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结束(2/2)
眼神是直的。
不是凌晨来时炯炯有神的直,是那种累透了之后,眼睛还睁著但里头却什么也没有的直。
周僕人心头一紧,放低了声音:“璟大爷,要不要路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回府?”
贾璟摇了摇头。
走到车前,抬手扶住车沿,踩上车辕时腿有些发软,膝盖那一下使不上劲,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帘子一挑,钻进车里。
“快回去。”
声音闷闷的,从车帘缝里传出来,又轻又短。
周僕人忙把鞭子抄起来,马车轆轆地动起来。
帘子一落,外头的喧囂便隔了大半。
贾璟靠在车壁上,走出考场心头那口气松下来后,此刻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车壁上软软地靠过去。
后背贴著微凉的木板,头抵在车厢的角落里,隨著马车一晃一晃的。
而此刻荣国府內,又是一番景象。
贾政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往门外的方向瞥一眼,书页半晌没翻动一下。
对面,贾代儒手里捏著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察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茶沫。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廊下的灯笼早点了起来,正隨著晚风轻轻晃动。
府试不比县试。
县试头场刷下去大半,后头几场不过是走个过场,把那些侥倖过关的再筛一筛。
所以县试那几日,除了头场他们都没来扰贾璟,可府试不同。
府试虽只三场,可每一场都是硬仗,贾璟再稳当也是头一遭下场,三场下来,谁能保证场场稳?
所以他们也不扰他。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终復。
贾政终於忍不住,放下书卷,看向对面的贾代儒。
“太爷。”
贾代儒抬起眼皮:“嗯?”
贾政一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关切:“您看璟儿此番————有几成把握?”
贾代儒没有立刻答话,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望著窗外的夜色,语气悠悠:“县试那会儿,我给他八成把握,他考了个第三,这回府试,我没给他估。”
贾政微微一怔:“没估?”
“没估。”
贾代儒点了点头:“府试和县试不一样,县试拢共就千人爭二百,其中许多还是头一次来试水,竞爭不算激烈,所以算是自己考自己。
而府试是跟六千多人抢那三百个名额,你自己写得再好,別人写得更好,你也落榜:你自己觉得写得不好,別人还不如你,你也上榜,这里头有个运道在,估不准的。”
贾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太爷心里————总归是有数的吧?”
贾代儒笑了一声,带著老先生的篤定:“数,自然是有的。”
“头场和初復都在团案內圈,那是硬碰硬考出来的,做不得假,顺天府那些帮著阅卷的老夫子,眼毒得很,文章里有没有真东西,一眼就能看穿,能两场杀进內圈,说明贾璟得到了认可。”
贾政听到这话,一直微微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几分,但面上还是有几分犹豫。
“太爷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
贾政神色复杂:“只是科举考的不光是文章,还有运道、身体、心性————此番最后一场,我总怕他出什么意外。”
贾代儒摆了摆手,打断他:“你这心思搁在別人身上能担心,可搁在贾璟身上,我觉得不用。”
贾政微微一怔:“太爷何出此言?”
贾代儒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微抿了一口。
“你见过几个孩子,父母双亡还寄人篱下,却能活成贾璟那样的?”
贾政没接话,这话也不好接。
璟儿走到今日这一步是因为天资吗?
自然是有的,县试第三,府试头场初復皆內圈,这样的成绩,没天资撑不起来。
可仅靠天资就够吗?
贾政见过不少有天资的孩子,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或是书香门第,哪一个不是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名师傍身,从小被捧著长大,可读书读到二十岁还过不了县试的,他见得还少么?
资质好的有的是,可能把资质兑现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而璟儿呢?
贾政忽然想到,哪怕他天资没如今这么好,哪怕他只是个中人之资,以他这副心性,这副韧劲,想来也是会有所成就的,不拘是读书科举,或是別的什么行当,总能走出条路来。
“他来府里那年才多大?十岁出头。”
贾代儒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望著很远的地方。
“换了別的孩子,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浑浑噩噩,他不一样,他的目的太明確,一头就扎进书里书堆里,两年工夫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孩子心里头,一直藏著一口气,到了要紧时候,那口气能帮他顶住,所以终考哪怕真出了意外,我觉得他也压得住。”
贾政沉默良久,缓缓道:“太爷看得透。”
贾代儒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看得透有什么用?我也有烦恼处,那口气能逼他往前走,也能把他熬干了,不然你看他在府里头一年瘦成了什么样?
好在这回去明道书院,总算把身子骨练结实了些,那郑峻別的本事不说,打磨人的功夫还是有口皆碑的,这一年下来人胖了一圈,气色也好了不少。
若非如此,这回府试我都不敢让他下场。”
贾政点了点头:“此番让他去明道书院,確实极好。”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小廝躬身进来,稟报导:“璟大爷回府了。”
贾政站起身:“那还愣著干什么,快让他过来一趟。”
小廝没动,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贾政察觉不对,沉声道:“说。”
小廝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二老爷,璟大爷他————睡著了,康伯正背著他前往竹安居。”
贾政一怔:“睡著了?”
“是。”
小廝点了点头:“康伯说,璟大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人就乏得厉害,回来的时候喊了两声,也没喊应,掀帘子一看,才发觉璟大爷是睡著了,康伯说他不敢惊动,就————就把璟大爷背回竹安居了。”
贾政听著,眉头渐渐鬆开,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怔忡。
在马车里就睡著了?
这话在心头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说出口,心绪更是复杂,难言何等滋味。
贾代儒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乌云遮住了星月,远处天与地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廊下的灯笼虽亮,只能照明方寸之地,再远些的天幕,便是沉沉的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就像能看见什么似的,望著某个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那里是竹安居的方向。
贾代儒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冬天,第一次在崇文斋见到贾璟的时候。
那孩子站在书房门口,神情拘束而认真。
一转眼,两年了。
贾代儒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
回过头看向贾政,发现贾政也正看著他。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是一笑。
终究————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