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所以你们究竟想杀谁?”
陈伤摇摇头:“这我便不说了,你进船舱与正主谈吧。”
陈哲只得起身走进了这条小巧画舫的船舱。
这画舫体积不大,外观也甚是朴素,然而这小小舱室之中却另有一番洞天,舱内壁板色做褐黄,纹理细腻,还带着淡淡辛香,乃是上好的降心黄檀,板面上还雕了些镂刻的花鸟,精巧却又不见俗繁,显然出自名家手笔。
转过舱中帘幕,略显昏暗的小厅中有一女端坐在案后,见陈哲进来,只淡然斜瞥了一眼过来。
对方淡定,陈哲却足下一顿,心中微怔。
这女子太过惊艳了……陈哲心下暗叹,张琼、金磬儿等人已是绝色,而眼前这女子,仅凭一个眼神,风姿上便有了些隐压张、金的意味。
只见她面庞清丽微带稚气,正是十七八岁最娇艳的好年华,那隐含笑意的五官更是钟林毓秀,不过单论五官,她倒也未必就比张琼、金磬儿更艳,然则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双目之中的神采气质才是真让人叫绝之处。
刚刚那浅浅的一眼,便有十五岁的纯真,十八岁的娇憨,二十四岁的明艳,二十九岁的慵懒,三十六岁的温柔……几乎道尽女子一生的美好。
相比之下,张琼的眼神略显愚直,金磬儿的气质失之市侩,故而被眼前这女子……
不对!陈哲心中猛然惊醒,随即用略带骇然的眼神又扫视了那女子一眼。
女子见陈哲失态,脸上显出两分笑意:“怎的?妾身是有哪里失礼让都尉惊到了?”
转瞬之间,陈哲已然平复了心态,还报以微笑:“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惊人修为,着实是把陈某惊到了。”
没错,此女的眼神之所以魅力这般惊艳,实则这根本就不是眼神,而是神念,且是修为上能稳压陈哲一筹的精深神念……陈哲暗中估摸,这女子的修为未到玄天境界,然而其中差距大概也仅仅只是一层窗户纸,反正要比自己离那扇大门更近。
女子浅笑道:“都尉谬赞了,大长公主在妾身这年纪已经站稳了玄天境界,妾身与真正惊才绝艳之辈还是差了不少吧。”
陈哲只是笑笑,略过这个话题,在女子面前的案几对面坐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要见陈某又是所为何事?”
“奴家姓林,小字一个薇字。”林薇半低着头,双手调弄着面前案几上的一架瑶琴:“奴家所求之事,都尉不是和伤姐姐打听过了么?”
“你想用那沈伯贤和我换什么人?”陈哲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以林薇的修为,联手陈伤,在这江南地界上想杀一个人,能阻拦她们的人绝对不多,除非那人身份特殊,杀了会引来滔天因果。
林薇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吐出了一个名字:“蒋正恩。”
陈哲双目一缩,低声喝道:“胆大包天,此事断无可能。”
一省左布政使乃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若是死于江湖侠客之手,怕是整个武林都会翻了天去。
林薇只是微微一笑:“现在是现在,将来的事谁又说的准呢,说不定过几日,你也会想将蒋正恩置之死地而后快。”
陈哲一愣:“你知道些什么?蒋正恩要图谋于我?”
林薇调好了手中的瑶琴,拨动了两下琴弦,露出满意的微笑,含着笑意抬头直视着陈哲:“官场中事,妾身这江湖野人可不清楚,不过嘛,妾身那死仇和蒋正恩渊源颇深,最近好似也正潜藏在蒋正恩身边……”
“赵元诚在蒋正恩身边?”陈哲又是一惊,林薇意指蒋正恩对自己有所图谋,陈哲倒是不甚意外,这些日子里刘子隆、蒋芸、苗家还有适才的吕文胜,一系列形形色色人等都在或主动或被动地暗示着,那蒋正恩在针对刘子隆之余多半会把自己也拖下水去……而蒋正恩与赵元诚有所关联,却是陈哲完全不曾料到的。
当年赵氏一党谋反作乱之后,朝廷自然少不了大肆清算,除了赵氏一党的家族之外,赵家的师生故旧同样被篦了一遍,即便无关无罪也被记录在案,陈哲就是此事的经办人之一,自然记得清楚,蒋正恩和赵家一党并无联系。
“赵元诚和蒋正恩是什么关系?”陈哲一面追问,一面在心中快速回忆起蒋正恩这人的履历。
蒋正恩这人履历相当的干净,二甲中试之后入了御史台,历任道御使、都御使,外放了一任盐运使,再回御史台做了两年俭督御史,之后就任盐中省右布政使,任满转扬南省左布政。
大宁朝堂向来有“一甲翰林、二甲御使、三甲法司”的说法,蒋正恩就是典型的二甲御使出身,一路顺风顺水,二十年不到坐上一省封疆,也算是官场得意,只是他中年中试,起步晚了,一来如今年纪偏大,很难再进一步,二来他为这年纪所累,当年在京城做御使时行了不少激进之举,搏了个孤忠耿介名声之余,也在朝中遍地树敌,算是绝了回京之路。
不过陈哲思来想去,也没察觉蒋正恩和赵家有何联系,御史台那边从来都不是赵家地盘,蒋正恩那年春闱也不是赵党主持。
“都尉是在回想蒋正恩的官场履历吧?”林薇拨着手中琴弦,低沉的音调组成了一首意境哀伤小曲,“都尉不必回忆了,蒋正恩步入官场之后,与京城赵家并无联络,他身上的干系是系在赵明威身上的。”
说罢,林薇浅浅地叹了口气,随着手中瑶琴曲调,低声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甚为凄美的乡间民歌,大致是在唱自小离乡许久不归之后的离愁别绪……之所以说是大致,是因为这歌词乃是东岛语,陈哲粗略学过些,也勉强只能听懂十之七八。
陈哲耐心听林薇唱完,轻敲着面前案几赞道:“林姑娘歌喉着实了得,想来你平日里的身份应当也是不凡吧?”
这并非是陈哲奉承,林薇的歌声与中原常见技法不同,咏唱时夹着大量的鼻音清吟,婉转多变,悠扬华丽,好似在歌唱同时吹奏起一两支交叠应和的箫管,极为动听。
精通音律、容姿脱俗,在这金月湖上坐着一艘外观低调,内饰精美的素雅小画舫……林薇若是在这江南的风月圈子里没点名头,陈哲是断然不信的。
林薇依旧带着那若有似无的浅笑:“嗯,奴家便是这次江南花榜上的解元。如何,都尉是不是在盘算着给蒋正恩那条命再加些筹码?”
陈哲懂她话中意思,只是摇摇头:“你还是先把蒋正恩的来历底细说清吧。”
林薇停下手,敛去面上笑意:“你可知蒋正恩早年出身何处?”
“东海…”陈哲脱口而出,却又心中一动,立刻改口:“…难道是东岛?”
林薇缓缓点头:“蒋正恩原名若林将正,乃是当年东塘岛领主若林秀正的的亲弟弟。”
听到这句话,陈哲心中已然明了大半,且听林薇继续说道:“当年他受若林秀正安排,到东海地方改名换姓读书进学,若林秀正本打算让他潜伏于大宁朝堂,为东塘岛耳目,不成想后来他为了自身,将东塘岛卖于一伙野心远胜若林秀正的狂悖之徒。”
“原来如此。”陈哲心想这赵家和东塘岛原来是这般结仇的……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赵家谋反作乱,东塘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一股东岛余孽,这两家狗咬狗罢了,自己立身朝廷,本来就该把两家一起卷包烩了,哪有帮着一家打另一家的道理。
以林薇心智,自能猜到陈哲的心思,又开口道:“如今东塘岛若林家早已如雨打风吹去,奴家现在虽然身为若林家的家主,却也没有恢复本家基业的心思,若能得都尉助力,于私是报了旧仇,于公也是想谋一份功劳,作为投身六扇门的晋身之资。”
“原来姑娘是现任若林家的家主。”陈哲道:“不知若林家如今还有多少本钱?”
“除了奴家之外,本家还有左藏传承的隐者四十余人,当然,若是都尉不弃,这左藏传承,我等也会双手奉上。”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更多废话,若林家要报仇,也要报仇之后的出路,投靠陈哲本就是上上之选,而对陈哲来说,最大的疑惑则是:“那赵元诚身边的右藏传人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修为,你弄那洗刀祭可是为了他?”
林薇给的条件看似合情合理,实则自陈哲进入船舱两人见面,林薇便一直在回避掩饰一个问题,便是她弄朔望洗刀祭仪的初衷……以她现在的修为,若非有个强敌阻碍,单单只为冲击玄天的话,估计按察使司地窖里的穿黑衣白衣的尸体里即便没有蒋正恩也该有赵元诚了。
林薇脸色果然微微变化,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数月之前我曾和他交过一次手,三百招上小输他一手……这数月来,我靠这朔望洗刀祭仪在神念上又进步了一些,想来是能胜过当时的他,只不过,当时我就察觉到,那人在隐者右藏传承之外又学了新的秘法,不知这数月间他又有何进近。”
陈哲眉头一皱……赵元诚身边那右藏传人在南疆得了鬼蛮族和青瑶族的秘法,若是数月前就有眼前林薇的修为,那么距离踏入玄天,可能也只在尺寸之间了,而且说不得现在对方又拿到了苗家的秘术,虽不知这些秘术之间是冲突还是互补,却也只能先当对方修为更强。
这赵元诚……说不准还真让他获得了先天境的战力啊。
陈哲顿感棘手,再加上那个正在暗中谋划着些什么的蒋正恩……这江南的水,还真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