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宴(二)(2/2)
他低头盯着那“天”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玉牌材质坚韧,便是元婴修士也难轻易毁坏,可在陆玄枵手中却如纸片般脆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陆仙君说笑了,天字阁自然是为您准备的。”
陆玄枵没接话,只是轻轻一挥手,那“天”字散作光点,消于无形。他转身朝楼梯走去,云靴踏在地毯上,步履轻盈。
大厅内几桌宾客察觉到动静,纷纷侧目看来。
有个年轻修士端着茶盏,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片刻,低声嘀咕:“这人是谁?出手这么阔绰。”
旁边一个年长的修士压低声音:“别多嘴,看那气度,怕是四方楼的贵客。”
陆玄枵似未察觉身后议论,径自走向二楼。
楼梯是白玉砌成,每级台阶上暗嵌着星砂石,宛如星河流动。
楼梯旁的栏杆上,雕着细密的云纹,他手指随意搭在栏杆上,指腹滑过纹路,动作闲散却透着一丝从容。
二楼回廊比大厅安静些,几个雅间的门半掩着,隐约传出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
他刚走到一半,身后忽起一阵骚动。
他停下脚步,侧身回望。
只见几个醉醺醺的修士撞翻了一名捧酒的侍女,琥珀色的酒液泼在地上,腾起一缕青烟。
“让道!”
领头的紫袍修士醉态满面,脚步踉跄,腰间佩剑不小心撞上陆玄枵的玉佩,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陆玄枵,嘴里嘀咕:“莫要…挡老子的路……”
话没说完,他身子突然一僵,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修士的佩剑寸寸断裂,剑穗上挂着的铃铛滚落在地。
陆玄枵低头,抬脚轻轻一碾,铃铛碎成齑粉,散了一地。
他弯腰拾起半片铃铛碎片,拿到琉璃灯下细看。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
“倒是值几枚灵玉…”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紫袍修士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结结巴巴:“仙、仙君饶命……”
旁边的同伴也吓得酒醒了大半,纷纷后退几步,跪在地上低头不敢吭声。
玄衣管事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地毯:“仙君息怒!这些是来参加拍卖会的散修,不懂规矩……”
“无妨。”
陆玄枵随手将碎片丢给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声音温和,“拿去熔了,打支簪子。”说完,他转身继续上楼。
二楼回廊外几位雅座上的修士们纷纷低头避让。
他转身步入三层,身影飘落在一座雅间门前。
天字阁的门是用整块寒玉雕成,触手冰凉,他推门时,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响,声音清脆,传遍阁内。
室内陈设奢华却不张扬,墙角的熏香炉燃着淡淡的香气,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器物,窗边一张玉凳映着外面的天光,显得格外剔透。
“陆道友来迟了。”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陆玄枵抬眼看去。
靠着蛟皮榻上歪坐着一个断臂男子,伤口渗着黑血,染脏了身下的丝垫。
他脚边躺着个昏迷的舞姬,裙子被撕开,大片白嫩的皮肤裸露在外,露出腰间的刺青,雪白的大腿上遍布掐痕,显然经历过一番云雨。
陆玄枵走近窗边,用袖子扫了扫玉凳上的灰尘,却没坐下,只是倚着窗棂,淡淡道:“陈道友倒是雅兴。”
“雅个屁!”
“那地方邪门的很!你怎得先前不说!?”
陈三疤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玉案,盛着菜肴的琉璃盏摔碎在地,汤汁溅了一片。
他瞪着陆玄枵,咬牙切齿。本想着接趟私活,却不料半路翻车,若是被血衣楼的几位掌令知晓自己擅自调人,只有死路一条。
“六个元婴期的兄弟,全折在那!”
“我要原先三倍的价钱!”
陆玄枵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
楼下的拍卖场正热闹,台上展示着一具剑傀。他屈指一弹,剑傀脖颈应声断裂,拍卖场顿时乱成一团。
他收回手,掌中多了一枚冰晶,低声道:“本君要听实话——可有人见过那妇人真容?”
陈三疤瞳孔一缩,突然暴起,断臂袖中窜出一条赤红蜈蚣,毒雾弥漫。
他狞笑道:“陆道友…你…难不成想反悔?”
陆玄枵身形一闪,已到他身后,两指捏住蜈蚣头颅。毒雾还未靠近,便被寒气冻结。
他轻笑道:“你也用了那禁法?”
话音未落,蜈蚣爆成血雾。
陆玄枵面无表情,室内空气逐渐变得凝固起来。
陈三疤脸色大变,撞碎屏风退后。
他嘶声道:“四方楼禁武的规矩,你……”
“规矩?”
陆玄枵手指一弹,陈三疤惨嚎倒地,七窍钻出冰丝。
这厮立刻闪身逃向楼下的露台上,引得楼下宾客惊呼阵阵。
他温声道:“清理门户,惊扰之处,陆某赔罪。”
露台上,风吹过陆玄枵的衣摆,云纹广袖微微翻动。
他拎着抽搐的陈三疤,目光低垂,扫过楼下宾客惊惶的面孔。
拍卖场的大阵刚被他激发禁制,阵眼处的灵石浮空闪烁,瞬间便锁死了整层酒楼所有的出入口。
下面的修士们小声议论,却没人敢抬头看他。
“陆道友好大的威风。”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梁柱间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陆玄枵抬眼望去,只见穹顶内的阴影里,千百张哭笑面具缓缓浮现,像是被无形的手托着,飘悬在半空,宛如鬼魅般游荡。
面具后,一个黑袍身影缓缓飘落,袍子上绣着的雕纹隐隐蠕动。
此人正是无面仙君。
他身形魁梧,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陆玄枵手上。
陈三疤还在挣扎,七窍流出的冰丝已凝成细密的网,缠住他的元婴。
无面仙君轻笑一声,声音如金玉相撞,清脆却透着凉意:“在我这潇湘轩杀人,总得留点彩头吧。”
陆玄枵松开手,陈三疤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向无面仙君,嘴角微勾:“自然。”他抬手一挥,十二坛酒凭空出现在露台上,酒封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连四楼闭关的老修士都忍不住探出神识查探。
“千年醉。”陆玄枵语气平淡。
“今日诸位酒钱陆某买单。”
他低头看了眼陈三疤的尸体,指尖一弹,一缕灵气钻入对方元婴,魂力散开,被衣袍上的噬魂鱼一口吞下。
“另赠三具化神期剑傀,如何?”
楼下宾客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端着茶盏,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桌,低声惊呼:“千年醉?一坛就能换个元婴期法宝,他随手就扔出十二坛!”
旁边一个老修士眯着眼,摸了摸胡子:“这姓陆的出手也太阔了,怕是哪位宗门的大人物。”
无面仙君哼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显然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阁内的侍从收拾残局,他俯瞰楼下混乱的拍卖场,声如洪钟:“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一点小插曲,还望诸位道友海涵。今日扰了大家兴致,鄙人实在抱歉,这位乃是五庄观的陆道友,方才迫不得已杀了一名邪修,虽是除恶之举,可也坏了本堂的规矩。”
无面仙君此言一出,整个潇湘轩内瞬间安静下来。
五庄观?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拍卖继续!诸位道友,如有特别需要,还请移步楼上玉彻雅间!”
潇湘轩的规矩也很简单,在四方楼的地界上,不允许起任何争端,如若一方先动了武,不管另一方是否还击,先动手的这个人必须包揽在场所有宾客的花销,换句话说,肯花钱我就放你走,没钱?
那你就别走了…
这里是四方楼的总堂,贵客不在少数,所以极少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大厅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跟一位真仙提要求。更何况这还是一位树大根深的真仙,根本惹不起。
陆玄枵依旧是面无表情,他并非喜怒不形于色,而是经历的太多,已经麻木了。
说来也是可笑,空有一身本领,却被一个名头压得死死,他自幼就随师父习武,是个剑道奇才,混久了也明白了很多处世之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啊!
“陆某向诸位道友赔个不是,今日在座各位的吃喝钱,陆某照单全收,另赠一饮‘红桑仙酒’,就劳烦诸位自取吧。”
陆玄枵抱拳道。
“衔恩无面仙君!”
“谢忱陆仙君厚赠!”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异口同声地喊道。
陆玄枵倚着栏杆,手指随意敲了敲栏杆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无面仙君。
无面仙君哈哈一笑,袍袖一抖,声音里多了几分轻松:“陆道友,还请移步雅间一叙。”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陆玄枵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这份人情。
因为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用不着花一分钱!
他转身正要离开,一侧的小阁门却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陆大人!”来人气喘吁吁,声音急促。
陆玄枵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四”字。
他身形略显瘦削,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额角还渗着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至。
此人名叫齐长风,是四方楼一位分堂的堂主。
灰袍男子快步走入,先是对着无面仙君深深一拜,腰弯得极低,声音恭敬。
“属下齐长风,见过总堂主!”
无面仙君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后看向陆玄枵。
“陆道友,再会。”
无面仙君的身影一晃便消失不见。
齐长风这才直起身,转向陆玄枵,拱手道:“陆大人,西域急报!”
陆玄枵眉头微挑,缓步走进雅间内。
齐长风关上门,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您让我暗中护着的那位夫人,最近不太平。大漠深处那座佛寺太邪门了,那里的僧人貌似修了某种邪法,把西漠几个大势力吓得连夜撤了,我怕再拖下去,夫人那边有危险!”
陆玄枵闻声不语,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目光投向下方,楼下的拍卖场台上摆着一尊残破的佛像,此时正在竞拍。
他眯了眯眼,手指在窗沿上轻轻一敲:“邪法?”
齐长风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对,那帮僧人自称大漠佛国,弄了门不知名的禁法,据说能把活人炼成傀儡,连魂魄都抽干。不知真假,传的特别邪乎,最近西漠的沙匪头子跑了三个,剩下的都躲起来了。”
“此事定有蹊跷,我派了几个眼线过去打探,其他几位堂主还在那守着,这才敢回来。”
“金玉阁虽然离那佛寺有些距离,可还是得谨慎些,大人,不如撤吧?”
陆玄枵沉默片刻,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
齐长风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头低了低,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做得不错。”
陆玄枵终于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再加一层护阵图,回去后布在那位夫人住处,任何人靠近,立断魂魄。”
齐长风接过玉简,手指微微一颤,忙道:“陆大人…”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大漠佛国那边……”
陆玄枵没急着回答,目光扫过齐长风,淡声道:“那位夫人的长什么模样?”
齐长风愣住了,手中的玉简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玄枵,瞳孔骤缩,脸上满是惊恐:“陆大人,谨遵您的吩咐,我们都没见过…”
他声音颤抖,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
“按您的吩咐,我们几人未曾进过那金玉阁,大人可以搜魂,一验便知!”
陆玄枵摆了摆手,示意齐长风起身,语气似笑非笑:“老齐啊,起来吧。”
陆玄枵带着齐长风走出天字阁。
云靴踏过玉阶,星砂石的光芒次第亮起,楼下宾客纷纷避让。
齐长风紧跟其后,二人在路口分别。
陆玄枵走出潇湘轩时,酉时的更鼓刚敲过一声,街上热闹非凡。
京西斜月街的灯火白天也是连绵不绝,街边挂着各色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斑斓。
他站在长街尽头,回望了一眼那座辉煌的酒楼,琉璃星灯幽幽飘动,像一双双幽冷的眼睛。
他摩挲着袖中的留影石,指尖轻轻一按,画面定格在一个黄沙漫漫的城镇上,一位身子绰约的女子正闲步独行。
他瞅了一眼随后收起,转身融入人流。
街道两旁,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他迈开步子,云靴踩在石板上,步伐不急不缓,腰间玉佩随着走动微微晃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吹着竹管,手指灵活地捏出一只小兔子,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停下脚步,站在摊前,低头看着那老汉的动作。
“客官,要不要买一个?”
老汉抬头,见他气度不凡,忙笑眯眯地递上一只刚做好的糖老虎。
“这可是我今儿吹得最好的,送给家中孩子正合适。”
陆玄枵垂眸,看了眼那糖老虎,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玉递过去:“再做两个,一个兔子,一个小马。”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随意,但也只是路过时兴起。
老汉接过那块泛着微光的灵玉,手脚更快了几分,吹糖的竹管在他嘴里转得飞快,不一会儿,两只栩栩如生的糖人就摆在摊上。
他用竹签串好,递给陆玄枵:“客官好眼力,这块灵玉够买百十个了,要不…这摊子上的全送您?”
“不用。”
陆玄枵接过糖人,随手丢进储物袋中,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老汉摸着那块灵玉,嘀咕道:“出手真大方,怕不是哪家的贵人…”
街边还有个卖风车的小贩,竹架子上挂满五颜六色的纸风车,风一吹,转得呼呼作响。
几个孩童围在摊前,吵着要买,摊主却忙着招呼一个锦衣公子,没空理会。
陆玄枵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风车,抬手指向一个红底金边的:“这个,包起来。”
小贩愣了愣,见他气势不凡,忙点头哈腰,从架子上取下风车,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过去:“客官真是好眼光,要不要再来一个?”
陆玄枵接过风车,指尖一抖,又一块灵玉落在摊上。
小贩眼睛一亮,刚要开口道谢,他已转身离开,背影融入人群。
街边的孩童见他走远,盯着那红金风车,眼里满是羡慕,一个小女孩拉着同伴的袖子,低声道:“那哥哥好厉害,随手就买了最漂亮的风车!”
他走了一段,都快出了斜月街,又折了回去。
他又回到那个卖风车的小贩处,那几个孩子还扎堆聚在一起,嚷嚷着要买一个。
小贩见他回来眼睛都要笑开花了,连忙跑过来,又是一番点头哈腰。
“客官,您在买几个?我多送您些,嘿嘿。”
陆玄枵不苟言笑,他随手摸了摸一个小女孩儿的脑袋,小女孩一双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待会儿,给他们每人包一个,听得明白么?”
“明白,明白!”
陆玄枵又扔出两枚下品灵玉,买下这个摊子都绰绰有余了。
还未等这几位小孩子答谢,他又不见了踪影。
出了斜月街,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
摊上摆着各式小人,有骑马的将军,有提灯的书生,还有捏成仙鹤模样的泥哨。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拿起一个泥哨在手里转了转。
那泥哨做工粗糙,鹤嘴上还带着点没干的泥痕。
他吹了一下,哨声清脆,像是山间的鸟鸣。
“这个怎么卖?”
他抬头看向摊主,手指轻轻敲了敲泥哨。
摊主是个瘦小的汉子,见他气度不凡,忙赔笑道:“三枚灵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是多买几个,我给您便宜点!”
陆玄枵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玉扔过去:“再挑两个。”他指了指一个将军模样的泥人和一个提灯的小人,随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摊主接过银子,手抖了抖,忙不迭地包好泥人递过去:“客官真是大方,您再挑几个,您随意拿…”他抬头想再说几句,却见陆玄枵已走远,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陆玄枵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洒在脸上,映得他整个人星眉剑目、英姿焕发。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抹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