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十三岁的女人（2/2）

“凯尔希……也是可以信任的人。说实话，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她，但你一定要尊敬她，因为她毕竟是罗德岛的实际控制人。凯尔希这样的性格，可能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所造成的，可能打交道时间长了就习惯了……虽然我是习惯不了，但我们要有自己的风度。至于阿米娅，你也看到了，她是罗德岛的名义领袖、而且还是个战士，但她在未来需要扮演的角色还不止这些。虽然这就是命运，但她毕竟是个孩子，背负了太多不该由她背负的东西。她的愿景很美好，虽然我对此并不乐观，但只要她在坚持，我就要帮助她去实现。当然，这是我的事情，我不强求你也支持，但一定不要去妨碍。”

“对了，还有那个小兔崽子。她很擅长伏击和布设陷阱，并且精通三五个人的小组进行游击作战，这一点你要好好利用。而且那家伙的命很硬，危险的工作都可以委派给她，她知道该怎样全身而退。不过，她如果敢在狙击组放肆，就给我毫不留情地敲打她……不用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她应该知道，博士永远是她的老大。”

不过黑从来没有和这些人有过什么超越自身职位的交流，甚至包括星熊。

因为她认为能够独善其身才是最好的，而且她也没什么“朋友”能够介绍给博士，她只是默默记下了博士和这些人的交情。

但黑意识到，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信任。

说到交际圈，黑也有一些自己的熟人，但她从来没有向博士介绍过他们，因为那些人和博士的“朋友”们不一样，他们都是些不太出众的人。

黑在自己的圈子里，也有一些拥趸，那些人基本上都是佣兵身份，而且都是在到了罗德岛之后才认识的。

其实博士大概知道，黑在地下的圈子里也是一位“大姐”，只是在和博士交往之后黑就很少和那些人来往了。

那些佣兵们基本都是因为仰慕黑的名声才对她抱着尊敬的态度，当然，也不能否认这些人在酒吧喝了几轮之后，经常会对黑想入非非。

黑倒不介意这些，因为被当做别人妄想的对象，也没有什么成本。

而且那些人根本没有胆量去和黑套近乎，就算套了也是白搭，黑根本不会答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约会。

但黑总归不能拒绝他们的恭维。

他们偶尔也会借着酒劲，壮起胆子和黑开一些有点出圈的玩笑，而黑总是会微微一笑带过去。

但这样的事情，却因为博士的出现而改变了。

“真羡慕博士先生啊，能够抱得黑姐这样的美人回家。”

酒馆里，一个年轻的佣兵大着舌头说道，另有许多人笑着附和。

这本是非常平常的玩笑，通常黑听到后，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但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得有点多，黑没有像往常那样装作没听见。

“羡慕些什么呢，后生仔？”黑看着那个佣兵说道。

“那当然是，嘿嘿……这我怎么好意思说呀。”佣兵挠着头说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大概是羡慕博士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我上下其手、为所欲为吧。”黑替那个佣兵说出了他们所想的事情，“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们也可以的。来。”

黑说着，拉起那个佣兵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内衣里。

“怎样，体验到作为‘博士’的感觉了吗。手感如何？”

“啊……！”

粗糙的手掌摸在软腻酥胸上，大概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吧。

但那个佣兵却像是触电了一样，立即把手缩了回来，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种事情，如果是平时——不，就算是酒过三巡的现在，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年轻的佣兵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黑的眼睛，他的脸色发白、酒立即醒了过来，因为他担心下一刻自己的手就会被黑砍掉了。

但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在你们眼中，‘黑’可能只是一个满手是血的杀手加上一具华丽的皮囊。你们这样想，我不怪你们，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那种日子我也有过丰富的体验。”黑说道，“但你们要是总是把博士想成一个‘可以随意玩弄那个杀手女王的男人’，说实话，我会对你们非常失望。因为博士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男女之间那档子事的人，他也不是为了这个和我结婚的。我不妨告诉你们，如果他只是想上我，那么根本不需要和我结婚，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向他张开我的双腿。但是博士，还有我，已经不是那个荷尔蒙旺盛的年龄了。到了我们这种年龄，总会有些切合实际的事情需要费心和烦恼。”

“博士是罗德岛的战略总指挥。他负责过许多次战斗的部署，你们都知道，他优秀的战术才能让我们避免了许多伤亡。但那不是他工作的主要内容。他会尽量避免伤亡，但他所担忧的事情，是即便把他的战术规划发挥到极致，依然无法避免重大伤亡。罗德岛不是一个强大的军事组织，但有时候我们会需要和乌萨斯这样超级军事大国的军队对抗。在这种时候，我们有几分胜算、需要付出多少人的血和生命？你们肯定不会去想。但博士需要去想，这正是他所做的事情，那就是竭力为罗德岛建立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你们可能不知道，博士也曾经是个佣兵。如果他像你们一样整天按部就班地去做你们做的事情，那他肯定能比你们做得好……呵，其实有时候就连我都忍不住会想，我们要是一对佣兵伴侣，那肯定会非常刺激和浪漫。但他其实不是一个追逐名声和财富的人。命运就是这样，他失去了记忆，而罗德岛的战略总指挥的职位，没有选择地落到了他的头上。他没有逃避和退却，虽然知道责任和压力是巨大的，依然选择了无条件接受、并为之殚精竭虑。能给这样的男人以协助，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我对他没有感情……我也是罗德岛的一员，我这样的女人，如果只是在床上做些服务，那简直成本太低了。比杀人要轻松多了，而且没什么危险，不是吗。”

“我和博士结婚，许多人都感到诧异，想不到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会选择婚姻？婚姻只是一种关系，婚礼只是一种仪式，但无论是关系和仪式，都不能让人刀枪不入，被杀的时候还是会死。你们知道，就算罗德岛让我去杀人，我也是不在乎的，更何况是以大义之名。但博士告诉我，不要再杀人了。他告诉我，那些本该死去的人，也不要再无谓地牺牲了。我们变得强大，正是为了避免流血、为了让大家都不再过杀和被杀的生活。这让我感受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那是一种向往，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身份。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应该有自己的角色的——朋友、亲人，还有爱人，我们也是别人的什么人，相互牵挂着、羁绊着，思念着别人，也被别人在意着，这样才是完整的人生。为了钱财、或者干脆为了生存下去而做一件杀人机器，这样的生活总该有个尽头。男人、女人，不该只是一种性别，男人和女人之间相互吸引并且产生爱慕，相爱的感受应该是美好的——这些，都是我在遇到博士之后才明白的。我也曾和你们一样，认为这样的人生里，谈论爱情实在太过奢侈了。但当它发生的时候，我很欣慰自己没有完全失去对爱的希望。你们有自己所爱的人吗？”

人们看着黑，多数人沉默不语，也有几个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的话，就去寻找吧；如果找到的话，就去相爱吧。如果相爱的话，就去用力相拥吧——朝生暮死的人，更应该抓紧时间，因为如果今天去做就不算晚，但明天的话也许就太迟了。”黑说。

那就是她此刻，对于“爱”的一点理解。

黑的人生中值得纪念的事情不多，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也就是答应博士的婚约一周年的那天。

那天，她是想要简单地庆祝一下的，因为她这一生中值得纪念的日子不多。

自己的生日，她早已忘却了；而值得纪念的另一个日子，大概就是她和赫尔曼老爷第一次相遇的那天……那天应该算得上她人生的一个转折，可惜当时她年纪尚小，竟然没有去记下来那天的日期。

而和博士结为伴侣，则是她人生的第二次转折。

如果说和赫尔曼老爷的相遇，是她迷茫而残酷的人生的结束的话，那么应允博士的求婚，则是她的人生从阴影走向阳光之下的开端。

其实和博士相遇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杀人的勾当了，在罗德岛她所做的工作虽然依然危险，但毕竟已经不算是“罪恶”了。

但她并没有想过，自己也有抬起头，平静地面对他人的目光的一天。

那天是他和博士的“结婚”纪念日。

黑下班之后，去市场上精心挑选了一些食材，想要做一些博士喜爱的菜肴，作为小小的纪念。

她约了锡兰小姐一起下厨，以小姐的聪慧，她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的。

博士回到家，打扮得很认真——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把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就算是很认真了。

博士自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他邀请了星熊，作为给两个人搭桥的人，星熊小姐是有资格出席今天的晚餐的。

而正当四个人准备开宴的时候，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人是凯尔希。

黑并不讨厌凯尔希，但她知道博士和凯尔希之间颇有些芥蒂，所以她对凯尔希通常也不会笑脸相对——既然她是博士的妻子，那么博士不欢迎的人，她也绝不会去主动迎逢。

但那天，博士没有将凯尔希拒之门外，也许是不想让这重要的一天蒙上阴霾。

出乎意料地，凯尔希竟然为他们准备了一场“婚礼”，根据凯尔希所言，这是罗德岛主要领导人和多数干员的意愿。

黑和博士的婚约，没有经过任何仪式，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

黑当然没有期待这样的典礼，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是不配有这样的礼遇的，但当黑知道凯尔希曾“不建议举行婚礼”时，她的心中还是有了一丝不快——无论自己和博士如何，黑认为凯尔希作为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在他们之间置喙。

而那天，凯尔希当着锡兰和星熊的面，向黑道歉：她公开承认，自己提出了错误的建议。

然后，在凯尔希的指挥下，黑和博士以视频参与的形势，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虽然他们本人不能出现在“婚礼”现场，但当罗德岛的干员们欢呼着将花束抛向空中时，黑含着眼泪和博士拥吻在一起，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多人真诚而友好的祝福。

“婚礼”之后，博士邀请凯尔希一起在家中用了晚餐。

餐桌上，凯尔希的表情一直都非常平静，没有说任何祝福的话。

但当黑看向她时，她几次向黑点头致意，黑知道那意味着这位人生纬度横跨整个泰拉大陆的女士的善意和肯定。

在晚餐结束的时候，博士端上来了一个盛着水的铜盆，放在餐桌的中央。

这让黑感到有些不解，不知道博士在做什么。

但博士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起了黑的手，放在了水里。

博士温柔地将黑的手洗干净，又拿出一块洁白的毛巾为她擦干。

“这双手，我已经为舒华兹清洗干净了。你们看清楚、听清楚，也记清楚。”博士沉声说，“如果你们需要人去干脏活儿的话，就来找我，我会去做的。但我不允许任何人，让舒华兹的手再沾上脏污。如若不然……”

博士扫视了餐桌上的人们一眼：

“勿谓言之不预也。”

博士并没有说言之所预的到底是什么事，但黑明白了，这是一个叫做“金盆洗手”的古老的仪式，博士的那番话，是说给凯尔希听的。

凯尔希显然也明白博士的意思，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黑忽然意识到，仪式是重要的事情，开启一段人生需要仪式，告别一段人生也需要仪式。

而这些仪式都发生在同一天，那么那一天诚然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但比这一天更加重要的，是参与这个仪式的人、主持这个仪式的人，和成就这个仪式的人。那个人，就是自己真正值得一生去依赖的人。

黑在汐斯塔的海滩上，有一片私人的土地。

那是她用自己的财力置买的，这件事没有人其他人知道，除了赫尔曼先生——因为那件事是托了赫尔曼先生的关系去办理的。

当黑向赫尔曼先生报告这件事的时候，赫尔曼先生没有问原因，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赫尔曼先生很明白黑要做什么，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也做过——正因为他这样做了，才有了现在的汐斯塔。

“你能选择汐斯塔，我很高兴，黑。”赫尔曼先生说，“汐斯塔总有一天会搬走，但这片土地永远会在这里，这是我曾经存在的证明。如果这片土地上也有你在这里……那么我很高兴，这让我感到自己的家人就在身边。”

“无论我身在何处，我永远都是您的家人。”黑有点难为情地说道，“而且……博士也很喜欢汐斯塔。”

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下，汐斯塔海滩上的画面。

那天，她和博士受老爷的邀请来到了汐斯塔，但去见老爷之前，他们先在汐斯塔游玩了一天。

傍晚时分，黑租了一辆水上摩托车，带着博士来到了她的“秘密基地”——汐斯塔海岸上远离城市的一片空寂海滩，也就是她现在买下来的土地。

那片海滩上人迹罕至，每当黑觉得心中烦闷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独自游泳。

这块地方就连锡兰小姐都不知道，但她却把这里分享给了博士。

那天，黑在温暖的海水里赤裸着身体游弋着，但博士却没有下水，只是独自坐在海滩上。

黑以为博士正在看着自己，但不经意间，当她看向博士的时候，却发现博士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

黑在水中漂浮着，静静地看着海滩上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无限遥远的地方，黑心想，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着什么呢？

他可能什么都没有想。

黑的视力很好，能够清楚地看到博士的表情，她看到博士平时眉宇间总是难以散去的忧思，消失不见了。

他只是平静地望向海平线。

黑知道，那一瞬间，博士很放松——血与火、铳刃与毒咒、内忧外患、对过去与未来的不安，全都消失了。

此刻，他只是个难得地享受心绪中片刻宁静的普通男人。

而黑，觉得那个表情很好。

作为保镖，她没有十足的把握确保博士万全，因为博士自己也是个身手不凡的人，但他面临的危险比黑所能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多。

但作为一个妻子，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守护那个男人脸上平静的表情。

黑已经从黑暗的世界里脱身，但博士还没有卸去肩头的重担。

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黑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那就是黑买下这块土地的原因。

博士很喜欢这里，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这个想法有点遥远，但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那一天会到来吗，或者说，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的到来？

黑也不是没有顾虑。

但她很喜欢博士的一句话，“总有一天”——博士总是这样说，就算是最为茫远的期盼，博士也不会说“不可能”，而是说“总有一天”。

他们已经历尽了万般苦难，但现在他们还活着，因此关于未来，就断然不能说没有希望。

黑在为了以后的那一天的到来而准备着、时刻准备着，因为她心里所怀着的，是一份一直延续到尽头的爱。

黑已经33岁了。

33岁对于一个菲林来说，不算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特别是黑这样对年龄没什么概念的女人。

33岁那天之后，还有明天、还有明年，还有许多个明天和明年……人到33岁，或者66岁的时候都会这么想，因为普通人在早上醒来时，不会去想这是生命中最后一天这种荒唐的事。

但对于黑来说，33岁又是不同的。

未来……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也应当拥有。

但对于黑来说，“未来”这个概念，是从无到有，又从模糊到清晰的一条艰辛而湮远的长路。

而值得庆幸的是，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她已经有爱为伴，虽然还不是太懂，但她有许多时间去弄懂它。

当黑思及自己的此时此刻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应该感激涕零，因为就算是昨天，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拥有此刻的这一切，她不知道命运何以对她如此眷顾。

但现在，她只想要把这份安稳的幸福紧紧握在手心。

她不想哭泣，她根本挤不出一滴眼泪来，她只想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微微一笑。

那就是一个33岁的女人的幸福，其他人不会了解，但是无所谓，因为这本来就是很普通的，只是让她忍不住想要莞尔的幸福——

只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