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引陵之钿 第79章 兰灯造影 莫辨情仇(1/2)
第七九折
兰灯造影
莫辨情仇
阙牧风目瞪口呆,转念一想:“是了,前辈定是刚死不久,才得如此不满。”悠然问道:“此地的时序同现实里一样么?还是按前辈的意思,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一天能当一年过,一年也能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随风过眼?”
允司徒冷哼。“自是随老子的意思,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此不疑灵境中出现之人,除了像我这样通过清醒之梦来的以外,其余是否能按前辈之意唤出,且随前辈之意说话行动?”
老人仰天哈哈一声,轻蔑的口气却无半分笑意。
“你小子想什么龌龊念头,老子还能不清楚么?老子头一天在这不疑灵境中苏醒,便将兰婊子唤将出来,以这副模样强奸了她百八十次不止!兰贱人既好洁又怕疼,光见老子这副模样就快吓死了,但有什么意思?便杀假人一万次,哪怕她向老子求饶哀告,也不解气。”
阙牧风摸了摸鼻子。“我想的倒也没那么龌龊。”正色道:“前辈在虚境中唤出之人,会害怕会求饶,代表并非前辈一己之造作,是基于现实的某种投映。如凭空捏一头老虎,与按老虎的模样画一幅老虎的图像,绝不相同。”
允司徒从没想过这些,不禁一愣,冷哼道:“你怎么知道?”
“若是全由前辈虚造,结果岂能不解气?”阙牧风摸着鼻子,似笑非笑:“正因不合己意,才格外地教人恼火。”
允司徒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或许前辈该与那位兰姑娘谈谈,听听她是怎么说的。”阙牧风谨慎地斟酌语句,避免激怒老人。“比起复仇,前辈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让她最终走到了这一步,有没有别条路;若悲剧并未发生,你们后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如能做到这些,那么在我看来,死后进入这‘引陵之钿’确实是奖励,能重新活上一辈子,看看下一世人是怎样,不受时间限制,又非全然依靠虚构捏造,当中仍有真实……天神创世,不过如此,确实教人心动啊。”说着面露微笑,悠然神往,是发自内心憧憬起来,全无作伪。
允司徒说他思路异于常人,不尽然是夸奖,亦不乏挖苦之意。
到得此际,才惊觉青年的想法领先自己如此之多,讶于此子禀赋,一想到他的“资质”之高,竟能与钿中之人直接对话,天才若此,似也不算奇怪。
他三年前死于那名唤“肆夏”的女子之手,魂归引陵钿,时间就此对允司徒失去意义,形同永生。但,这样的“永生”于他并无丝毫悦乐,老人一遍又一遍折磨仇人、杀死叛徒,击败偷袭得手的肆夏,空虚日增,最后埋怨起《兽禽相血食》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戮游戏来——
早知“无敌于天下的秘密”是这种鬼玩意儿,谁来理你!
经阙牧风一说,老人才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这钿中的不疑灵境除了用以复仇,还能补憾:他确实想知道兰罄在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对自己产生如此恨意,这点兰罄始终没对老人说过。是她没心没肺,抑或只要他做了或不做什么,便不会走到这一步?
老人难以自制地好奇起来。在无尽的时间里,因反复折磨、虐杀叛徒而生的虚无,乃至受困此间的愤懑等一扫而空,仰天长笑,随手一挥,赤砂崖的场景倏忽又变:
原本摊散一地的骨骼残骸俱已无踪,连带使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也如烟散去。一并消失的,还有钉于岩台尽处的铁链镣铐,取而代之的是摆满金盏酒盅的胡床,盏内皆是罕见的西域瓜果,细颈琉璃瓶则贮满鲜血般的葡萄酒。
胡床边的虎皮交椅,半倚半躺着一名高大男子,头系带牙抹额,微卷的浓发披肩,翻领窄袖胡服的两襟大敞,袒露出结实的胸膛与腹肌;腰围蹀躞带,下着紧腿裤,皮革臂韝,双刀傍身,足蹬合腿的及膝高筒尖头靴,留着唇上两撇、颔间一点的胡风髭须,皮肤黝黑、深目高颧,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十分英俊潇洒。
阙牧风意识到这才是“翼皇”允司徒真正的样子,起码是风华正茂之时,忍不住啧啧摇头:“你可也是人五人六啊!”
“你妈的连‘前辈’都不叫了么?”
允司徒笑骂,拈枚马奶葡萄扔他。“你这娃儿不错,老子挺中意。你既有坐山雕兵玺,也算老子的徒弟啦,待老子把一身功夫传给你,日后咱们师徒也好在引陵钿相会。”
阙牧风好奇问他:“前辈见过引陵钿里的其他人么?”
允司徒皱眉。“这倒没有,所有该知晓的,睁眼即明,也毋须人说。喂,此间之事你别问太多,我也不会再告诉你,这是你赢得奖励之后才能知道的,先问岂非作弊?虽说你‘资质’高得离谱,也不是包进引陵钿的,别得意忘形了。”
阙牧风苦笑。
“怎么我资质很高么?我从小到大,你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我爹嘴上虽然不提,但我知在他心中,只有我大哥才担得‘资质高’这三字考语,我也就强过双胞胎,没准儿还不如我姐姐。”
“在兽禽两榜中,咱说的‘资质’不指天赋根骨,而是专指做清醒之梦、得以进入不疑灵境的能耐。”
允司徒扔了枚马奶葡萄进嘴里,嚼著忍不住一扬眉,似乎对虚境中能有如此翔实的味觉复现,感觉既惊讶又惊喜。
但真正令阙牧风讶异的,是老人进入引陵钿起码有现实中三年光景,居然没试过这个,只不断重历赤砂崖上茹毛饮血的痛苦记忆,可见仇恨误人。
“就算是我,也从未在不疑灵境中与先贤对话,顶多看到前代兵主示演武功,生前同其他高手的对战等,偶尔能与之干一场,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允司徒瞟他一眼,哼道:“食色误修程,择一已是极限了,老子就爱肏屄,不爱吃东西怎么了?”
阙牧风没想到他还能读心,悚然一惊,却听允司徒续道:“我猜这就是为什么寻常不能与钿中人对话的原因。不疑灵境之所以称‘不疑’,便在于无隐,在这个地方理论上连言语都是多余的,凭意念即可沟通,自然也就不存在欺骗了。
“你待得还不够久,未能掌握以心印心的法门,遇上我这种老屁股,便能阻你知我心意,但这种优势早晚会被破解,不可能永远守住。再说了,进入引陵钿若是奖励,都死了还得时不时出来教徒弟,如青楼粉头般任人揭牌,随传随到,也太掉价啦。”
阙牧风一转念就明白过来:进入引陵之钿的高手们,其武功、阅历,乃至平生所历之强战,就此成为引陵钿的一部分。持有玺证,又能做清醒之梦的后继者们进入不疑灵境,得到的是这个部分;视“资质”高低,能调阅的前人经历也有不同,而非是把已成钿中英灵的高人召唤出来一对一教学。
自己竟能与允司徒对话,才被认为“资质”奇高,乃前所未有的异数。
而阙牧风甚至没有兵玺。这……又是怎么回事?
允司徒读到青年的心迹,面露疑色,坐起身来。“你没有兵玺或拳证?”
“确实没有。”反正在这里说谎是毫无意义的。
“这就怪了。”允司徒抱臂抚颔,还未及沉吟,突然剑眉一轩,哼道:“干,他妈又来一个。这引陵钿是坏了么?让人进进出出的,又不是肏屄。”
阙牧风顺他的视线回头,赫见来人一把圆凹葫腰,臀股浑圆极是有肉,曲线玲珑,竟是燕犀。
逆光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燕犀的右手正握朝上,夹腋举于右前方,像是拿着什么肉眼难见、却有实体的隐形之物,微微低头,视线应落于鞋尖尺许,步履说不出的沉重。
自识得少女以来,阙牧风从未见她如此无精打采,踌躇不前,双腿似有千斤之重,每迈一步仿佛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勉强为之。
青年来不及开口,燕犀娇躯一软,侧身歪倒,阙牧风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了个正著。“喂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阙牧风跟着眼前一黑,被呼啸著卷入虚空中某一点,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并未昏迷,这和“神仙门”移转的不适感完全不同,阙牧风猜测转移的非是身体,而是意识。
刺骨的寒意伴随着五感的恢复袭来,阙牧风置身一片白茫间,鹅毛细雪从阴暗的天空飘降。冷清的街头已无人迹,只前方一人擎伞迤逦,在雪地留下一排足印;绷紧裙布的圆臀窄腰十分惹眼,定是燕犀无误。
(原来……她是打着伞的。)
阙牧风几乎能肯定,这儿是燕犀的某段记忆,他在碰触少女的瞬间被带进来,闯进小雪貂尚不知如何设防的心识内。
他并不知道能这样迅速、且正确理解超常的事物,是极为罕见的资赋。多数人不仅无法办到,即使解释给他们听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法接受;万一接受了则更为不幸,以其心智状态,很可能被当成疯子。
阙牧风能理解这些,同时又保有“正常”,毋须以牺牲正常人的行为准则为代价,绝对是万里无一的珍稀动物。
身上的衣物不足以御寒,他只能环抱双臂,边避风边尾随燕犀,幸而目的地不远。
少女转进寺庙后的陋巷,巷底另一顶伞盖伫立在轻轻晃摇的灯笼前,伞下人对比燕犀都显得有些玲珑娇小,披氅以貂领环颈,翻飞的氅脚露出猩红衬里,被乌绒氅面衬得格外精神,欺霜赛雪的纤细足踝也是。
阙牧风总觉得女子有些眼熟——明明连脸、手都看不见——该是气质罢?似在哪儿见过,透著股熟悉怀念的味道,却想不起是谁。
“……主人。”燕犀福了半幅,缩颈微颤,圆润的香肩过分垂敛,明显对女子十分畏惧。阙牧风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老子赛阎王,没想过她会有这一面。
“你来早了。”貂氅女子的嗓音极是俐落,当然亦是极动听的,但除了好听,那份飒爽干净更令人印象深刻,声音听着很熟,语气却陌生。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惊讶到差点掉了下巴,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是燕景山比大夫的预期,更早咽气么?你有没来得及在那厮断气前,凑近他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你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孤女,与他有缘才认他做义父,养你到六岁的虽是对平凡的佃农夫妻,生你的却是赤华庄的兰飞鸿夫妇,就是燕景山当年血洗的那个赤华庄。
“你有没同他说,在你知道身世之后,自愿潜伏在他身边,学他的雪貂拳,继承他最最珍视的拳证,然后用这些为你惨死的生身父母报仇,好教燕景山在阖眼前吓得肝胆俱裂,死不瞑目?
“十年啊。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不容易了,我要恭喜你,以你的刚毅果敢,忍辱负重,终于报仇雪恨,此为一喜;第二喜嘛,就是你终于自由了。你已完成与我的约定,交出雪貂拳的拳谱与拳证,我们就不会再见面啦。”
燕犀香肩颤动,低着头半天都没说话。
貂氅女子安静片刻,似是打量著少女,半晌才道:“看来,你是还没动手了。怎么,十年的相处有了感情,下不了手么?”
燕犀犹豫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阙牧风能想像她咬唇的模样,令人无比心疼。“主人,他快死了,用不着……便未下手,也就是这几天——”
“我们的约定不是这样的。记得吗?杀他于我,不过一剑而已,这可算不得复仇。要在他耳边说,让他听得明白:杀死他的,是他最疼爱的闺女,来自他亲手毁灭的幸福家庭,教那厮心碎而死,这才叫复仇。”
燕犀“呜”的一声掩嘴,娇躯剧颤,却忍着不哭出声,捏著伞柄的粉拳拳背绷出青络,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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