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尘近劫远 第75章 欲求见佛 汝等谛听(2/2)
“他认为圣僧对我说了一个秘密,在这世上他只告诉我,而我谎称什么都不知道。”
以耿照对石欣尘的了解,问她“秘密是什么”毫无意义,只有石欣尘想说或必须说的时候,她才会说,这是女郎之所以能被托付这个秘密的理由——如果真有的话。
耿照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假设真有这个秘密——”少年抚颔沉吟。“圣僧自是不会说,否则便毋须只告诉你,石姑娘也不会说。那么,山主是如何知道有秘密的?”
石欣尘露出赞许之色。“父亲推算出来的。他认为圣僧已死,若要抗拒宿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无人之处安静死去,不把‘随风化境’传给任何人,也就不会把衣钵留在渔阳三郡。
“此法虽好,难保造化不会弄人。补救之法,就是找个绝对不会修习‘随风化境’、圣僧能信得过的人,以为监察,若造化使然,‘随风化境’因而重出江湖,这人便要阻止它留在渔阳,破解预言的宿命结果。”
(这果然像极了山主的思路。)
石世修认定离三昧所追寻的人生意义,在于“破除宿命”。
当用尽一切手段都无法改变预视的结果,最终离三昧选择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做为反抗宿命的终极手段,似也是理所当然。
但最受圣僧信赖的欣尘丫头,却说圣僧什么都没有托付给她,这毫无疑问是谎言。
按照这个思路,离三昧所托之物甚至都能猜得出,如非死所,便是死法;以石欣尘的修为要送圣僧一程,只怕还办不到,最有可能的是离三昧告诉了少女自己将死于何处,他日“随风化境”再现尘寰时,此处或留有压制之法,或有泄漏之由,均极对症。
耿照静静等待,石欣尘究竟要对他说什么。
“我甚至怀疑,牧风的失踪与父亲有关。”石欣尘自踏入凤凰柯的小院以来,初次露出犹豫之色,乃至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我终于明白父亲是怎么……怎么看待我的。原来,当信任荡然无存时,想头竟能如此可怕。”
为逼自己的女儿吐露秘密,石世修不惜绑架阙牧风,石欣尘对阙家二郎虽无男女之情,亦不能眼睁睁看徒弟受害,说不定口风便会稍稍松动——
乍听之下好像有些道理,然而却经不起细盘。
首先,阙牧风若能对石欣尘起到忒大的作用,石世修决计不会放他下山,反而会想尽办法拴在身边——如把女儿嫁给他——这样肉票拿捏起来,才能从心所欲,运用多端。
其次,事涉圣僧,石世修稍有不慎,会同时惹上天痴和诸葛残锋。
这与他在吊头陂借着向二人剖白卖惨,换取前嫌尽释的机会相扞格,甚至有冲突,两策总有一边是白忙;以山主之智,不应犯此谬误。
第三,不应庐没有能执行绑架计划的人,石世修腿脚不便,阙牧风失踪当晚他父女俩虽在钟阜城内,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以阙牧风之能,要打赢石世修或还不够,跑赢肯定没问题。
石欣尘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俏容略霁,似乎稍稍放下了心,从怀中取出一纸低调不失华贵的压金笺交给耿照。
笺上的字迹柔媚绢秀,一看便是女子手笔,只简单写了八个字:“法身何在,二郎何往。”落款则是“灯海主人”。
耿照以目相询,石欣尘却摇了摇头,显然心中对这灯海主人是谁没半点儿谱,绝望到连父亲都怀疑上了。
至于笺上应有更多线索,就像好铁匠能从兵器倒推武者的来历。
但耿照对造纸印刷等不甚了解,若连石欣尘长年跟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都无法看出其他端倪,耿照恐怕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单刀直入问:
“石姑娘,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里的‘法身’,指的是一个地方。”石欣尘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少年。“我想请你陪我走一趟,我不想一个人去。”
——看来石世修猜对了。他的女儿一直都知道离三昧的圆寂处,只是不说,难怪他如此恼火。
如此一来,耿照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石姑娘?”
“因为我没有别人能找。”女郎凄然一笑,轻摇螓首。
“我自问帮助过许许多多的人,然而到得如此关头,却不知能请托谁。若二郎在此,我头一个便会想到他罢?再来便是你。我觉得你有能力,而且你会答应。”
“我很荣幸。”
“再者……”石欣尘迟疑片刻,居然有些羞赧似的,美眸瞟向别处,吞吞吐吐道:“我听说……听说你很有佛缘,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虽为东镇效命,最终的结果却使流民有所依托,救了很多人。也有人说你是此世的三乘法王……你是不是曾在莲觉寺出家?”
耿照啼笑皆非。
虽是道听途说,欣尘姑娘也算是打听了他一把,足见有心。
只是现在要去的这个“法身”,很需要佛缘么?
“佛缘”具体来说又是什么?
“因为我也没去过。”
石欣尘一本正经看着他,目光十分真诚。
“耿盟主,我不会骗你说那里并不危险,圣僧不让我去,理由就是我可能回不来。‘只佛缘深厚者可至’——这是圣僧的原话,而他一向夸我佛缘深厚。我希望告诉你更多,但我自己也所知有限,多是圣僧告诉我的历史沿革,我料那没什么帮助。
“他总是对我说:‘听我说法,你终有一天能到那儿,那里是佛灭处,是因果了却处,是尽断烦恼处。你想求佛、成佛,都会到那里;我的声音会引导你抵达那里,你永远都能听见。’”泪水忽盈满眼眶,露出小女孩一般,既纯稚又美丽、满是憧憬倾慕的神情,任由清泪滑落面庞,挂于雪腮。
她或是耿照此生所识,哭起来最最好看的女子。
“那是多热烈的情话啊!我听时只觉满心欢喜,胸膛里扑通扑通跳着,快乐得像浮在云端;有男人对你这么说过,一生都不枉了,对不?我当时真这么想。到现在才发现这些全都没有用,甚至没法稍稍指引我知道那里有什么、该避什么,怎么样才能到……通通都没有。”
她眼泪扑簌簌地掉着,颤抖的嘴角却微微扬起,倔强地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无奈哭和笑都令人无比心碎。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用的笨女人,我妹妹说得半点也没错。但这样的我,想看看他最后待过的地方,若二郎在那儿,我也要把他带回来。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赵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