透纱而出,却未能细辨手足形状,这才转过身去。“那我出去啦。姑娘有什么吩咐,都能隔着屏风唤我。”
石欣尘舒服地闭眼,鹅颈斜靠盆缘,如倚木枕,浑身松弛,差点没呻吟出声,意识到太过放肆。此间毕竟是他人宅邸,主人还是邪派七玄的魁首,若早一个月对她说“你今生最舒服的一场洗浴是在七玄盟主家里”,石欣尘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盆上氤氲缭绕的热气、冒出热气的半透藕纱,再加上波纹圈圈荡漾的水面,等同于三层隔绝,虽未全遮,却模糊了指掌等细节,只见其白,当真是浑似象牙,远胜新乳。石欣尘知其貌美,看厌尘妹妹就知道了,她有张一模一样的脸蛋,但石欣尘从不觉“好看”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毕竟畸零的怪物,怎么可能好看?
来红甚早、胸乳还不到十二岁就开始发育成形的石欣尘,始终逃避著世俗的眼光。圣僧说她有佛缘,其实女郎只是躲进了名为“佛法”的无形庇护里,在这里众生平等,男女无有分别,皮囊不过是今生的负累,修成正果便得大解脱。
尽管长大后逐渐理解了普世审美,然而十一二岁时捧著膨大的胸乳,对着镜子无助流泪的印象始终萦绕不去,她不明白为何只有厌尘是正常的,自己却毫无征兆地就变成这副丑怪的模样……就因为她有只怪物般的畸零脚掌么?
隔着三层的模糊氤氲,她总算稍能体会绮鸳说的“好看”了。关于象牙的比喻也是。
石欣尘透过热气、薄纱和水面的歪曲折射,安心打量著平日避之唯恐不及的胴体;瞧着瞧着,不觉将完好的左脚微伸出水面,脚趾顶着藕纱离水,白皙浑圆,微尖的趾甲光滑如贝母,似有极淡极淡的螺钿七彩晕芒,又像珍珠般,说不出的精致可爱。
忽听屏风外,绮鸳淡道:“你让我家盟主去做很危险的事,对不?”
石欣尘一惊,听出她语声里的冰冷非情,甚至隐隐透著一股杀气,定睛瞧去,才发现褪下的衣物早已不见踪影,贮著新衣的木托盘亦不在原处,绮鸳甚至没留一枚金钗发簪给她;除了盆上薄纱,女郎无一物能遮掩胴体,没有手杖能支撑站立,被缴械得十分彻底。
她深深懊悔起自己的轻忽大意来。
这满邸的侍女俱都身负武功,她一早便已看出,耿照行事虽然正派,石欣尘观察他许久,判断他人品正直可信,但毕竟七玄是邪派底子,耿照不可能管得住所有人。她被绮鸳的美貌率直所欺,轻易卸下防备,下场便是如此。
——这才是父亲给她的真正惩罚。
石欣尘以纱掩胸,朱唇几欲咬出血来。
“……你待如何?”
“姑娘可曾想过,万一他应付不了,你也会死么?”
石欣尘暗自凛起:“莫非,她也知道彼岸花的事?”她江湖经验再有限,也知武林弱肉强食,耿照便不全靠武力统御七玄,也绝不能泄漏其暂失内力一事,摸不清少女是想套自己的话呢,抑或另有盘算。
她不知道的是:绮鸳可说是自少年入渔阳以来,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尽管多半在暗处。耿照的功体出了状况,绮鸳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有所觉,但她不仅未回报宗主,更密切留意是否有旁人察觉,在某种程度上帮忙掩盖此事,连漱玉节、薛百螣这些老江湖都给瞒了过去。
绮鸳必须弄清楚石欣尘知道多少、这是不是个陷阱,耿照那笨蛋会不会又像上回失陷于流影城一样,差点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黑牢里。绮鸳不觉得自己能再做一次“他死了”的重建与调适。
石欣尘似乎感觉到在她冰冷的语调之下,藏着某种热切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趋利的饥渴与贪婪,而是忧心。她在担心耿照……怕他武功未复,死在无意义的冒险中途,为此她不惜一切地阻止他。
“我会和他一起面对的,绮鸳姑娘。我的内力修为还算可以,你若不信,可以试试。”女郎口风一向很紧,毕竟能保守秘密超过二十年,不会透露更多;点出关键的“内力”,识者能识,不识者只当她是自矜本领,以此夸耀。
“我一定带他回来。”她由衷希望少女能信自己,她不是耿照的敌人,也不是她的。
屏风外的绮鸳安静了片刻,反手将木托盘放回胡床上。
“反正我会跟你们一起去。这你是知道的罢?”
石欣尘不觉微笑。“原来怕味儿冲的是你么?”
◇◇◇
翌日用过早饭后,石欣尘就没再见着绮鸳了。
问起耿照为何又给她换了个婢女,少年半天也解释不清,估计绮鸳也没给他个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我试探完啦,她没问题”然后才拍屁股走人。看来耿照这盟主也做得不轻松,非但开不了后宫,还得看这些姐姐妹妹的脸色。
但不知为何,石欣尘总觉得有些开心,无论是对绮鸳还是耿照。
耿照问起她父亲,石世修目前待在城内的客栈里,与诸葛残锋一道,另召来了伍伯献、翟仲翔两名弟子随侍,每天按时上阙府“关心”阙牧风的下落,以及专等天痴与陆明矶师徒的命运之会,颇有以他人痛苦下酒的恶趣味,幸灾乐祸,欢喜不置,懒管女儿去干啥。
况且石欣尘也好,厌尘丫头也罢,只有去找耿照他是没意见的,没准儿还乐见其成,虽说女儿们颇误花期,已不巴望能为石氏留下骨血。
“他以为我们……”石欣尘没再说下去,略见羞赧,亦有些歉然。耿照点了点头,算是与她心照不宣,一会儿才道:“但我若是山主,必不会让欣尘姑娘走得太远。”解释纸骷髅必在周遭安排眼线一事。
“你认为我爹也——”
耿照看了女郎一眼,权作回答,其实是不忍说得太露骨,以免石欣尘伤心。
“二郎必在纸骷髅手里,找法身厅不能解救他,须得找到纸骷髅和她的老巢才行。”少年正色道:“我们要假装去找,引她上钩。今儿,就先从‘佛缘’开始好了。”
两人乘车离了凤凰柯,出得钟阜城,来到城郊一处知名的景点“丽人湖”,讨了湖畔的酒楼雅座,借景佐茶,当真是男俊女美一对璧人,引得游人频频回头,堪称高调。
“好心的老爷小姐们,买点果子可好?”挽著小瓷缸、扎花布巾的小女孩沿雅座兜售蜜饯干果之类,石欣尘于心不忍,举手招来,每样都买了些,摆满一桌,足够五六人吃;会帐之后,才发现是绮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好心的小姐这是有喜了,如此嗜甜。”绮鸳笑得不怀好意,不理女郎满面通红,低声对耿照说:“逮住了几条线,全是本地土人,花钱可买,没法抓到源头,暂不打草惊蛇为好。”
耿照点头。“都依绮鸳姑娘。这才头一天,不忙。”接过少女不知从何处变出的一只小包袱,花布巾一去,露出底下的锦缎裹布金丝掐绳来,登时显出华贵与郑重,绝非凡品。
忽听一把嘶哑的破锣嗓道:“这人面子瞧着不错,能给老朽尝个儿么?”
石欣尘正听耿、绮二人低语密谈,然而以她修为之深,便未凝神,也不能任由对方来到桌畔而毫无所觉,不觉一凛。
来人年届花甲,也可能更老些,八字形的长长白眉随意垂落,倒比同样花白的胡须还长,与下垂的眼角相映成趣,虽是劳碌愁苦之相,瞧着甚是滑稽;旧布帽、黄棉袍,身背竹架,白袜黑履,看似一名落拓的老儒生。
石欣尘见老人双手贴在裤缝边,微佝的背脊有些拘谨,虽说武林中不乏故弄玄虚之徒,但老人着实不像,浅浅一笑,和声道:“老丈请。”老儒生点头,居然在桌对面坐下来,手搁膝头,目不斜视,规矩的模样和不请自来的突兀既相扞格,似乎又不是毫无道理,令人哭笑不得。
“那,老衲就吃一个。”
他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根指头,目光在摊开的纸包内反复巡梭,终于选定一枚糖渍人面子,小心拈起,放入口中,细辨滋味,好半晌才吐出一枚剔得发白、果肉糖膏尽去,干净到令人傻眼的果核,形似榄核而两端更尖,松鼠也啃不到如此彻底,老人连嘴都没怎么动,无法想像是如何办到。
老儒生心满意足,似乎抬头才见对面坐的是谁,尤其是石欣尘身畔的少年,长眉一动,惊喜离座,连连拱手道:“好巧啊,盟主久见。”
耿照不敢怠慢,亦起身抱拳,长揖到地,微笑道:“大师久见。”老人摇手连称不敢。石欣尘心中讶异,但她随父亲接待过许多武林名宿,心知老人必不平凡,也跟着耿照一起行礼。
三人你让我、我让你的,好半天才又重新坐定,石欣尘个性稳重沉着,俏脸上并无丝毫焦躁不悦,老人叹服道:“耿盟主好福气,你这次娶的新老婆,也同上一位一般的贤淑温柔,心中虽有执著,眼里却无死志,肯定能有好结局。”
早已踅了开去,却在几桌外假意兜售蜜饯、实则暗中留意的绮鸳闻言,气得几欲笑出,腹诽道:“就你这话说的,能活到这岁数才叫命硬,谁敢在你面前提‘好结局’三个字?”
耿照见他越说越不成话了,赶紧接过话头,向又是害羞又是尴尬的石欣尘介绍道:“欣尘姑娘,这位刁研空大师,人称‘玉匠’。你我今日能遇着他,‘佛缘’这关应有机会过得,不致白跑一趟。”
(第十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