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幽暗之庭(2/2)
赵衍疑惑着转过身,果然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俏脸。
赵衍失笑摇头。
“原来是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没大没小?”
站在眼前的正是明月。
她今夜穿了一身鹅黄短衫,腰间松松系着条碧绿丝绦,头发未像平日那样梳成规整的双鬟,只用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侧。
她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正歪着头打量赵衍,唇角噙着抹狡黠的笑。
“赵监院,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明月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珠落盘。
“我可是瞅见你从那墙里出来的——进去快两个时辰咯!是不是又偷偷拿了什么好宝贝,在这儿琢磨着怎么藏私呢?”
说着,她还故意踮起脚,往赵衍身后那面绘着祥云仙鹤的殿墙张望,仿佛真能看穿其中奥秘似的。
赵衍看着眼前这小祖宗,心头那点烦闷竟散去了些许。
他无奈地笑了笑,袖手摇头:“哪有什么宝贝。今夜宴上你没见着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走了,尽是些琐事缠身。”
“琐事?”明月眨眨眼,显然不信。
“什么琐事得钻到那下面去商量?”
她指了指那面墙,压低了声音。
“还见了三爷吧?我闻到你身上有他身上那味儿了,淡是淡了点,可逃不过我的鼻子!”
赵衍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小丫头嗅觉如此敏锐。
他沉吟片刻,想着沈大人交代的筑宫之事也不算什么秘辛,让她知晓倒也无妨。
便轻叹一声,将事情简略说了。
“……便是如此。沈大人欲在观外为小主筑一座修行别宫。规模不小,用料讲究,诸多事宜落到了我头上。”
赵衍说得含蓄,但其中关窍,明月这般灵透的仙童岂会听不明白?
明月原本嬉笑的神色渐渐敛去。
听到“方旬”二字时,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微微一瞪。
待赵衍说到“别宫”,“规模不小”,她小巧的鼻子已经皱了起来,等全部听完,明月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彻底沉了下去。
“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廊殿间显得格外清晰,又赶忙自己捂了嘴,四下张望见无人,才放下手,气得连耳根都泛了红。
“凭什么给他修宫殿?!还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镇压八荒气?他、他配吗?!”
赵衍温声道:“此事尚未定论,三爷会去与沈大人商议。你且宽心,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
“宽心?我怎么宽心!”明月跺了跺脚。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在身旁的蟠龙柱基上,又疼得“嘶”了一声,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还不忘继续数落:
“你是不知道!我今儿为什么被师尊罚来守夜?就是因为方旬那混账小子!”
明月眼圈真的红了起来,委屈倒没多少,更多的是愤怒。
“下午我逗他玩,教了他几句…额…反正就是听来的浑话……本就是些戏言,谁想到这呆子转头就在师尊面前学舌!师尊一听脸色就变了,还…还追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明月越说越激动,小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绦:“这没骨气的!师尊还没问,他就全把我供出来了!说什么是明月师兄教的,一字不差!”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沈师兄回来还给他张罗这那的!凭什么呀!闯祸的时候把我推出去顶罪,好处来了就全归他?这算什么道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了毛的雀儿,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胸口起伏不定。
赵衍静静听着,她这话中前言不搭后语,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明月素来顽皮,嘴上没个把门的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教方旬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没想到方旬会直接把她供出来。
看着眼前这小丫头又气又委屈的模样,他温声道:“既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受罚也是应当。不过小师兄将你供出,确有不……”
“就是嘛!”
明月跺了跺脚,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一下子漏了些,转而换上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态。
“……而且,我饿了。”
这转折来得突然,赵衍一愣。
“光顾着生气了,饭也没吃上。后来又被师尊叫去训话,直接罚到这儿来……”
明月扁了扁嘴,那双大眼睛里雾气蒙蒙的,先前的气焰全化作了委屈。
“从戌时站到现在,腿也酸,肚子也空。清风还在那头守着呢,他肯定也饿……赵监院……”
她扯了扯赵衍的袖子,仰着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和撒娇的意味:“你最好了……能不能,去膳房那边,给我们找点吃的呀?不用多精致,糕饼果子都行,垫垫肚子就好。师尊只说不许我们离开乾坤殿范围,没说不许人送吃的来……对吧?”
说着,她还冲赵衍眨了眨眼,那模样,哪有半点方才气恼的样子,全然是个讨食的小馋猫。
赵衍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哭笑不得。
心中却是一软,明月与清风虽是仙童,心性却仍存稚真,守着这空荡大殿确实难熬。
他今夜也未曾饱食,此刻被她一提,竟也觉得腹中有些空落。
“罢了。”赵衍摇摇头,唇角却带了点笑意。
“想吃什么?枣泥糕?还是桂花糖蒸酥酪?我记得膳房今夜应当还备着些灵果蜜饯。”
明月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点头:“都要都要!若有藕粉圆子更好!对了对了,清风喜欢酥饼,若有也带些来!”
她掰着手指头数,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别走正路,从西边那处小角门过去,今夜多半不会有人值守,寻常都是药阁的松鹤童子当值,他欠我好多灵玉呢,不会声张的。”
赵衍失笑:“你倒是门儿清。”
“那是自然!”
明月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旋即又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状。
“拜托啦赵监院,回头我给你那株醉梦昙浇水,保它下月开花又多又香!”
“行了,在此等着,莫要乱跑。”
赵衍整了整衣袖,转身朝着殿西侧那条被灵雾遮掩的僻静廊道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去,明月已乖乖站回廊柱旁,冲他挥了挥手,鹅黄的身影在乳白灵雾中显得格外娇小。
夜雾流淌,殿宇沉寂。
赵衍摇了摇头,将那些筑宫的烦难、资材的算计暂且搁下,身影渐次没入雾霭深处,去为两个守夜的小仙童寻一份简单的慰藉。
而明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那乖巧讨好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蟠龙柱,望着穹顶垂下如纱的灵雾,小嘴又抿了起来,那双灵动的杏眼里,有什么情绪在悄悄翻涌。
不远处,乾坤殿正殿方向的更漏,传来悠远沉闷的报时声。
子时正刻了。
……
方旬是被小腹一阵紧过一阵的胀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子里黑黢黢的,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的。娘亲不在。他又朝外侧摸了摸,干娘的被褥也是凉的。
方旬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屋内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守夜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勉强映出桌椅的轮廓。
夜极静,偶有虫鸣。
“娘亲?”
他小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细弱。
无人应答。
尿意愈发急了。
方旬趿拉上床边摆着的小云履,摸索着推开房门。
廊下倒是挂着几盏风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不远处的青石地上。
夜风拂过,带着清冽又复杂的草木灵气。
方旬很少来后院,平日起居都是在山门牌楼后的前殿侧厢房,此番娘亲归来,他才搬来后院同住,他对这片日常清修之地的印象,大抵也仅限于很大、很安静。
此刻站在廊下,举目望去,只见重重殿宇楼阁的剪影在深夜天幕下沉默矗立,飞檐斗角隐在沉霭之中。
小径蜿蜒,没入看不清的黑暗里,远处似乎有流萤般的微光在林木间浮动,分不清是天然灵气所化,还是什么禁制符箓的余晖。
他憋得有些难受了,左右张望,却完全不知这后院偌大,净室究竟设在何处。
隐约记得白日里似乎瞥见过某个角落有类似的矮小建筑,但此刻夜色深沉,路径全然陌生。
咬了咬下唇,方旬终究抵不住生理的急切,试探着朝廊下台阶迈去。
他身子瘦小,脚步也轻,小云履踩在湿润的草叶上,几无声息。
绕过一处开着睡莲的方塘,穿过月洞门,眼前景致愈发幽深。
奇花异草在夜间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或莹蓝,或淡紫,将小径映照得光怪陆离。
方旬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有些发慌,尿意却更急了。
他小跑了几步,想快些找到地方,却在一处岔路口彻底失了方向。
左边小径通往一片竹林,幽深莫测;右边似乎是个园子的入口,有浓郁、难以形容的异香飘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腹中的胀痛都似轻了些。
方旬下意识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迈过一道低矮的、几乎与周围藤蔓融为一体的玉石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高大院墙围起的园子,但园中的景象,却让方旬瞬间忘记了内急,张着小嘴,愣在了原地。
园中并无寻常树木,而是不知多少棵……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树”。
其干并非木质,反倒似温润玉石与古拙青铜糅合而成,泛着淡淡的、内敛的华光。
枝叶稀疏,却每一片都形态完美,叶脉中宛若金色流光缓缓游走,形似活物。
而真正夺去他所有注意力的,是那稀疏枝叶间,悬挂着的几枚“果子”。
那果子形似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懵懂,通体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晶莹的光泽。
它们随着夜风极其轻微地摇曳,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氤氲灵气,仿佛在沉沉酣睡,又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嬉笑出声。
方旬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又……古怪的东西。
他呆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完全被那果子吸引住了。
腹中的胀意似乎被这震撼的景象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好奇与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走到树下,仰着小脸。那最低处的一枚果子,离地约莫也就比他高出两个头。婴孩状的果子闭着眼,睫毛纤长,小嘴微微嘟着,憨态可掬。
真好看……像活的娃娃一样。
方旬心想着,他左右看看,园子里静谧无声,只有那异香愈发浓郁。
娘亲和干娘不知去了哪里,这果子……摘一个看看,应该没关系吧?就看看……
孩童的心性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畏惧。
他踮起脚,伸手够了够,还差一点。
旁边恰好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光滑的树根。
方旬踩了上去,小手终于够到了那枚果子冰凉的脚踝。
触手温润如玉,又隐隐有弹性。
他小心翼翼地将果子从纤细的枝梗上摘了下来,捧在手里。
果子并不沉重,散发着令人通体舒泰的清香,那婴孩般的面容在近距离看,愈发栩栩如生。
就在果子离开枝头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震鸣,陡然自脚下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园子,继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向整个五庄观!
地面并非肉眼可见的震动,而是如同水波般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凝若实质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园中泥土砖石、花草藤蔓,凡触及者,表面尽数浮现出密密麻麻、古老到难以辨识的玄奥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镌刻,倒像是从万物本源中被瞬间唤醒,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彼此勾连,嗡鸣作响!
方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一抖,差点将果子摔了,小脸上满是惊愕。
第一道震鸣尚未止歇,第二道更为恢弘的巨响,便轰然降临!
“嗡——!!!”
紧接着,他头顶那片原本静谧的夜空,骤然亮起!
不是一盏灯或十盏灯,而是成千上万道繁复玄奥的符文禁制,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自虚空、自地面、自园子的每一寸砖石草木间轰然显现!
它们交织成一张璀璨夺目、覆盖天穹的巨网,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白金光!
与此同时,园子四角,乃至视线所及的远处殿阁楼台上,一颗颗磨盘大小、平日黯淡如石的明昼石被瞬间激发,腾空而起,高悬浮动,在这深沉的夜幕中,骤然点燃了一轮坠落人间的太阳,将五庄观内外数十里照得亮如白昼!
“铛——!!铛——!!铛——!!!”
急促恢弘、带着无上威严的钟鸣,一声紧过一声,自观中高处的钟楼上疯狂炸响,声浪凝如实质,滚滚荡开,震得屋瓦簌簌,山林回响!
整座万寿山,在这一刻,彻底惊醒!
无数道磅礴的气息从各个殿宇、洞府、甚至从角落中冲天而起,伴随着惊疑不定的低呼、遁光的破空声、急促的脚步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向着后院——更确切地说,是向着果园的方向,蜂拥而来!
方旬彻底吓傻了。
他捧着那枚温润的人参果,站在禁制光芒流转不息的果园里,小小的身影被各种光晕拉得变幻不定。
他仰着苍白的小脸,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毁灭般的绚烂光华,充满了纯粹又茫然的恐慌。
尿意再次汹涌袭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无边的光与声淹没了他的感知,方旬全然没有察觉到,园子四周的角落里,八尊平日里形如古拙奇石、默默汲取日月精华的石儡,体表石皮已经层层剥落,露出内部镌刻满符箓的金色核心。
它们眼窝深处亮起赤红的光芒,一股股锋锐如剑的庞然神念横扫而出,锁定了园中那个已然吓呆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