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大概因为生活习惯的原因,我甚至个头都算比较矮小的那种,皮肤也有些黢黑,有一点之前的同学倒是没说错,城里的娃娃都白白嫩嫩的,尤其是女孩子,长衣长裤遮住了她们青涩的身材,大大的眼睛眉眼带笑,看起来是跟我之前镇上看见的那些个女生完全不同,不过嘴里还是小女生那套,叽叽喳喳的,我提不起什么兴趣,满脑子都是妈妈丰腴的身影,偶尔还有堂姐闪过。
班主任是个老头,叫何振华,名字是我从学校的宣传栏上看见的,之前就是他负责安排我的入学,为人挺和善的,身材干瘪但是很硬朗,偶尔还能看见他在操场跑步锻炼身体,哪怕是入学这么久,偶尔他还会邀请我去他家里吃饭,听他说他也是我们那个镇上走出来的人,不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也没跟我细讲,多亏了何老师的好心,我也不用天天吃早饭和泡面。
我的一天就是这样,早上好好吃一顿稀饭肉包,中午就是一碗泡面或者干脆不吃,晚上在街上随便买个饼子回家怼水塞胃里,独居之后我才明白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开火都是一件让人觉得烦躁、懒得动弹的事情。
内心的苦闷在这样近乎颓废的生活方式中逐渐积累,充斥我的内心,我穿行在这个庞大的校园里,就算有着何老师的亲切照顾,与别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只有偶尔跟爸打两个电话能有所慰藉,堂姐一家则完全没了联系,至于妈妈,我很想跟她打电话但又害怕听到她冷淡的声音。
日子一天天的过了下去,一个月城里就仿佛到了冬日,温度降得飞快,我这才发现自己带的衣服不够厚实,在家里倒是可以穿那件超级保暖的花棉袄,可是年纪上来了,其他同学都是穿得白白净净的,我穿那身花棉袄上学总觉得有些丢人,想了想就多套一件毛衣在里面,单薄的外套就被撑得鼓鼓的,看起来像个胀气的小皮球,躲在教室的靠走廊的角落里冷得搓手,又必须专心记下上课的知识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送东阳马生序》作者的那意味了。
城里的学校学习强度很高,高中才第一个月就进行了两次摸底考试,最开始是初入学的第一周末,第二次就是昨天,第一次考试我理所应当地考得稀烂,自己估了下只排在班级的中下游,老实说这个成绩我都觉得羞耻,本以为自己在家里考得不错,就算进了城在学校应该还算是个尖子生,结果拿到这样的成绩我头都不敢抬起来,虽然没人对我说什么讥讽话,但我总觉得上台拿试卷的时候,同学和老师的目光都很刺人,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更疲于对自己生活的管理,一心只想拿一个更加瞩目的成绩,何老师单独跟我沟通,夸奖了我几句说这样的成绩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城里的教学方式和知识点很多都是我还没接触到的,能稳扎稳打拿下自己所知的分数,还能向陌生的知识做出尝试性的解答,已经很优异了云云,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焦虑和自闭,我只是嘴上理解生活上还是我行我素,总不能告诉他我还想拿成绩去跟妈妈缓和关系吧。
然后紧接着就是第二次摸底考试,经过一个月的刻苦学习,我成功只提升了五十分左右的成绩总分,分摊到六个科目根本看不出来有在进步,我满脸晦气地接过每科试卷,结果何老师私底下告诉我这次考试难度提升了一倍多,每个人的成绩降幅很大,我是少数有提升的同学,排名在年级挤进了前一百名,他没告诉我具体的排名,何老师对学生排名这种事有些反感,加上他跟校长关系很不错,执教时间很长,所以我们班也是唯数不多不知道自己考试排名的班级,之所以告诉我,他主动说是不希望我整天愁眉苦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何老师确实是个很负责的老师而且还是个善于家务的老男人,一个人独居,家里都被收拾得干净利落,拉着我去他家里吃饭的时候都会亲自买菜炒菜,跟妈妈做的又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加上每顿都能有肉,我就厚着脸皮每次都去了,听何老师叨叨他就一个在大学带学生的女儿,已经考上了研究生听着就很厉害,不过我还从没见过,而且这家里摆放的用品也不像是有两个人住的样子。
何老师喜欢跟我聊曾经老家的模样,告诉我我家离他长大的老家有多少距离,以前有谁是劳动先锋,有谁承包了土地在当地很出名,大概这就是同一处老家人的习惯,从别人那里去回忆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
“马上就要过冬了,我们学校腊月十八才放假,你就穿这么点?”何老师皱眉扯了扯我的衣摆,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
我低头看看自己鼓囊囊的毛衣叠穿造型,心虚说道:“没事,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城里冬天可比老家冷,风刮得人骨头都疼。”何老师想了想,语气带着些许调侃,“我有件羽绒服,虽然可能对你们年轻人来说老气了点,不过很保暖,明天带来给你试试,这还是我女儿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穿过,便宜你小子了。”
“那哪行啊!”我连忙摆手,心里却有点动摇,毕竟那可是羽绒服,我之前去附近的服装市场问过价,随便一件厚实的都是六七百的价格,虽然不是没有一两百的,但那又太薄了穿不过冬,但我嘴上却坚持着,“老师,这也太贵重了,我怎么能要呢?”
“就你这小体格,还扛着‘脸面’呢。”何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这些孩子啊,总喜欢逞强。穿在身上暖和最重要,羽绒服放我那也闲着,不如拿来派点用场。”见我还在犹豫,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严厉,“都是乡里乡亲的,东西不用也不能糟蹋了。再说了,等你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再还我一件新的,咱俩不就扯平了?”
听到这话,我心中满是感动,这哪里是还一件衣服就能扯平的事情,我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点了点头,嘴里小声应着,“那就谢谢老师了。”
“谢什么谢,少让我听见你咳嗽就行。”何老师顺手给我倒上一杯热茶,白雾升腾茶香缭绕,“你啊,不光要顾成绩,身体也得跟上。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你努力学习我都晓得,今年学校评选助学金奖学金,我会帮你问问,不过这也是要看你成绩的,可不能听我这么一句话就觉得万事大吉了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边搓着手一边笑着点头,心里涌上一阵温暖,没有父母在旁,还好有何老师这样尽心尽责的老师照顾,我是真的很幸运。
告别何老师,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冷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屋内更显得空荡而冰冷。
桌上的作业本散乱地摊开,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桌面窗台面泛着一层细微的尘埃,在暗黄的灯光下显得孤寂无比,我裹紧了被褥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手边摆放着何老师今天特意给我整理的数学重点笔记,这是第二次摸底考试之后他给我开的小灶,窗外寒风呼啸,楼下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目光落在笔记上,我心里泛起酸楚。
何老师的关怀让我感到温暖,可这种温暖总在深夜里显得单薄。
犹豫再三,我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电话铃声一下一下地响起,声音缓慢得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原本涌上来的那点撒娇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啥事,就是问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的语气硬生生改成了刻意的关心,却夹杂着一丝局促。
“身体好着呢,你好好学习吧,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母亲的语调变得更快更短,好像这通电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打扰。
“我就是……想您了。”话脱口而出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连忙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感冒了?”
“没,没有。”我连忙否认,“就是天气太冷了,喉咙有点痒。爸呢?在家吗?”
母亲那头的沉默拉得很长,我能听到隐隐的背景声——可能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水,也可能是那座老旧机械表的滴答声,妈妈的声音低下来,听不出情绪,“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只是随口问的也没去在意。
“嗯,我知道。”我答得小心翼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最近您过得还好吗?”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极轻,像羽毛扫过,却让我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母亲用平静而疏离的语气,简略地讲了讲家里的事情,大多是父亲做了什么,什么亲戚来过,只字不提自己,“你一个月没打来两个电话,我还以为你当没我这个妈了诶。”
我攥紧手机,指尖感到一阵发凉。
刚才那些想要亲近的话语,像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我脑海飞快翻找着话题,却发现生活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事。
“最近学校作业多,刚考完试,挺忙的。”我硬挤出一句,生怕沉默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电话那头没什么回应,只听得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听出了我的敷衍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道:“那就好好学习,别总想着有的没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抓着手机默默听着,母亲又是一声轻叹,带着淡淡的疲惫,“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操心。多看书,别分心。”
“嗯……”我的声音已经很低,像是怕惊扰这份微妙的对话。
电话没有挂断,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背景里的滴水声与我的呼吸声交错,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片刻后,她又说了一句:“天冷了多买点热乎的吃,别舍不得钱,我困了睡觉了。”
“……我知道了。”这通电话最终在无声的压抑中结束,母亲的语气与以先前没有太多区别,只是透露着一股埋怨让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我一时不敢确定她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在埋怨我没有跟她时常联系,什么叫“我当没她这个妈了。”明明她也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过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何老师帮我标注的数学笔记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思索起来,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与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母亲那些平淡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藏着某种情绪让人难以琢磨。
从那以后,我潜意识里开始主动给妈妈打电话,以往我都是在跟爸爸偷偷摸摸说自己受不了城里的生活学校的课程,跟妈妈我却开始捡有意思的,好听的说给她听,妈妈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总是三言两语就想挂断,可我的坚持渐渐化解了她伪装的不耐烦,开始问一些琐碎的事,比如吃饭怎么样,晚上有没有盖好被子,而我则说些学校的琐事,哪怕有些无聊,浪费时间浪费话费都无所谓,只希望能让她多听一会儿。
一天晚上,我无意间提到最近胃口不太好,总觉得吃什么都没滋味,她的语气立刻变了,“胃口不好怎么行?去买点好消化的东西吃,多喝粥,别光吃那些泡面。”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该吃什么、怎么搭配营养,明明自己也不懂这些,也不知道是在手机上看的什么拿来教育我,但听到那有些急切的声音我才意识到,她一直都有在关心我,只是我过去没有去主动触碰。
接下来的日子里,电话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母亲还会偶尔提起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像是什么粑粑饼饼,腊肉,粉蒸肉之类的,这些都是以前去亲戚家里吃席才能吃到的好东西,没想到妈妈都还记得,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她不再总是用冷淡的语气敷衍,而是多了几分耐心和细腻,甚至偶尔问起我的老师和同学,虽然话里仍带着她一贯的严厉,却让我觉得不再那么疏远。
天气渐冷,路上街景都变得萧索几分,尤其是飘散纷飞的苍黄落叶,生命的凋零,就像风中残烛,不对,我才十几岁,这么伤春悲秋做什么,某天从学校回到出租屋内的深夜,从作业堆中抬起头的我,只感觉嗓子火辣辣的疼,额头也开始发烫。
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可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像被重物压着般虚弱无力,我强撑着去了学校勉强挨过一天的课,再回到家时已是头重脚轻。
我倒在床上,裹着被褥,手脚冰凉地翻出手机,下意识地拨通了通讯录里第一个记录,电话接通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脑子晕乎乎的我没有去分辨对面接电话的人是谁,但我的心里思念的人只有一个,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不堪,“妈,我发烧了,脑袋好晕……”话没说完,我的视线就开始模糊,手机从手中滑落,最后听到的,只有电话那头惊慌失措的呼唤声。
好重,好累,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