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2)
陈哲并没有掩饰身上澎湃的内力波动,随着目光一道投注而去的,还有丝毫
不加掩饰的神识锁定。
祝小鲤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早没了之前那般天真自然的懵懂神情,
取而代之的,乃是一脸的从容:「看来都尉是发现妾身的来历了?」
陈哲点点头,同时心中回想了一遍这祝小鲤的往日举止……此时想起来,其
实这祝小鲤的反常之处颇多,那日一见面,几乎就是摆明车马要自荐枕席,可是
当陈哲带她回到宅院之后,每每想要寻她侍寝欢好,事到临头却又总会兴致尽散
另找他人,现在想来,十有八九也是受她神识扰乱。
「不知道妾身到底是哪一步上露了马脚让都尉察觉出来?」祝小鲤好奇道。
陈哲也不隐瞒:「我之前见了林薇。」
「林薇?」祝小鲤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便恍然大悟:「原来是小林
葳蕤那个贱人。」
说罢,祝小鲤又对着陈哲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都尉大人该不是以为妾
身和小林葳蕤的神识相近,身手功夫上便相差不多吧?」
陈哲冷哼一声:「自然不是,隐者三传承,内藏那一支可是早早就在京城落
户了。」
「哦……那都尉你倒也算得上是知己知彼了。」
隐者三传承同出一源却各有偏重,内藏偏守护,左藏擅侦查,而祝小鲤出身
的右藏,则是当年隐者一门专长杀伐的支流。
正是因为知道对方的底细,陈哲摆好架势冷冷地盯着祝小鲤,任由她看似毫
无防备的站在自己面前两丈外侃侃而谈。
见陈哲这副模样,祝小鲤阴沉的笑容之中,又夹上了几分玩味:「都尉如此,
是在防备隐者武学之中后发先至以守待攻的要义,呵呵,看来都尉还是以为我们
右藏和左、内二支大同小异呢吧?」
最后一个「吧」字落地,祝小鲤的身形便化作一道轻烟,瞬间消散在陈哲眼
前。
陈哲猛然腰肢一转,右肘往后猛砸的同时左手跟上一掌。
伴着噗噗两声闷响,祝小鲤化身的轻烟又飘回陈哲面前的原地,只见这小娘
笑吟吟地抬起右手,轻轻吹落食中二指爪尖上勾连的丝絮:「都尉果然是盛名之
下无虚士,守得一手好门户。」
陈哲默默不语,只是抖了抖右肩,背后的琵琶骨下,袍子碎了一片,引得瑟
缩在墙边床角的陶锦和杜氏姐妹一阵惊呼,好在也只是袍子碎了。
至此一招换过,陈哲虽看着尚且轻松,实则已深知眼前这小娘实属平生仅见
的大敌,这一战的凶险,还要胜过之前在南疆遇到的那几只不伦不类的鬼蛮异兽。
这女人身法犹如鬼神,神识修为又在陈哲之上且极其精熟于扰乱隐匿,陈哲
无论是五感还是神识,都难以锁定其身形,哪怕是面对面交手,祝小鲤只要一动,
便能瞬间消失在陈哲的感知之中,只有等她欺身到极尽处,方能重新捕捉到她的
身影。
若是换了旁的一个同等修为的武者在此,或许守不住几合便会被祝小鲤这神
鬼莫测的手段重创。然而陈哲也不不是寻常之辈,江湖之中他虽有个掌剑双绝的
诨号,其实无论是拳掌还是剑术,都不是陈哲最为得意的本事……他的真正看家
本领,其实是防守。
天下通天境总有个一百多人,论防守本事,陈哲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尤
其是对付修为在自己之上的强者——毕竟他从小挨着玄天镜的藤条戒尺长大,成
家之后又要跪玄天镜的搓衣板,江湖上又有谁能比他挨玄天镜的打更多?
祝小鲤身形如风沙,陈哲谨守如磐石,风沙漫卷,磐石岿然,两人磨了百十
招,陈哲外袍上多了七八道口子,这风沙终究只卷去了磐石上的青苔。
「哼哼,都尉一味防守又是为何?难不成还想拖到有人来救么?」久攻不下,
祝小鲤开口激道。
陈哲淡淡一笑:「牢里打成这般动静,门口那两尊泥塑纸扎的玩意儿动也不
动一下,怕是早就被蒋正恩收拢了吧?」
祝小鲤回他一笑:「既然都尉心知肚明,那又在拖什么呢?」
陈哲笑容转冷:「你想想,这承天府城里,是听命于蒋正恩的通天境多些,
还是听命于我的通天境多一些?」
祝小鲤俏脸一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狠劲:「那又如何?你叫的来她们么?」
金磬儿等人限于法纪,被蒋正恩和刘子隆阻隔于按察使司衙门之外,然而蒋
刘二人终究不通武艺,并不知道一个通天境高手能使出多少压箱底的手段。
面对祝小鲤的质问,陈哲冷笑不语,目光瞟了眼缩在屋内大床角落的陶杜三
女,轻抬膝盖猛地跺了跺脚。
这一脚蕴含陈哲七八成功力,屋里地上铺的青石板登时碎裂,露出底下的铁
板来,而同时一道低沉而猛烈的震波自陈哲的脚底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这震波威能无穷,墙边床上躲着的三女虽有木床阻隔,这一震之下也是登时
晕去,而祝小鲤也是如临大敌,身法发动腾空而起。
祝小鲤腾空,陈哲却也不管,依旧抬脚猛跺地面,祝小鲤只好在房梁立柱之
间轻点借力,让身子始终在陈哲跺出震波之时保持凌空。
这般跺脚震屋显然对于通天境也是消耗颇大,陈哲躲了十几脚之后停了下来,
祝小鲤轻轻落地,轻蔑对他嗤笑道:「都尉就这点本事了么?也不过如此嘛。」
陈哲脸上的笑容比她更加轻蔑:「亏你隐者一脉以隐匿刺探暗杀出名,门中
便没有传递消息的暗码么?」
祝小鲤表情一僵,没错,这间精铁包覆的囚室严密无比,蒋刘又以法纪阻隔
了六扇门的一众高手在按察使司之外……然而,按察使司衙门和六扇门刑狱司衙
门都在同一条街上,陈哲全力跺脚,这震波虽不能及远,但在地下传个一两里路
还是轻轻松松。
祝小鲤想通这事前因后果,身形立刻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再度朝着陈哲卷
了过来。
见这黑雾近身之时透出来密如骤雨的爪影,陈哲精神一振,全力施展抵挡这
比适才更为狂暴的攻势。
然而饶是陈哲防守高绝,终是久守必失,弹指之间连续格挡了祝小鲤数十爪
进击之后,被祝小鲤觑住个破绽,一抓扣住了陈哲右手腕脉门。
陈哲经验丰富,被扣住右手并不急着挣脱,反而往对方肋下发力反拗,让祝
小鲤的门户也出现了一丝破绽,趁机左手抓住了祝小鲤右手。
两人双手相扣,一时僵持不下,于是面对面站在原地,互送内力开始比拼内
力。
「呵,听说都尉身经百战,想不到最后还是想着拼内力,怕不是以往恃强凌
弱掼了?」祝小鲤讥讽道,通天境气海沟通天地,内力无穷无尽,对先天后天来
说凶险无比的内力比拼,在通天境的交手之中,不过是寻常的水磨功夫,祝小鲤
一面催动内力自陈哲手腕处脉门猛攻,一面还有余裕开口嘲讽。
陈哲也是同样的,运功抵御祝小鲤内劲的同时,海潮般澎湃汹涌的内力也一
样通过左手向着祝小鲤的经脉猛攻,内功全力运转之余,照样是轻松开口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祝姑娘难道还能同在下拼斗神念不成?」
拼斗神念那是玄天镜之间的争斗,祝小鲤面色发狠:「都尉信心可嘉,就不
知道修为配不配得上这信心了。」
陈哲只觉得祝小鲤的内力又增两分,这小娘的内力颇为古怪:陈哲的内功传
承乃是大宁军中武艺的祖源,名门正派中的名门正派,讲究个聚若江河赴海奔流
不息波澜壮阔,散若阳光普照烈日灼心万里无云,最为堂堂正正。而祝小鲤这股
内力却似巨蟒穿林,路径变化万千,偏偏性质又不似那些左道邪门般阴狠,与陈
哲的内力缠斗起来也是刚猛强劲,让陈哲应付起来甚是吃力。
不过再怎么刚柔并济的古怪内力,到了通天比斗,还是双方互相消磨罢了,
陈哲估摸了一下内力消耗的速度,发觉二人属实是相差无几,短时间内怕是分不
出胜负,心下不由得稍安,此时只要僵持住等待六扇门里的下属们前来驰援便可,
心中安定,嘴上就要开始找些攻心的机会。
「祝姑娘,那赵元诚是许了你何等海誓山盟,这才诓得你这般为他拼命?」
祝小鲤轻轻翻个白眼:「你这脑子里,便只有这些情情爱爱的渣滓么?我们
右藏自独立门户之后,便只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
陈哲故意笑道:「那便是了。怪不得祝姑娘如今还是处子身,就连潜伏到我
身边,也不愿让我多占便宜……唉,可惜了,我还以为等我生擒了赵元诚之后,
可以当着他的面睡他女人。」
祝小鲤撇了撇嘴:「那可难了……他好像早就不能人道了,听说是早年在男
女之事上闯了祸,被他爹给打的。」
「真的?」陈哲反倒被祝小鲤抛出来的消息震动了心神,险些经脉失守,连
忙稳住内功:「你怕不是在胡说吧,他若是不能人道,当年京中之变,赵家怎会
选他做最后逃遁的独苗?」
祝小鲤嗤笑道:「他是赵明任独子,可东海赵氏又不止他家这一支。」
「原来如此。」陈哲上下扫视着祝小鲤:「以祝姑娘的姿色,却不能得恩主
信重,怕是心中也很吧?」
大宁的男女风气大半是当年开国太祖留下的遗泽,位高权重者最为信任的心
腹,往往都是同床共枕的妻子姬妾,而女子想要一展宏图抱负,也以嫁做英雄妾
为立身之本,甚至于像祝小鲤这般倚为心腹的女武士,常理看来主公不睡她便是
有几分信不过她。
果不其然,陈哲的话一出口,祝小鲤眼角微微抽搐,绵密的内力攻势竟然出
现了一丝空隙,竟是被陈哲触及了心中弱点。
陈哲自不会错过这机会,宁可防守右手经脉的手背,也要在左手蓄满真气全
力一击。
这一击之下,两人双手俱是一震,就此挣脱,祝小鲤原本麦色微黑的脸皮竟
是白了两分,陈哲正好乘势追击,却见祝小鲤背后牢门忽的一开,一条如大鸟般
的身形倏忽而至,一掌挥退了陈哲,将祝小鲤护在了身后,同时丢下一句冷冷的
低喝:「竹田鲤!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哲细看来人,情不自禁双眼一眯,瞳孔猛然散大:这人身形与陈哲近似,
穿着一身宽大灰袍,而他的面上五官木然,好似泥塑木雕,肤色亦是不甚自然的
蜡黄,就好似他戴着一张面具一般。
可算是见着你了……赵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