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青羽誓者 第66章 穴蚁何逃 安有华簪(1/2)
无际血涯内外的战况,结束得比想像中要快。
在薛百螣的指挥之下,天龙卫以藤牌严守、阵中诸人使长兵重兵殴击头颅的策略奏效,发狂的鬼面武士们纵使无视伤损痛楚,舍生忘死地撕咬扑抓,所能造成的伤害却迅速受到控制,渐渐无法威胁七玄盟;受阻于藤牌阵的结果,反倒彼此间攻击起来,又不能权衡利害、及时收手,无形中加快了被扫荡的速度。
庄内婢仆的身体素质远不如武者,虽有屋墙檐荫等以为掩护,但狂化后再无半点清明,也无谓运用与否。
经历过庄外的震撼教育,七玄盟众人算摸清了这帮疯狗的习性,猝然遇袭的几率急遽降低,几无伤损。
正欲扫荡一空,冷不防爆瓜之声此起彼落,狂化的鬼面侍女们纷纷炸去半颗头颅,直挺挺地倒地抽搐,眨眼间便一动也不动,却是聂二终于理清了古阵的运行规则,逆转阵图,使蛊虫爆体而亡,一波带走了宿主。
“……没想到效果忒好。”俊美苍白的女装小个子抹去额汗,连一瞥“战果”也显得兴致索然——有得选的话,聂雨色多半想留几个活体测试阵法——忍不住喃喃道。
“这个味儿……也太冲人了罢?”
此非无病呻吟,他是真觉得奇怪。
奇宫术法只在龙庭山左近有着出类拔萃的效果,一直以来都是阳山九脉间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出了奇宫,那些在山上无比神奇的阵法符箓,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乃至失效,也是肯下死功夫研究术法的派系越来越少的关键原因。
以血骷髅所用的两组阵图,都是靠关键的发动辅具一拄地面,即产生大范围影响,不分远近,一视同仁;旁人或无阵法根柢,无法理解这有多难,却瞒不过行家聂雨色的眼睛。
如非是奉玄圣教的阵法系统异常优秀,远超奇宫,便是此地同龙庭山一般得天独厚,拥有特别适合调动地脉、推行阵图的条件。
这都还没算上血骷髅是不通术法的外行人,透过藏有符箓的枪杆发动,代表此一机制没有对位嵌合的严苛要求,但日常又不致于无意间触动,怎么想都是匪夷所思。
聂雨色不觉得奉玄教的阵法有精妙到难以理解的程度,给他足够的时间,绝对以奉玄教的术法,能干掉教中的术法头人,由此更突显出其他条件的蹊跷。
到底是什么,使奉玄教的阵法在此地能如此有效?
于此聂雨色有个理论,他管那个“其他条件”叫阵法浓度。
古往今来,遍数东洲的术法著述,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最相近的概念应该就是“地脉”,但地脉究竟是地下水脉、可通气的天然岩隙或某种金石矿脉,不曾有清楚描述,宁可夸夸其谈,避重就轻,形容得天花乱坠神而明之,却无实指。
聂雨色的想法很简单:讲不明白,那就是不知道。
地脉一说,不免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自然而然往水脉、气脉或岩脉作联想,万一是地表的某种植物、动物群聚,乃至山川地貌所致呢?
他决定抛弃这种空泛的说法,改以自创的“阵法浓度”指涉驱动阵法的力量根源,自然不是全凭想像,而是源于自身的经验。
他幼年时头一次上龙庭山,便觉空气极湿极厚,光要吸进肺里都费力,恍若溺水。
聂雨色一直以为大家都这样,花了几年才勉强适应;偶尔与师兄弟聊起,始知只有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他能在龙庭山以外的地方施展阵法,盖因能嗅出与山上窒人的空气近似的那种湿。
那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毫无道理的地方,往往更能使术法图录奏效,秋霜色因此打趣说他有副能嗅得地脉的狗鼻子。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苍白的小个子咬牙腹诽,毕竟不敢真杠上老大,免得被那厮记仇恶整,真个是生不如死。
——老子是狼的孩子,不是狗崽!
他一度以为韩雪色是同类。
远远盯着他那会儿,聂雨色是对他颇有好感的,哪知后来真照了面,又没来由地嫌恶起来,光瞧便觉烦躁——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如此强烈的反应,在聂雨色来说是十分稀罕,他始终觉得宫主身上有什么与龙庭山的湿浓空气相类,皆非自然之物,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而已。
无际血涯的阵法浓度没有浓到令他感到窒息,直到蛊虫爆头之后,空气中浮挹着若有似无的潮润,嗅着像腐烂的青苔或癞蛤蟆腥黏斑斓的背部皮肤……当然与龙庭山那苍郁鲜烈的厚重湿气全然不同,感觉上却是性质相近的玩意儿,有些共通的特征。
“阵法浓度”或许比他所想像的更具体,不光只是个代称或假设。
有趣。聂雨色决心在进一步做出结论之前,死赖在庄子里,谁也别想赶走他。
……………………
耿照先众人一步入庄,毫无意外地找到石屋密门,钻出密道后却不见血骷髅二人的踪影。
从地面的血迹、鞋印和马蹄印子,可知不久前曾有一场恶斗。
那以一只轮廓宛然、如自坚硬地面雕出的靴印为中心,龟裂的痕迹四散蔓延开来,直径逾一丈的蛛网状浅坑,直瞧得少年心惊肉跳;便在内力出问题之前,想在这种岩质地上留下同样的陷坑,耿照亦须用上十成真力,效果未必有这么好,非是能轻松办到之事。
问题在于:是谁居高临下轰出这一掌,又是谁不闪不避硬接一记,以致留下这般骇人的印记?
不见尸体血泊,代表此招之后,双方起码是平安离开的,但细数接触过的渔阳高手,石世修、诸葛残锋乃至别王孙皆无此能为,血、木二骷髅更不消说,约莫只有从天痴上人的手底下使将出来,少年才不觉意外。
但天痴若然来此,只怕洪钟般的诗号和豪笑之声早已传遍山前山后,惊飞满山走兽飞禽,无比烜赫。
让这人低调来去,那是绝无可能的,没有个千儿八百的观众鼓掌赞叹他怕是会死。
耿照想起了另一人,但怎么都还缺着一个,究竟是那一方带走了血骷髅和方骸血,则又是要命的问题。
过不多时,薛百螣、漱玉节和媚儿等亦循密道而来,见得靴印地裂无不咋舌,相顾骇然。
众人收拾战场,差不多也用了整整一天,将尸首拖至庄后掩埋妥适,留下百来人驻扎在无际血涯,包括薛老神君及其座下的天龙卫,和以曹无断为首的部分黄岛豪士,差不多各占一半。
剩下的黄岛之人除将死伤运回环跳山,将此间诸事向神君敕使禀报,也带回盟主嘉奖感谢的手谕,其余则以庄子为中心,散至邻近的村镇聚落、水陆要道,留意是否有不寻常的动静,半是放风出警,半是打探消息。
黄岛何神君座下与各岛最不同处,在于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其中多有奇人异士,无论是混迹市井,抑或出没于通都大邑荒僻山村,俱无违和,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干活。
耿照总绾外道七玄以来,于帝窟五岛一系,同黑岛漱玉节、白岛薛老神君走得最近,土神岛这厢总觉有些受到冷落,难免不是滋味。
众人多蒙他出手,才能除掉岳贼、解了雷劲贯体之厄,说一句恩同再造,实不为过。
而少年为救忍辱卧底的红岛符神君攻打五绝庄,更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技压群雄,无不令人敬佩,黄岛豪士对他的印象本就不差,有些甚可说是欣赏,颇有意结交,由是更显出受冷落的不是滋味,感觉十分复杂。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耿小子与我家神君不仅年纪相近,站在一块儿感觉也挺般配,一边是温柔貌美,一边是英雄了得;又传说盟主十分厌恶漱琼飞,连对漱玉节那骚狐狸也不假辞色,不如众人想像中亲近——
这眼色可多难得啊!
众人忍不住相顾慨叹,大慰老怀。
不惑于骚狐狸的皮相,一眼便看穿其豺狼心性,简直是容相公再世,这都不能说是男人了,是他妈圣人!
流传着流传着,黄岛诸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某个可能性,自此便似丈母娘看那啥,越看是越有趣,办起盟里的差使也格外尽心。
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计较这么仔细做甚?
还不是为了神君?
漱玉节不知风评再度被害,趁黄岛拣了体力活儿干,让潜行都排查方圆十五里内的客驿脚店,连能让人投宿打尖的道观寺庙也不放过,果然找到了陆明矶的藏身处。
耿照亲自上门,对陆明矶坦白身份,直言无隐,赢得陆明矶的信任,被带与贺延玉团聚。
夫妻俩历劫重逢,恍如隔世,相拥流泪、互诉别情自不待言。
末殇和王士魁在漱玉节悉心照料下,接连脱离险境,次第清醒过来。
鬼大夫本不欲与陆明矶夫妇见面,准备悄悄离去,未料打开门来,却见贺延玉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显已料到他会不辞而别,专程等在外头。
最终是王士魁哼哼唧唧醒来,见浑身包如粽子一般,以为自己要死了,又畏潜行都的小姑娘们如猛虎,唯恐再遭无情摧残,心想死前肉体还要饱受淫辱,不禁悲从中来,呼天抢地求爷告奶,闹得不可开交。
末殇又气又好笑,只得留下,但仍不肯见陆明矶,对贺延玉道:“我与你丈夫仇深似海,没甚好见。本欲杀他,一想到他以重残之身,苟活于世,此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忽觉解气,这才留他一条狗命。你爱怎么想,不关我事,休来缠夹,免得我改变主意。”之后连贺延玉也不见。
当日救回的,分明还有另一名白衣女子,不知怎的却消失无踪,遍寻不着。
安置其人的厢房前、小院外均留有潜行都把守,遑论遍布庄内外各处要冲的天龙卫与黄岛豪士,决计不能教她大摇大摆走出无际血涯……但偏偏人就是不见了。
事后盘问诸多守卫,试图厘清有何人曾进得院内,接触过那白衣女子,乃至有将人夹带出去的嫌疑者,岂料有的说是鬼王阴宿冥,有的说是蟏祖雪艳青,最离谱的是一名潜行都少女吞吞吐吐说“我轮值时只有宗主离开过”,然而所有被声称目击之人无一接近过小院,遑论审问女子,堪称奇闻。
末殇作证此姝假扮血骷髅与其侧近心腹白如霜,以潜入庄内盗取机密,似乎精通某种不靠易容、纯以模仿言语神态欺人的伪装术,十分高明,但对其来历亦不甚了解,只不过有着逃离无际血涯的共同目标,因而短暂合作过。
耿照想起舒意浓曾向他提过某人,再与密道外的裂坑连系起来,虽满不愿接受这项假设,似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天霄城的人……来过这里。)
不,更有可能就是他们抢先一步,劫走了血骷髅和方骸血。
那白衣女子应是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里的卢荻花。
姐姐半炫耀半说笑地提过卢荻花的神技,当时两人正推敲着容嫦嬿换脸的可能性,卢荻花是做为“易容术以外的参照”出现在对话中。
陷坑就更不消说,以墨柳先生之能,一掌打得方骸血陷地成坑毫无困难,地上的血渍便是重创的方骸血所留——耿照虽以“非为邪刀”击溃了他的自信心,但方骸血武功未失,血骷髅并无接墨柳一掌而不呕血身亡的能耐,必是方骸血扛下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此番七玄盟的进攻,事前虽非毫无准备,发动的时机却是因血骷髅掳走耿照而起,未能及时通知阙府;天霄城即使察觉动静,也不及集结人马,赶上连夜开拔、苦苦追逐盟主的七玄盟。
但姐姐的爱马惊涛雪狮子乃万中无一的千里神驹,脚力在二人相识之初,耿照便已见识过,即便运起十成功力急奔,也难以追上放开四蹄的雪狮子。
从树下的两骑蹄印来了又去可知,必是舒意浓与墨柳先生相偕而至,以阙二爷的财力,府中再匀出一头千里名驹怕亦不难;凭一人之力便能护卫少主周全,舍墨柳其谁?
至于天霄城众人是既知无际血涯的所在,却刻意隐瞒,抑或透过监视七玄盟动向,乃至暗中追查血骷髅势力而得,耿照宁可相信是后者。
除了不愿姐姐对自己有所隐瞒的私情,从卢荻花独自潜入无际血涯、几乎失手被俘来看,也像是仓促而行的结果,因而缺乏稳妥的撤离计划,不得不随机应变,险象环生。
天霄城与七玄盟在血骷髅一事上,其实是立场冲突的,双方各派探子秘密盯住对方的行动,甚至互相争夺打下无际血涯的主导权,并非难以想像之事,毋宁说是耿照与舒意浓的关系延缓了此一矛盾的爆发,但毕竟不能全免,始终都要面对。
即使血骷髅的真身是容嫦嬿,也无法抹煞她过往与天霄城的关联,况且女郎有张与舒意浓之母一模一样、渔阳三郡内识者众多的脸,便说她是诈死的姚雨霏,天霄城怕都不易自辩。
对天霄城来说最好的处置,便是悄悄杀了容嫦嬿,毁尸灭迹,如此舒意浓曾为奉玄教所驱策的痛脚,方能掩盖于人所不知处。
但对七玄来说,血骷髅在渔阳武林之前公开认罪,承认冒了七玄众人之名干下大案,却是无法退让的底线。
七玄不是不能杀人,也不怕在渔阳开杀,然而没做的事绝不能认;耿照寄望于如梦飞还令能为舒意浓逼退反天霄城阵营,用以交换容嫦嬿公开伏法,奈何无法分身于不应庐、阙府两头,还来不及与姐姐、墨柳先生细细商量,被迫提前发起了攻打无际血涯的行动。
少年苦思一夜,平明前召集七玄众头人,决定以护送陆明矶夫妇为由,前往钟阜阙府一叙,正式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拜会天霄城少城主。
“眼下城内不知有多少只眼睛,正盯着朱雀航金风巷,”曹无断沉吟道:“本盟如此招摇,形同昭告天下,七玄已入渔阳;敌众我寡,岂非成为众矢之的?”
薛百螣也摇头。
“我不是为天霄城说话。但之前本盟隐密行事,正为了避免天霄城坐实通敌的罪名,平白授人以柄。这会儿大摇大摆地入城递帖,舒家小娘皮怕要与盟主翻脸。”
阴宿冥没好气道:“翻脸就翻脸!翻脸又怎地?薛百螣,你这是胳膊肘往外弯了啊!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薛百螣这些时日算是摸清了这只红醋坛子,懒与女郎缠夹,抱臂抚颔,蹙眉长考。
他知耿照有着超龄的沉稳智谋,行事尤其谨慎,不会无端高调,只是不明白此时此刻特意这样做的理由。
漱玉节淡淡一笑,击掌道:“妾身料盟主之意,是要让天霄城选边,要嘛与七玄勾结,要嘛献出血骷髅祭旗,还本盟一个清白名声,如此七玄盟便非渔阳武林的公敌,而是天霄城的盟友强助。此消彼长,相信聪明人的选择不难。”众人无不露出恍然之色。
耿照点头道:“虽是如此,正如老神君所说,也不能大摇大摆进出,要是先传出天霄城与本盟勾串的风声,那也不必选边站了。人用不着多,我想请薛老神君、漱宗主以及蟏祖陪我走一趟。”
薛百螣在渔阳威名素着,无论黑白两道,都敬这位耿直刚硬、行事磊落的老神君,等闲不被视为邪派人物,且近十几二十年来,薛百螣极罕在公开场合露面,各路探子未必识得这位灰髻麻袍、貌不惊人的小老头儿,既能对天霄城施压,又不致立时便走到图穷匕现的那一步,尚有转圜的余地。
挑选漱玉节和雪艳青随行,也是同样的道理:
漱玉节多以“乌夫人”的身份现身人前,穿上贵妇人的华服,戴上面纱,恁谁也想不到这位雍容优雅的美妇,会是昔年威震三郡、杀人不眨眼的“剑脊乌梢”;而雪艳青只消换下那身裸出大片雪肌的异域金甲,改着寻常武服、甚或是女装前往阙府,也不致令人联想到天罗香的武魁。
玉面蟏祖尽管身形出挑,但渔阳最不缺的便是玉腿修长、身量不逊男人的高大女子,雪艳青可以随意行走于大街之上,毋须担心引人注目。
媚儿原也有这样的效果,耿照只担心她一见姐姐又要闹,抑或出言不逊,惹动两家龃龉,反倒不妙,好说歹说让她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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