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终末烟火(2/2)
她只能看着自己冰冷的身躯落向地面,握紧的希望之火在地上滚了两圈掉在了触不可及的角落中。
无论是重踏在身上的皮靴,还是钉住尾巴的利剑,产生的痛楚都不再如心底涌出的绝望令人麻木。她只是无助地倒在地上,等待着死刑的宣判。
然后,隔着那个靠近过来的男人身影,角落中那团飞速游动的火光再次唤醒了停滞的思考。
嘶嘶的信号声穿透了嘈杂听不清内容的人音,使她下意识地作出了最后的动作。
少女全力蜷起身体,抬臂捂住了头部。
随后,巨响,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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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半黑龙米洛库利希尔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在意外中获得生命,不被期望地长大,孤寂沉默地享用电子游戏直至厌烦,随后在纯粹的自我满足驱动下不断学习,并为了苟活无意义的性命而跟随父亲曾经的脚步离开了分崩离析的家,从孤岛进入了社会之中。
结果,直到最后,除了陪伴了二百多年的过剩自我意识以外,连一个能够交心倾诉的朋友都没有结下。好不容易获得的人生意义被失败与偶然摧毁得一干二净,虚假的社会性再也无法推动这具残躯前行,那就索性躺下来永远地休息吧。
“……还有加时的额外关卡啊…人生真是粪游戏……”
勉强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们。浓烟散去,借着远处唯一幸存的火把光芒,视野中的那个精灵男性毫发无损,爆炸甚至没有损伤他的衣角,只是让他一时没法理清状况原地呆立。上帝这个糟老头真是喜欢开恶劣的玩笑啊。
不,考虑到这是存在着神明与法术的不科学世界,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我的守护石!太爷爷传下来的守护石居然碎了!”
听不懂的叫嚷声实在烦人。少女双掌撑地,勉强地支起了身子。之前包围自己的精灵士兵们居然成为保护了性命的肉墙,身体只是被几粒崩飞的碎石打中,以及被冲击波撞得有点麻痹而已,真是万幸。
随便抓着什么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她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这时少女才发现,凯鲁特的身边,名为埃斯特蕾的人类女奴也极为走运地活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离那个男人足够近而被顺带庇护的缘故,她的半边身体完好如初,但左手掌和左脚都被刚刚的爆炸给炸烂了,身体的左侧衣服也像被剪开一样形成了垂向的规则缺口。
从这个样子推测,男人身上的护盾只是差一点就将她完全保护进去了。
“主人!呜啊啊啊啊!救救我啊……”
“闭嘴,贱奴!”
凯鲁特也从混乱中回过神,将目光放在了十几步外推开尸堆站起身的龙女身上。
又被这个贱人耍了!他的心中被盛燃的怒火填满,如果不是带上了祖传的守护石并在巨响发出的第一时间激活,自己就会像倒在那里的卫兵那样,被这个仪式变成一团看不出形体的焦黑烂肉了!
什么调教、惩罚都不足以发泄这份怒火与恐惧。如果让这个包藏祸心的疯女人活下来,他晚上绝对会失眠——鬼知道她会怎么袭击过来!
抽出腰间的长剑,凯鲁特谨慎地看着裸体的少女缓缓走近。她看起来摇摇晃晃得随时都会倒下,但谁知道那是不是装出来的演技!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双手握住的断剑上。只有新手才会用这样的姿势握剑,若是让那些剑术教官看见了,准会因为太过愚蠢而笑出声。看起来,她的样子无疑不堪一击,随便哪个练习过怎么使用武器的成年人都能将其轻松打倒。
可是,迟疑仍然萦绕在凯鲁特心头,他……居然有些惧怕起了这个白魔女。
少女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举起这柄辗转了数次后落到近卫手中的布莱丹断剑,凝视了一会断面。
“这是最新批次的记号……渗碳没做好啊,下一炉应该改进工艺了。”
“……米莉…你…”
看着有些疯疯癫癫的白发少女用人类语吐出了听不懂的怪话,埃斯特蕾颤抖着下意识发出声音呼喊。
“别妨碍我,埃蕾。”
连支线任务都算不上的,没有额外奖励的目标,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力气。
话说回来,维持了七天虚无的旁观状态也差不多了,应该让理性的思考回到表层了。
“体力勉强还够,但是有点发烧,头也晕乎乎的。我现在需要…玛咖?不…
需要肾上腺素……”
眼神迷离地呢喃着,少女伸出双指,对准腰侧刚刚被碎石打出的伤口捅了进去,深入、搅动。
快要涣散的瞳孔突然紧缩,明明洞穴的温度偏低,冷汗还是不住冒出,浸透了伤痕累累的脊背,更是激起了伤口的二重痛感。
确认精神已经被鸡血推上高昂的云端,身体也因为激素传来虚幻的灼热感,少女歪着头,将断剑举至腰间,作出了突刺的起手。
不懂招式,不懂攻防,视频里学来的爪击之类龙的招式也用不上。那么,就来点最简单最原始的攻击吧。
目标是,心脏的下方能够得到的,腹部。再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出来干扰战局的话,也只能认命了。
“哈啊——!”
她怒吼着,迈动脚步冲了上去。面前的男人面容惊慌,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要格挡或换伤。随后,就在断刃命中的前一刻,他偏转了身体。
从前的教官传授过的应对随着训练刻入了本能,凯鲁特单脚为圆心转身,让难以变向的突刺堪堪顺着腰部擦空,反手挥剑对着少女的脖子砍下。
砍中了,但那是她的手臂。几乎就在接近错身的一瞬间,少女丢下了断剑,随后挥尾故技重施地扫中了凯鲁特的小腿。
甚至来不及爆出粗口,失去平衡的凯鲁特再度倒地,而用臂骨生生顶住斩击的少女将手臂上的长剑磕飞,如影随行地扑上了敌人。
首先是对着脸的一拳。如果是全盛的状态,这一拳就能打烂精灵的脑壳,此时却只能把这个男人打得七荤八素。没有办法,少女只能继续咬紧牙关挥拳,对着地上的凯鲁特劈头盖脸砸下。
如果只有两人的话,此刻已经是她的胜利了。然而这却是有第三者存在的战场。
“——呜!”
不断落在头上的攻击陡然停止。快要被揍晕的凯鲁特摇晃脑袋,终于看清了现状。冲上来的埃斯特蕾将龙女扑倒,用牙齿咬住了她的小臂。
即使使劲挥臂,重伤的女孩还是死死地将少女粘在了地上,使她无法摆脱起身。
“好,好奴隶,真是太忠诚了!回去以后我就把你娶为小妾!”
获得了喘息之机的精灵统帅起身寻回了掉在一旁的长剑,来到了扭打着的两人身旁。明明已经掐住了埃斯特蕾的脖子能够杀死她,可少女还是因为心软而只是在推搡。或许是因为没力气了呢?凯鲁特也看得出来,即使不用他出手,势头被打断的少女也在慢慢丧失精力与意志。
“死吧,贱人!”
他举起长剑对准少女的心脏,钉下。
尾声因为统帅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领主们不安地聚集在了一堂。
当然,半数人的脸上都是窃喜的神色,毕竟这么个碍事的家伙消失,对在场的众人而言不是坏事。当然,也有深思熟虑的领主担心起了回程后会被其他家族追责的问题来。他们四处张望,想从各人的面色中看出究竟是谁偷偷做了凶手。
埃尔托的现任家主联姻了个好老婆,即使死了两个儿子,这个古老的家族也不会成为任由其他家族欺凌分尸的对象。
“应该派出士兵去城内搜寻!”
“不用你说,我们早就派出探子了!可鬼知道那家伙跑去了什么地方!他要是愿意躲,谁能找得到?”
“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是你谋害了统帅把尸体藏起来了吗?”
“你血口喷人!”
无意义的吵嚷似乎一时半会都不会结束。就在此时,脸色铁青的德尔塔跨入了帐篷。他重重地敲动了手杖,于是敬服于老领主威势的其他领主们暂时都闭上了嘴,帐篷安静了下来。
“我手下的探子报告了。”他抖动白眉毛,面色沉重地说道,“他找到了统帅和卫士们血肉模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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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耐的颠簸扯动了包扎起来的伤口,感受到痛苦的少女睁开了眼。
有阳光。不是在地下炸药工坊。轻轻转动昏沉的脑袋,后脑枕着的麻袋传来粗糙的触感。
“呦,醒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真的有死后世界,所以自己就见到了之前被炸死的这个家伙了吗?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脑袋被烧坏了吗?”赶着马车的青年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疑惑,“真可惜,要是你的聪明脑袋不好了,我就只能把你这个没用的行李扔下去了。”
“嗯。劳烦你了。”
没有理会她的无理要求,确认少女清醒过来的伊比斯转回了身体,挥动鞭子抽打驽马。颠簸不平的小道使马车剧烈地上下抖动起来,幸好马车上铺好了足够的毯子,否则唯一的重伤乘员绝对会痛死过去。
她认出了最上面的那条毛毯,正是那晚埃斯特蕾带过来的那一条。
“你……就一直躲在那里吗?最后跑出来杀死了凯鲁特?”
“什么躲,我只是找了个安全的位置等待机会而已。”伊比斯随口为自己辩解,“我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些卫兵,而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法出手。多亏了你的炸药和溶洞陷阱,我就跑出来捡了个便宜。”
想了一下,他决定解释得清楚一些。
“已经尘埃落定了。你昏迷了三天,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按照全军通报来说呢,那个贪婪的倒霉蛋误触了召唤恶魔的法阵,连人带侍卫队被拍成了肉泥——我用掉了本来要藏好带走的炸药包处理尸体。于是大家皆大欢喜地停止劫掠,开始瓜分权力和财产,并把还剩下些居民的布莱丹的所有权赶紧拍卖了出去。”
“那么…埃蕾她怎么样了……”
没有答话。白发少女深深吸气,偏过了头。
“为什么,要杀掉手无寸铁无法反抗的女人?”
“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那么做。”
“……对。因为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她闭上眼,黑暗中闪过的是那晚被她安抚和喂食的场景,“你是个足够精明的间谍,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那么,为什么不把我也杀死在那里呢?”
伊比斯低下头,开始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复杂,复杂的是其他的问题啊。这家伙,明显摆出了一副心愿已了随时会死的态度,哪怕下一刻直接跳车自杀也不会奇怪。
唔,真烦恼,总不能把她这个奴隶当主人一样供起来吧。一大堆的调教计划都没得用。总而言之得先想办法让她愿意活着,否则就太浪费了。
“你觉得我这个新主人怎么样?”
少女沉默着没有回答。第三重的手镣和脚镣已经套在了小臂和小腿上,估摸着就算力气全盛时也很难挣断了。
“你看啊,我也没有打你,也能和你心平气和地聊着天,肚量也比凯鲁特要大。毕竟你隐瞒了炸药的威力,差点连我都葬送在了那里。我倒是以德报怨,把你从地狱中拖了出来。”
“——拖到下一个地狱去吗?”
“嗯哼。”
伊比斯没有正面回答,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就换了个话题开始发问。
“那么,你那时候真的准备连我一起炸死吗?你真有那么恨我吗?”
“……差不多。”少女虚弱地回答道。穿在身上的新衣服领口有些大,里面的内衣也不太合身,她一边拉平难受的褶皱,一边说道,“我没测试过全当量的爆炸威力,如果你那时候躲在整备间里,如果我运气够坏,你是能活下来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我做了个延迟引火的小装置后溜了出来,你的复仇就已经失败了。”
无法反驳,龙女索性歪过了头,看向四周。马车正路过平坦的原野,因此地面的起伏也缓了许多。六月的夏花正盛开着,吸引了蜂蝶前来授粉。说起来,花朵就是植物的生殖器……
“本来老姐的预测是五月底军队会断粮无法继续围城,我就可以在回程路上顺路去做正事了。”伊比斯慢悠悠地说道,“不过现在的状况也没偏离多少,不参与之后的战役赶紧脱队赶路,还能赶得上时间。可惜萨拉不愿意当逃兵,怎么劝都不愿意跟过来。”
“开心点吧。我们正在远离战争前线。蜜蜂岭的主人活不过这个夏天,接下来只要去那里拿一件麻烦的遗产,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少女讥笑道,“那是你家,是我的仇敌的巢穴。”
“别那么说,难道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就算不愿意当我的奴隶,有这样用合法身份进入圣地,靠近精灵核心腹地的机会也不想把握住吗?就算要帮助人类奴隶与精灵们作战到底,也得明白敌人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巨物吧。”
回头看到少女的表情已经有了些许松动,伊比斯知道自己的劝说起到了些效果。看来,暂时不用担心她会突然自杀了。
“说起来,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耸了耸肩,“不过算了,现在我是你的主人。要在地狱里生活的话,就换掉人世的名字吧。决定了,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妮芙丝(nivis)』了。”
白发如雪的少女缩了缩头,没有理他。
伊比斯也不想再刺激她,专心赶起路来。六月的原野上,安静地驶过的马车沿着泥路碾过土丘与小河,缓缓向着目的地进发。
“如果饿了的话,”青年提醒道,“左手边的包裹里有烤好的面包、牛肉干和整壶清水,已经按照你的口味多撒了盐。”
短暂的沉默后,身后传来了妮芙丝小口小口进食的悉悉索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