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越狱(1/2)
位于上海市霞飞路深处的十二号公馆是一幢高大的西式风格建筑,它的主楼采用红砖墙、尖屋顶设计,挑高的拱形门窗、大门前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以及精美的外墙雕饰无不彰显着这里高贵和庄重的气场。
围墙的庭院内,草坪被修整得十分平整,与低矮雅致的灌木和高大葱郁的乔木搭配得错落有致,让这座建筑的整体与细节都衬托出主人的尊贵身份。
夜幕无声地降临了,黑沉沉的霞飞路显得幽静而沉谧。
道路旁那一排精致的街灯透着点点迷蒙的光,将它后面模糊的树影和公馆围墙晕染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纱。
霞飞路上此刻一个人也没有,街灯孤独地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在这寂寥的晚上不禁让人感到有些诡秘。
也就是在燕双鹰与张桥见面的同一天夜里,一辆豪华气派的黑色轿车驶进了霞飞路,缓缓地停在十二号公馆的大门口,一个穿着长褂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女佣人早已站在这里等候迎接。
昏暗的夜色中,从这辆轿车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一个体型肥胖,他们下车后未作停留,便带着管家佣人急匆匆地走进了大门,随后进入了公馆大厅。
公馆内,华丽的水晶垂钻吊灯将大厅照得通明敞亮,也终于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几个人的相貌。
只见领头那个身材魁梧之人身穿白色长褂,外套黑色短马褂,右手拄着手杖,有着一张冷酷且粗犷的脸,特别是那双单眼皮的眼中还时不时闪露出凶戾之色。
跟在后面的肥头大耳的胖子身材也很高大,这人头戴黑色圆礼帽,身穿黑色短大衣。
他的举止显得气定神闲,面色平和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似乎是面善的笑意,但细看之下,这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和蔼,而是那种笑里藏刀的阴狠。
他的手中也拄着一支类似于手杖之物,但其实是一把收拢的细尖雨伞。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深褐色长褂,身材矮壮,显得很是精明干练的样子。
那佣人是个老妪,满脸的皱纹加上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看上去老气横秋。
她身穿一套朴素的淡蓝色粗布衣服,进门后便佝偻着身子远远地站立在墙边,好像在随时等候着主人的吩咐。
只见魁梧之人来到大厅中央开口问道:“老丁,货到了吗?”
他的嗓音阴冷而深沉,说话的神情中透露出一股威严。
“社长,出事了!”
管家老丁连忙向他凑近过来,并急切地报告:“刚刚一号急匆匆地赶到公馆对我说,火车遇袭,送货人被杀,货物不知去向。”
原来这个被管家老丁称为社长的人,正是张桥所说的那位极为神秘的光复社社长——陈恭鹏!
听到老丁的报告,陈恭鹏顿时大惊失色:“什么?!不知去向?!”
老丁接着说道:“一号说,可以肯定,劫持火车的是反共救国军的李康和高世宝手下的特务,他们杀死了送货人,手提箱就此神秘地消失了。”
陈恭鹏急忙追问道:“也就是说,货物被李康和高世宝抢走了?!”
老丁答道:“一号说,李康手下也没拿到那只黑色的手提箱。”
陈恭鹏惊诧不已,不禁提高了嗓门问道:“那……那手提箱到哪里去了?!”
“一号没有说。”老丁苦着脸回答,接着又自己分析道:“但我想,李康的手下也不是冲着那手提箱去的,只是误打误撞碰了个正着。”
陈恭鹏想了想也对,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送货人的行动路线和接货地点都是绝密的,李康和高世宝不可能知道啊。”
老丁立刻附和道:“社长,我也是这么想的。”
“哼!”
陈恭鹏将手杖往地板上狠狠一顿,又气恼地说道:“李康和高世宝早就觊觎我们的假钞生意,想要从我手中分一杯羹,到台湾毛局长那里邀功请赏。哼,做梦!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们好看!”
他越说越是生气,作势将手杖在空中挥了一下,沉声向身旁的大胖子发出指示:“杜马,立刻召集人手,马上行动,一定要找到黑色手提箱,绝不能让手提箱落入李康和高世宝的反共救国军手中!”
“当然,”陈恭鹏忽然收起激动的神色,并压低声音说道:“更不能落入共产党手中。”
叫杜马的大胖子干脆利落地答道:“是,社长。”
老丁随后又凑过来补充道:“社长,一号已经动手了,而且似乎已经有了线索。我想,过不了两天就会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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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以前国民党时期的“规矩”,新来南市监狱的犯人要先被带到典狱长办公室“打个招呼”,并“过一遍水”,其实就是给犯人来个下马威,让其清楚谁是这里的老大,顺便收取他们的保护费。
第二天一大早,青帮流氓兼杀人犯燕双鹰就被押送进了南市监狱。
此刻,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典狱长办公室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三个满脸凶相,手持警棍的狱警,而典狱长则坐在办公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位青帮大哥,寻思着如何向他开刀。
这典狱长是个快秃顶了的矮胖的中年人,一张肥腻的脸看上去十分富态,肯定是平常养尊处优惯了。
只见他站起身走到燕双鹰身旁,拿腔拿调地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燕双鹰觉得有点儿无聊,这种套路用在他身上实在是太嫩了点,他索性将头摆到一边,对典狱长的问话不理不睬。
如此嚣张的态度让典狱长气不打一处来:“嘿呀!你个青帮流氓还这么神气。我告诉你,你们老大杜月笙、王晓濑已经跑到香港去了,你们的阿叔黄金荣现在在大世界门前接受批斗扫大街。我告诉你,上海解放了,已经不是你们的天下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啊?!”
燕双鹰转过脸来把眼一瞪:“怎么,吓唬老子?”
说着他便从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典狱长狠声道:“实话告诉你,老子也不是第一次进这个王八坑。你龟孙子从前不也是给国民党舔屁股的吗?现在共产党来了,换了身王八皮升了个鸟官,就他妈抖起来了,啊?!”
典狱长没想到碰上个硬茬,不仅没吓唬到对方还反而被这样臭骂,一下子气得浑身发抖。
燕双鹰却“炮”语连珠继续猛烈进攻:“说得不对啊?!瞧你那副德行,长得就是天打雷劈马踩车撞的脸,早晚不得好死!”
“你个肉烂嘴不烂的小杂种!老子今天就要你好看!”
典狱长大骂着转身抄起办公桌上的警棍,一边朝燕双鹰脸上挥过来一边大叫:“我今天就砸烂你的鸟嘴!”
只听见典狱长办公室里噼里叭啦一通乱响,紧接着就发出了典狱长和狱警们的哀嚎和求饶声。
燕双鹰瞪着被放倒在地的典狱长和狱警,抬起锁着铁链的手作势还要打人,恶狠狠地威胁道:“记住了,别再有下次。”
而这些本想给新人来个下马威的南市监狱的地头蛇们被燕双鹰这几下干脆利落的身手吓得个个全身发颤,一时哆嗦着不敢答话。
燕双鹰不耐烦地催促道:“犯什么愣啊!要不放了我,要不带我进去!”
自知不是对手的典狱长一听,赶紧命令手下把这位爷爷送走:“你们还不过去,快点!”
待燕双鹰被狱警们押走后,怀恨在心的典狱长冲着办公室的门阴狠地骂道:“狗杂种!早晚有一天要你死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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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双鹰随后换上了一身灰白条纹的囚服,编号为3260。
因为刚才在典狱长办公室里的扬威立马,狱警们现在对燕双鹰都颇为忌惮,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单人牢房里。
待狱警离开走远,燕双鹰吐出含在舌下的一片小钥匙,用它打开了自己的手铐,又在手铐的锁环里取出一张藏于其中的南市监狱平面布置图。
燕双鹰一边借着牢房里昏暗的光线仔细研究着图纸,一边思忖着逃出监狱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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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上海市治安管理委员会二楼的会议室里,张桥召开铁流小组秘密会议,他向小组成员们展示出昨晚刚刚获得的那只黑色手提箱。
手提箱平放在会议桌上,张桥将箱子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那两块崭新的一千元人民币假钞模板,与会人员顿时看得眼前一亮。
不待张桥开始讲话,坐在一旁的铁流小组副组长马小英同志就惊喜地抢着问道:“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马小英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说话的声音洪亮有力,兴奋的神情更是全都写在了脸上,一看就是个性情比较直率的急性子。
张桥回答道:“是在搜查被歹徒劫持的由南京开往上海的1315次列车时,在九号车厢的五号包厢内找到的。拿手提箱的是个中年男子,发现他时已被劫车的歹徒杀死。”
马小英激动地说道:“这条线索太宝贵了!可以肯定,是光复社的地下铸模厂在为印钞厂运送新币的模板。只可惜送货人死了,否则顺藤摸瓜,便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
张桥笑了笑,用问题引导着马小英的思路:“在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上发现了假钞模板,这意味着什么?”
“南京开往上海……”马小英想了想,立刻恍然大悟:“对啊,这就意味着敌人的铸模厂很可能就在南京附近!”
“一语中的!”
张桥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并果断命令:“小英,你马上率几名同志赶过去,会同那里的同志彻查南京附近,一定要挖出地下铸模厂!”
马小英一脸振奋地起身立正,答道:“是!我立刻出发!”
顿了一顿,他将张桥拉到会议室的一旁小声说道:“对了,打入光复社内部的五零七传出消息,说他对陈恭鹏手下的二号人物——青帮头子季彪进行了大量细致的工作。这个季彪曾经是陈恭鹏的左膀右臂,后与其产生矛盾,最近一个阶段二人更是势同水火,陈恭鹏早欲除之而后快。目前季彪已基本答应与政府合作,五零七正在等待我们的答复。”
“太好了!”
张桥听得精神为之一振,激动地说道:“五零七的卧底工作终于收到了成效,只要把季彪争取过来,我们就主动了。作为光复社的第二号人物,他必然了解很多我们急需知道的内情,比如银元黑市、大投机商的名单以及假钞制造的具体情况,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的放矢,重点打击!”
马小英补充道:“还有,这块及时出现的假钞模板为我们提供了清晰的线索,如果这次南京之行能够找到陈恭鹏的地下铸模厂,咱们就可以在上海南京双管齐下,先端了光复社的假钞制造窝点,打陈恭鹏一个措手不及!”
张桥正色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前往南京进行调查。我与五零七直接联系,批准他的计划,命他马上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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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当天夜里,张桥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正坐在办公桌前查阅文件的张桥拿起电话话筒,应道:“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说道:“我找铁流。”
张桥脸色一变:“我就是铁流。”
那男子说道:“我是五零七。”
“五零七?!”张桥顿时站了起来,急忙问道:“情况怎么样?”
五零七说道:“首长,我们现在在江湾路十八号,兴隆旅社。”
张桥问道:“季彪和你在一起吗?”
五零七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他回答道:“是的,我们住在旅社二层,有保镖守卫。但我觉得似乎有人在跟踪我们,请首长速派城管部队前来接应。”
张桥说道:“好的,你们注意安全,我们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五零七又用急切和不安的语气催促道:“越快越好!”
张桥说道:“好!”
挂断电话,张桥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但此刻他已来不及细想,马上走出办公室下达命令,率城管部队立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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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七的感觉没有错,的确有人在跟踪着他们。
此刻,在兴隆旅社大门对面的阴暗街角,一个黑影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嘴上的香烟,就在火焰燃起的那一瞬间模糊地照亮了这人的脸,仔细一看,他正是那个在霞飞路十二号公馆中出现的大胖子——杜马。
杜马深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拄着他的细尖雨伞不紧不慢地往兴隆旅社走去。
推开旅社的大门,杜马径直走到大堂柜台前站定。值班的服务员客气地对他说道:“先生,我们已经停止营业了。”
“不,你说错了。”杜马吐了口烟,用冷得像冰的声音告诉他:“应该是永远停止营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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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出事了!”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位上的张桥远远看见道路前方的火光,不由得心里猛然抽紧,因为那正是与五零七约定的接应地点——兴隆旅社。
城管委的队伍迅速开赴过去并冲进了旅社,却在旅社一楼大厅的地板上发现了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的我方侦察员五零七。
这是一具年轻人的尸体,他那惨不忍睹的脸上双眼还睁开着,好像在诉说着内心的愤怒和不甘。
之前那不详的预感此刻真的变成了现实,看着五零七死不瞑目的遗容,张桥怒从心头起,他蹲在五零七的尸身前悲愤地呐喊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战士们看到自己同志牺牲后的惨状,也都难过地低下了头。
张桥狠狠地命令道:“搜!给我搜!一定要把凶手给我找出来!”
战士们马上将这间旅社包围了起来,并开始进行仔细的搜查。
约莫十分钟后,女秘书小宋从兴隆旅社楼上跑了下来,向张桥汇报:“首长,战士们搜遍了二层的走廊和房间,只找到了八名保镖的尸身,没有发现季彪的踪迹。”
“大厅里也是一样,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光复社第二号人物季彪,这是敌人的圈套!为挖出五零七而设下的圈套!”
张桥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愤怒的拳头用力地砸在大厅的柱子上,并懊恼地骂道:“他奶奶的,又让敌人给耍了!”
就在这时,兴隆旅社大厅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小宋连忙跑过去接。
“喂,我是铁流,你等一下。”小宋接通了电话,又向张桥说道:“首长,是总部转来南市监狱的电话。”
张桥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过去接过话筒说道:“喂,我是张桥。好的,请接过来。”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南市监狱的典狱长的声音,他惊慌地说道:“张主任,由城管委移交的死刑犯燕双鹰越狱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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