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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北府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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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献之眉头微皱,面露迟疑。

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

“谢公,桓荆州此番送兵,是一片好意。咱们若直接拒绝,会不会……拂了他的面子?他前些时日因江州刺史一事,已经与朝廷生了嫌隙。如今又拒了他的兵,只怕……”

谢安摆了摆手,打断他。

“子敬,你说,桓幼子为何要送这三千兵?”

王献之一怔,想了想,道:

“自是担心建康兵力不足,秦人若大举南犯,精锐尽北,京师空虚,恐有不测。他送兵来,也是出於一片好意。”

谢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而后又望著王献之,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

“不错。”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饮了一口。

“桓冲此人,用兵持重,虑事周密。他送这三千兵来,既是担心建康,也是想藉此表明心跡——他对朝廷,没有二心。”

他搁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案面,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江州刺史一事,他心里不痛快,此乃老夫之过。可他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因私废公,所以他才送这三千兵来,既示好,也表忠。”

王献之听著,若有所思。

谢安又道:“可正因为如此,这三千兵,咱们便不能收。”

王献之一愣:

“为何?”

谢安道:“荆州防务,本就吃紧。他之前在武当折了不少人马,虽说后续苻睿返回长安,可秦军在荆北的压力,並没有减轻。慕容垂率三万人屯宛城,姜成率两万人屯邓县,与襄阳的都贵、竇滔成掎角之势。他的压力本就不轻,若再分兵三千来建康,其兵力便更捉襟见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荆州若失,秦人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康。到那时,別说三千兵,便是三万兵,也挡不住。所以,荆州防线,万不容失。”

王献之听罢,豁然开朗。

他叉手道:“谢公深谋远虑,献之不及。”

谢安摆了摆手,笑道:

“桓荆州那人,虽然有时脾气大些,可他是识大体的。你好好跟他说,他自然明白。你告诉他——只要他守住荆州,我等在扬州,便无后顾之忧。荆扬一体,唇齿相依。他保住了荆州,便是保住了建康。这三千兵,留在荆州,比留在建康更有用。”

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

“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將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

“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硃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跡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鎧被日头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乾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跡。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鎧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

他握著韁绳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

那张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步骑混杂,绵延十余里,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这支兵马,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

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家破人亡,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

这些年,他带著他们在江淮之间反覆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万人,个个能开两石弓,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

这支兵马,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往西边去。

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

谢琰三十几岁年纪,他是谢安的次子,谢玄的堂弟,在北府兵中领一军。

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谢琰要乾净得多——不是白净,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覆捶打过的痕跡。

他的嘴唇从不乾裂,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坐不住,在马背上不停地换著姿势,那根赤色的氂牛尾在鍪顶上晃来晃去。

奔到谢玄身旁后,他面上带著几分急切,低声道:

“兄长,方才斥候来报,桓子野(桓伊)的一万人马昨日已从歷阳出发。胡彬的五千水军,也已自淮阴出发。只有石奴叔那边——檀玄、陶隱、戴熙那三位,还在路上磨蹭。”

谢玄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著西边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们这是怕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却让谢琰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怕?”

谢琰低声道:

“他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秦人还没过江,他们便先怕了。若秦人真打过来,他们岂不是要掉头就跑?”

谢玄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望著道旁那些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柳,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

“传令下去,今夜不歇了,连夜赶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赶到东城!”

谢琰一怔:“兄长,士卒们已经走了一整日了,再连夜赶路,只怕——”

谢玄转过头来,盯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石头压在水底。

“据细作密报,秦主已到洛阳,秦军前锋已抵项城、彭城。咱们早合兵一日,便能早一日布防。晚到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士卒们累,秦人也累。谁先赶到寿阳,谁便占了先机。”

谢琰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往后队驰去。

片刻后,队伍中便响起传令兵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从前往后传去,像是水面上泛开的涟漪。

那些士卒听说要连夜赶路,有人低声抱怨了几句,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甲冑依旧鲜明,脸上看不出多少畏惧。

谢玄策马立在道旁,望著那些疾行的士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六年前,他刚开始练这支兵马的时候,有人质疑这些流民连饭都吃不饱,能打胜仗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日復一日地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年前,小试牛刀,一战將彭超、俱难六万兵马歼灭。

这几万流民立时成了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可如今已四年过去,这把刀,还能向四年前一样,再次挡住秦人的虎狼之师么?

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迎难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便迈开步子,往西边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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